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悖论:从"同志加兄弟"到反目成仇
1979年2月17日,中国对越自卫反击战爆发。
这场战争令世界震惊:两个曾以"同志加兄弟"相称的社会主义国家,为何兵戎相见?
更令中国人痛心的是,越南在战后大规模驱逐华侨,没收其财产,制造了二战后东南亚最严重的华人难民危机。
然而,历史的吊诡之处在于:真正推行系统性排华政策的并非胡志明,而是其继任者黎笋。
但胡志明执政时期的某些政策取向,以及1969年其去世后越南政治格局的剧变,共同构成了这场历史悲剧的深层逻辑。
胡志明的"中国情缘"与真实立场
革命岁月:中国庇护下的越南独立运动
胡志明与中国渊源极深。
1920年代,他在广州创办越南革命青年训练班,与周恩来、叶剑英等中共领导人结下深厚友谊。
1942年,胡志明在广西被国民党逮捕,狱中写下133首汉诗,其书法遒劲、格律严谨,令许多中国文人自叹不如。
1950年1月18日,新中国成为首个承认越南民主共和国的国家。
此后25年间,中国向越南提供约200亿美元援助(相当于1972年中国GDP的五分之一),派遣32万援越部队,4000多名官兵牺牲。
胡志明多次访华,称中国为"坚强后盾"。
胡志明对华侨的真实态度
在胡志明执政时期(1945-1969),华侨政策相对温和。
1955年中越达成协议,华侨入籍"完全听其自愿",双重国籍被默许。
北越华侨享有经商自由,南方华侨则在吴庭艳政权时期虽受歧视,但北越政府并未干预。
然而,胡志明的"亲华"有其限度。
作为民族主义者,他深知越南历史上千年受中国统治的"北方压力"。
1945年9月8日,就在独立宣言发布后不久,胡志明签发第20号法令,废除汉字,推广法国殖民者留下的拉丁化"国语字"。
这一决策表面是"扫盲需要"(当时越南文盲率95%),深层却是文化去中国化的战略选择。
胡志明精通汉学却废汉字,正如他在狱中日记所写:"宁做自由鬼,不做奴隶人"——这里的"奴隶",既指法国殖民者,也暗含对文化上依附中国的警惕。
黎笋崛起:权力更迭与路线转向
胡志明去世前的权力格局
1960年,黎笋在越共三大上当选第一书记,成为仅次于胡志明的二号人物。
黎笋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长期领导南方局,与胡志明的"国际派"(多在中国活动)存在路线分歧。
据史料披露,黎笋1952年首次访华时,曾轻蔑评价中国革命:"越南非常勇敢,而他们毫无勇敢可言"。
胡志明晚年,黎笋已逐步架空其权力。
1969年9月2日胡志明逝世,黎笋立即召开政治局紧急会议,大权独揽。
更具象征意义的是,黎笋被指控篡改胡志明遗嘱,加入"统一柬埔寨、老挝,重建印支联邦"等内容,为日后扩张政策制造"合法性"。
从"亲华"到"亲苏"的战略转向
黎笋上台后,中越关系迅速降温。
1971年基辛格秘密访华、1972年尼克松访华,中美关系缓和,越南视此为"背叛"。
与此同时,中苏交恶,苏联积极拉拢越南。
黎笋奉行"实用主义":苏联比中国更强大,能提供更多援助。
1975年4月30日,越南统一。
黎笋的野心急剧膨胀,提出"世界第三军事强国"口号,企图建立"印支联邦"。
中国成为其霸权梦的最大障碍——既因中国反对地区霸权,也因华侨群体被视为"中国影响力"的载体。
排华政策的系统化:1975-1979
舆论准备:从断喉到污名
1975年8月30日,越南当局强令停刊中文报纸《新越华报》,解雇华侨编辑。
这是"掐断华人发声喉咙"的第一步。
随后,越南媒体开始渲染"华人资本家剥削"、"中国阴谋"等言论。
原越共中央委员黄松向瑞典记者透露:"战时使中国和苏联尽力帮助北越最重要。现在越南不再执行这一政策了。无论如何,来自北方的政治和文化压力必须消除。苏联强烈希望削弱中国在这一地区的影响,这一点正好同越南的利益相吻合"。
经济掠夺:三次"社会主义改造"
1976年起,黎笋政府以"社会主义改造"为名,对华侨进行系统性经济清洗:
- 第一次改造(1976年):查封西贡堤岸区90%华人商铺,没收1.2万家华人企业,占南方私企总数83%。
- 货币改革(1978年3月):废除旧币,华侨存款贬值99%,政府无需补偿即没收巨额财富。
- 房产征收(1978年4月):强制征收"超额房产",许多华侨被逐出居住几代的房屋。
据统计,1975-1978年间,越南政府通过改造运动、货币兑换、接管社团资产、封闭银行等方式,没收华侨财产估值超120亿美元(1978年美元价值)。
人身迫害:从驱逐到屠杀
1977年初,越南在芒街、老街等边境城市设立16个强制离境点,实施"净化边境"政策。
1978年排华达到顶峰,越南公安人员闯入华侨住宅,强迫签署"自愿回国同意书",敲诈勒索、烧毁房屋。
更骇人听闻的是"难民买卖":越南当局向每名出境华侨勒索12两黄金,交不出者就地枪决或投入监狱。
1978年,越南从难民身上搜刮约560吨黄金,是1975年没收西贡中产阶级财产的20倍。
1977-1979年间,约150万华侨被迫离开越南,其中20多万通过陆路回中国,其余成为"船民",数十万葬身大海或死于海盗。
五、历史根源:民族主义、权力逻辑与地缘博弈
越南民族主义的悖论
越南排华有其深层历史心理。
千年北属(中国郡县)与藩属经历,使越南在文化上极度亲近中国,又在政治上极度警惕中国。
胡志明废除汉字、黎笋排华,本质都是"去中国化"民族主义的体现——既要摆脱中国文化影响,又要消除"北方威胁"。
但这种民族主义是选择性的:胡志明用法国殖民者的拉丁字母取代汉字;黎笋为对抗中国而投靠苏联,出让金兰湾军事基地。
正如学者指出,越南"宁做法国奴,不做中国的座上客",其民族主义更多是对中国的排斥,而非对西方的抗拒。
权力巩固的内在需求
黎笋清洗华侨,还有国内政治考量。
统一后的越南需要整合南北,而南方华侨经济实力强大(控制南方80%零售业、100%粮食加工业),且与北方政权联系薄弱。
通过打击华侨,黎笋既掠夺财富填补战争赤字,又铲除潜在反对力量,巩固个人独裁。
1976年越共四大,黎笋将长征、武元甲、黄文欢、朱文晋等亲华元老排挤出权力中心,删除党章中的毛泽东思想,完成党内"去中国化"。
此后9年间,约15万亲华党员被清洗,总计30万人受牵连。
冷战格局的牺牲品
中越反目更是大国博弈的产物。
1978年11月,苏越签署《友好合作条约》,越南正式成为苏联军事盟友。
排华既是向苏联的“投名状”,也是配合苏联从南翼包围中国的战略。
黎笋的算盘是:通过排华削弱中国在越影响,通过侵柬(1978年12月)建立“印支联邦”,借助苏联支持成为地区霸主。
然而,这一战略严重误判了中国的决心与实力。
以史为鉴:恩惠、背叛与历史教训
援助的限度与权力的逻辑
中国对越南的援助堪称无私:200亿美元、32万部队、4000条生命。
但历史证明,国际援助买不来永久友谊。
胡志明感激中国,但更看重越南独立;黎笋则视援助为理所当然,一旦需求消失便反目成仇。
这揭示了国际关系的冷酷现实:情感与意识形态在民族利益面前往往脆弱。
越南统一后,对中国的战略需求消失,而霸权野心与苏联诱惑共同推动了政策逆转。
华侨命运的警示
越南华侨的悲剧,是海外华人共同命运的缩影。
他们勤劳致富,却成为政治动荡的牺牲品;他们文化上认同中国,却被母国视为“外人”;他们渴望中立,却在地缘政治中被强行选边。
1975年西贡沦陷时,许多华侨曾天真盼望:“苏联和中国大力支援越南北方,所以越南政府应该善待华侨”[^43^]。
这种一厢情愿,低估了民族主义政权的冷酷,也高估了国际主义的温情。
历史评价的复杂性
将责任完全归于黎笋并不公允。
胡志明废汉字、去中国化,已埋下文化割裂的种子;他对华侨问题的“温和”,更多是战时团结需要,而非原则立场。
1969年其去世后,越南政策突变,说明其个人权威虽能压制反华势力,却未能改变党的权力结构。
黎笋的罪行确凿:篡改遗嘱、清洗亲华派、系统排华、对外扩张。
但换个角度,他不过是将胡志明时期潜藏的民族主义与权力逻辑推向极致。
正如黄文欢1981年在《人民日报》揭露:黎笋“阉割”了胡志明遗嘱,但胡志明本人对“印支联邦”未必没有幻想。
历史的回响:警惕历史的轮回
19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后,黎笋政权陷入内外交困。
1986年黎笋去世,长征、阮文灵相继上台,推行“革新开放”,中越关系逐步正常化。
1991年,两国实现关系正常化,越南重新承认“华人是越南54个民族之一”。
然而,历史的伤痕难以愈合。
那些在难民营中死去的船民,那些被没收的商铺与房产,那些被撕裂的家庭,成为一代人的集体创伤。
更深远的是,越南废除汉字已80年,年轻一代面对祖先牌位上的汉字,只能“掏出手机查翻译软件”——这种文化断裂,或许比政治反目更难弥补。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越南排华史告诉我们:国际援助需有战略远见,不能忽视受援国的民族主义暗流;海外华人需有政治敏锐,不能将商业成功等同于安全保障;大国博弈中,小国往往成为牺牲品,而小国中的少数族裔,则是牺牲品中的牺牲品。
胡志明与黎笋,一个是“受恩者”,一个是“排华者”,但两人共同塑造了现代越南的民族主义叙事。
今天,当越南再次谈起“同志加兄弟”时,我们既要珍惜和平,更需铭记:历史的背叛,往往发生在恩惠最浓之时。
史料来源说明:
本文基于中国外交部档案、越南劳动党历史文献、黄文欢回忆录、《人民日报》相关报道,以及Nghia M. Vo《The Vietnamese Boat People》、Carina Hoang《Boat People》等学术著作综合撰写。
关于胡志明遗嘱被篡改的说法,主要依据黄文欢1981年署名文章及后续解密的越共内部文件。
部分经济数据在不同史料中存在出入,本文采用学界较为公认的估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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