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小区里另一个宝妈介绍的,说做得久人也老实,第一次见面她穿一件紫红色的外套,扣子扣得紧紧的,手里拉着个带轮子的旧行李箱,箱角磨得发白,我让她进来,她先把行李箱靠在门外墙边,自己侧着身子挤进来,说箱子轮子脏别弄脏地板。

头一个月挺好,我起床的时候她已经在厨房里了锅铲声音轻轻的,我儿子挑食,她能把他不爱吃的胡萝卜切成小星星混在炒饭里,孩子居然就吃下去了,晚上我哄孩子睡觉出来,客厅的地板亮晶晶的能照出顶灯的影子,光着脚走过去脚底有点凉又有点舒服。

后来一些小事就冒出来了,她省水,洗菜的水要留着冲厕所,可她又费电,晚上各个房间的灯她总是最后一个去关,我跟她说不用这么省,该用就用,她嘴上答应转头洗个水果还是把水接到盆里,一小股水流滴答滴答的能接上好一会。

她中午爱在沙发上靠着打个盹,说是打盹也不躺下,就那样坐着头一点一点的,有时我下午出去回来钥匙刚插进锁孔,就能听到里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等我开门进去她已经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着块抹布,好像在找活干,我说阿姨你歇着就行,她摇摇头说刚才已经歇过了。

真正让我愣住的是上个礼拜我买了一条不错的排骨,打算周末炖汤,周五晚上我把排骨从冰箱拿出来化冻,跟她说阿姨明天中午你帮我焯一下水,把浮沫撇干净我回来再炖,她点点头,第二天我因为孩子兴趣班调课提前回了家,一进门就闻到肉香,走到厨房一看砂锅已经在灶上咕嘟着了,我打开盖子汤是奶白色的看着挺好,我用勺子搅了一下,舀起一点吹凉了尝,咸,咸得发苦,她大概放了两次盐,一次焯水的时候,一次炖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我看汤有点淡又加了一勺,我没说话,接了半碗开水兑进去味道还是怪,那锅汤最后也没喝成倒掉了。

那天晚上吃饭桌上的青菜炒得有点黄,我吃着饭说阿姨,以后放盐之前最好先尝一下,她扒了一口饭说我们家里人口重吃惯了,我看看她,她低头吃着饭头顶有几根白头发特别扎眼。

昨天我有点头疼请了假在家躺着,半睡半醒的时候听到外面有说话声,是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在打电话,说的是家乡话我听不懂,但有一句突然大了点声,像是着急了,她说你别管,我在这好着呢,钱下个月就寄回去,然后又是窸窸窣窣的听不清,过了一会我听到阳台上传来搓衣服的声音,吭哧吭哧的很用力。

我躺在床上没动眼睛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她刚来时,把我一件缩水了的羊毛衫用蒸汽熨斗一点一点撑开了一些,想起我找不到的充电器,是她从沙发垫子底下摸出来,线还缠得整整齐齐的,想起她每次晒衣服,我的衣服和孩子的衣服一定要分两个夹子夹,说大人和孩子的不混在一起。

六千块钱一个月,说定了就是这个数,买她一天三顿饭买她洗洗涮涮,买她离乡背井的这份工,账本是清清楚楚的一页纸,可日子不是账本,日子是那锅倒掉的咸汤,是阳台上吭哧吭哧的搓衣声,是我看到她头顶那几根白发时,喉咙里堵了一下没说出的话。

现在我偶尔还是会提醒灯记得关菜别炒太久,她嗯嗯地应着有些改了,有些大概永远也改不过来了,我们不怎么聊天吃饭时也安静,家里多了一个人有时候却显得更安静了。

大概人和人之间就是这样吧,付钱干活,清清楚楚,可那些说不清的就像阳台上晒着她的那件紫红色外套,混在我们的衣服中间,被同一个太阳晒着吹着同一阵风,日子久了也就分不清哪是雇佣,哪是搭伙过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