1950年9月28日,天安门广场的彩旗尚在加紧布置,三千公里外的哀牢山脉却弥漫着煨火的青烟——西盟佤寨正挑选“勇士”外出猎取人头。对于早已进入共和国时代的大多数地区而言,这种血腥仪式听上去像史前传说,可在佤山,它仍是祈谷、迎丰收的必备环节。
佤族分布于云南西南与缅北交界的高山密林。历史文献里,他们自称“司莫拉”,意为“住在山顶的人”。气候湿热、毒虫肆虐、土地贫瘠,昔日王朝对这里多是象征性羁縻,旧社会的盐巴、铁器甚至要用奴隶交换。物质匮乏与环境险恶催生了“猎人头”信仰:砍下敌颅献祭谷神,才能保证寨中水米无虞。
清末民初多次“剿抚”皆告无果。民国时期,滇军只在边寨留下几座碉楼,等枪声远去,木鼓再次擂响。直到新中国成立,这片山区依旧处于原始部落状态,奴隶、头人、巫师三足鼎立,中央政府将其列为重点改造地区。
1950年春,云南省民族工作队进入西盟。稻种、盐巴、布匹是敲门砖,调查笔记上却总绕不开“人头桩”的影子。田野报告呈递北京,同年夏天,中央民族事务委员会将佤山习俗列为急需废止的“高危陋习”。行政命令容易下达,观念却根植于木鼓和血祭中,单靠文件无法撼动。
于是,邀请部族首领到首都参加国庆成了突破口。拉勐,三十多岁,保留着牙齿染黑的古老习惯,肩扛猎枪就像城市人拿雨伞那样自然。9月下旬,他与其他少数民族代表一同踏上火车,这是他第一次见蒸汽机,也第一次离开山岭。
抵京当晚,中央领导人接见各族代表。毛主席注意到这位佤族头人,特意把他拉到身边,语气平和却直入主题:“佤寨还用人头祭谷?”拉勐点头承认。主席放缓声音:“那人头就别用了,用猴头可好?”拉勐略显惊讶,片刻后回答:“听毛主席的话。”短短一句对话,为后续变革埋下伏笔。
国庆阅兵震撼了拉勐。密集的钢铁方阵让这位山里汉子明白:山外世界早已翻天覆地。临行前,国家民委向他发放绸缎、铁锅和谷种,并承诺灾歉之年政府包保口粮。回乡途中,他一路思考:如果真有更稳妥的粮食来源,是否可以告别杀戮?
然而观念碰撞从未轻松。拉勐回寨召开木鼓议事会,老巫师抖动鸡骨卜辞,仍坚称“无头不丰谷”。僵持之际,1953—1955年连续虫灾,谷垮、芭蕉枯,寨中饥馑加剧。“猴头替代”方案被再度提出,年轻猎手对此并不排斥,他们更担心的是下一个抽签会落到自己头上。
1956年春,一名头人欲将圈养奴隶卖给邻寨作祭祀。西盟区公所获讯后,用政府资金将奴隶赎下,并在南科垦殖场安排劳动。奴隶岩特获自由,感激之余,自改姓“毛”,把在北京听来的故事当成传奇传了一辈子。这件事激发了更多佤民对旧习的反思:如果鬼神真要鲜血,为什么政府能让奴隶重获新生?
同年,佤山爆出特大凶杀案:一名男子因迷信“献七首级最灵”之说,砍杀邻寨一家老小。案件震动省府,公安、司法、民族部门组成工作组飞赴现场。公开审判时,上万佤民围观,枪声回荡山谷,血祭与法治第一次正面碰撞。有人说,那天木鼓沉默了整整一周。
1958年,西盟实行“改土归农”和“撤奴立户”,原属头人控制的梯田按人口均分,流动贸易点开启以物换物的市场。粮种改良站推广“云光优稻”,亩产较三年前翻番。事实击破了“无头不丰收”的恐惧,猴头、牛头、甚至南瓜头逐渐取代人头成为装饰。木棒敲击声依旧响亮,只是再无血迹。
1963年,中央民族语言调查组踏查佤区,记录下已经退化为表演的“人头桩”。老猎人告诉调查员:“那是旧年景,现在小娃娃都吓不住。”木桩旁新搭的草棚售卖烤牛肉干和糯米粑,曾经的恐怖地标变成了赶摆集市的一角。
进入七十年代,佤族文化与现代生产方式逐步融合。青壮年开始背着药材下山换收音机,寨口新修的公路让外界商品仅需半天即可运到。头人制度消亡,木鼓节却被保留下来,歌舞成了主角,献祭成了象征。如今再访西盟,寨门悬挂的牛头越多,说明主人家日子越红火;至于当年的人头桩,则被留作民族博物馆的展品,诉说一个时代的结束。
山风掠过橡胶林,铜鼓声回荡在雾海。火塘边,白发老人提起“换猴头”往事,青年后辈笑着摇头——人头祭祀已成遥远传说,他们更在意的是咖啡豆的收购价以及今年平坝稻谷的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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