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北京的秋风已有凉意。开国将帅授衔典礼结束后,众人围坐在西苑大礼堂小憩。有人悄声问起:“当年吕梁山里那位加拿大姑娘,后来怎样了?”坐在一旁的肖克抿了口茶,笑而不答。灯光下,他的将星闪闪,却仿佛又把人带回十七年前那个尘土飞扬的夏天。
1938年6月,华北战局紧绷。日军龟速推进,八路军一二〇师在晋西北昼夜转战,补给吃紧,军医奇缺。就在这当口,一辆从陕北清涧出发的大卡车隆隆驶向黄河边,车斗里坐着几名身穿灰布军装的护士,其中一位尤为惹眼——她皮肤白皙,鼻梁高挺,正是远道而来的加拿大护士尤恩。
车队一路抛锚,又赶上黄河暴涨,原定两天的路程硬是拖了整整一周。抵达岚县驻地时,山谷中炮声隐隐,空气里夹着硝烟和松脂味。副官去给贺龙报告补给到位,顺口添了一句:“带回来五个卫生员,还有……一个洋女人。”这句话像炸雷传遍院子,闲不住的肖克拔腿就往司令部跑,他想看看这个“洋女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尤恩被带进屋时,贺龙正推着地图,胡子里粘着尘土。他抬头瞟了一眼,声音低沉却带笑:“听说你在湖北给俩传教士上过课?”尤恩中文极溜,不假思索答:“是,他们需要换个角度看世界。”屋里几个人憋不住笑。对话很短,但气氛一下子松快了。肖克暗暗佩服,这姑娘胆子不小。
有意思的是,贺龙并不急着把尤恩留下。从部队角度讲,外籍医护既是支援也是麻烦,再加八路军对外保密要求高,安排不当就容易生枝节。几番掂量,他决定让养伤的女教师陶东先照应,观察一阵再说。当晚,警卫员穿着缴获的日军棉大衣,粗着嗓子敲门,递上咖啡、巧克力、香烟,一股脑塞给尤恩。那一刻,战场与生活的反差格外刺眼。
真正的考验很快到来。医疗站设在岚县城外一个土窑洞,几张门板拼成手术台,纱布、酒精全靠截获或从延安托运。尤恩每天清晨踏着羊肠小道走一英里,到站后先把自带的听诊器擦得锃亮,再给药剂师示范如何配制蒸馏水。条件艰苦到什么程度?消毒锅里烧的是松枝,灯光来自煤油罐改装的小火把。可她硬是把加拿大带来的无影灯原理改造成了简易反光镜,让窑洞里的手术台亮了几分。
7月7日,一二〇师在山谷口召开纪念大会,队伍从四面八方赶来,枪口朝天。演讲持续了整整一上午,尤恩听得云里雾里,却被那股子坚韧与乐观震住——伤员拄着拐杖吼着《义勇军进行曲》,把山谷都震回了响。这一刻,她第一次真切体会到,无论国籍,只要身处同一条战壕,信念就能贯通。
八月初,前沿告急。雁门关外的日军向晋西北猛插,前线接连告急。医疗队被抽调支援息马坡。傍晚黄昏,贺龙亲自翻身上马,对几名医务人员说了句:“去吧,兄弟姐妹们等你们救命。”这句朴素的嘱托,比任何命令都来得有力。尤恩和两名中医大夫外加一个卫生员,蹲在马背上连夜出发。
沿途,他们不停捡伤员。最惊险的一幕发生在一次临时手术里:一名爆炸伤战士大出血,需要结扎股动脉。无血浆、无麻药,只能用醋和烧刀子消毒,再用一段电话线当止血钳。尤恩手不抖,十分钟解决,血止住,战士活了下来。事后她累得坐在荒草地喘,可脸上那抹笑,比吕梁的朝阳还亮。
回岚县那天,司令部张罗了顿粗茶淡饭。席间贺龙半开玩笑:“洋鬼子,要是日本人打到你们多伦多,你会怎么做?”这次,屋里安静了几秒。尤恩放下筷子,嗓音沙哑:“那一天若真来,我就干现在的活。”不等众人回味,她又悄悄递上回延安的申请条——身体透支太狠,她想暂避,顺便寻找返程机会。
贺龙爽快盖章。可局势比想象得更扑朔。9月中旬,尤恩赶到武汉,却正逢日军合围,长江炮火连天。她被紧急转移到重庆,随后又辗转到皖南,为新四军临时医院工作了一冬。直到1939年春,托国际援华会的渠道,才终于踏上归国路。
那位当年来凑热闹的肖克,后来跟随贺龙转战晋西、挺进湘西,再到解放大西南。1955年,他戴上将星时已是“铁军书生”之名远扬。每逢老友聚首,只要有人提起岚县的窑洞手术台,他总是第一个拍案:那姑娘了不起,真敢把命丢在咱们这片黄土地。
值得一提的是,尤恩回国后,把在华亲历写成《加拿大护士在中国战地》,书中那段“贺司令部的夜敲门”“电话线当止血钳”流传甚广,成为很多西方人了解八路军抗战医疗的窗口。她去世前,经常向学生展示一张褪色合影:左边胡子如戟的将军是贺龙,右边文质彬彬的青年是肖克,中间站着一身旧军装、胸前别着红十字臂章的自己。照片背后只有一句笔迹——“1938,吕梁,共度生死”。
回到1955年的礼堂,窗外槐影斑驳。有人又追问:“老肖,你真是去看热闹吗?” 肖克笑着摆手,却轻声应了一句:“那不是热闹,是战友。”说完,他抖了抖衣襟上的将星,像要掸去山西黄土,也像在提醒旁人,许多荣光都出自那些泥泞的山路、昏暗的窑洞和无名的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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