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郏县拐河村的老槐树,枝繁叶茂,如撑起的一把巨伞。

刘子龙裹着件打补丁的灰布衫,蹲在树后,望着村口那条被日军马蹄踏得坑洼的土路。

一周前,他从西安监狱越狱,一路扒火车、躲哨卡,终于回到这片熟悉的土地,却不敢贸然现身。

军统的通缉令还贴在县城的城墙上,画着他右耳的疤,悬赏五千大洋取他首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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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龙哥!凤翔哥知道你会回来,让我在村口一直等着你。”

谢文豪的声音从树影里钻出来,带着气喘。

“我从洛阳回来后就找到了凤翔哥,这几年他在龙山拉起了队伍,缺枪少粮,日军上个月还‘扫荡’了一次,弟兄们死伤过半。 不过,现在还有几百条人枪,让你回来带着大伙干。”

刘子龙暴动越狱后,这年轻人也不干了杂役,从西安监狱里跑了回来。

他裤腿沾满泥浆,怀里揣着个油纸包,里面是武凤翔托人辗转送来的信。

刘子龙接过信,指尖触到信纸的糙边,是武凤翔惯用的桑皮纸。

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股狠劲:“子龙,我在龙山等你。日军不灭,我不撤。”

他捏着信纸,忽然想起十年前在郏县师范的雪地里,武凤翔和他一起畅谈理想,“要为穷人能吃饱饭、穿暖衣而斗争。”

如今,他越狱归来,却不能立刻与兄弟并肩—— 他的身份太扎眼,贸然去找武凤翔,只会连累整支队伍。

“文豪,” 刘子龙忽然抬头,目光落在谢文豪腰间的短枪上,“你替我跑一趟龙山。”

他从怀里掏出半块“兄弟符”—— 那是当年与武凤翔在一起拉起猎狼队时分的,如今只剩一半,边缘还留着越狱时的刀痕。

“把这个交给凤翔,告诉他:我暂时不能露面,但抗日不能停。

让他在龙山好好发展队伍,收编附近的游击队员、猎户,甚至土匪—— 只要愿意打鬼子,就欢迎。”

谢文豪接过符,指尖发颤:“子龙哥,你不跟我一起去?”

“我得先去许昌找地下党,见见陈炳,确认安全后听听组织有啥指示,再去找凤翔。”

刘子龙压低声音,从棉袄内侧摸出张折叠的地图,上面用炭笔圈着几个红点,“这是日军在豫西的据点分布,你一并交给凤翔。

告诉他,重点盯紧禹县的军火库,那里有咱们需要的枪。”

他顿了顿,声音沉得像老槐树的根:“还有,替我带句话 ——‘好好活着,等我回来,咱们一起打回开封’。”

谢文豪点头,把符和地图塞进贴胸的衣袋,转身要走,却被刘子龙拽住。

“路上小心,遇到日军哨卡,就说你是走亲戚的货郎。”

看着谢文豪的身影消失在土路尽头,刘子龙缓缓靠在老槐树上。

树皮的糙纹硌着后背,像父亲当年的手掌。

他抬头望了望龙山的方向,那里云雾缭绕,隐约传来枪声——

那应该是武凤翔的队伍在与日军交火。

“凤翔,” 他轻声说,“等我。”

龙山山神庙的香炉早被日军砸烂,武凤翔站在神龛前,手里握着那半块“兄弟符”,指节因用力而出现很多细细的纹路。

谢文豪刚把刘子龙的话传完,底下就炸开了锅。

“收编土匪?那伙人抢老百姓比鬼子还狠!”

说话的是张老栓,原是豫西民团的老兵,去年日军“扫荡” 时丢了左腿,拄着根木拐,脾气却比谁都倔。

“就是!咱们凭本事打鬼子,凭什么跟土匪为伍?”

几个年轻队员跟着起哄,手里的土铳在地上戳得咚咚响。

武凤翔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刘子龙带来的地图,“啪”地拍在神龛的石桌上:“日军在禹县有个军火库,里面有三十挺机枪、两百支步枪。

咱们现在有多少人?四五百个个,一半没枪,靠大刀梭镖跟鬼子拼。

不收编土匪,不联合附近的回民武装,咱们连禹县的边都摸不到,还谈什么抗日?”

他目光扫过众人,落在张老栓身上:“老栓,你儿子去年被鬼子杀了,你不想替他报仇?

那些土匪里,有不少是被鬼子逼得家破人亡的,只要咱们立好规矩,他们就能变成打鬼子的好手。”

张老栓没再说话,只是狠狠捶了一下木拐。

武凤翔趁热打铁,从腰间抽出那把祖传的鬼头刀,“哐当”一声插在石桌上:“我立三条规矩:

第一,不抢老百姓一针一线,违者军法处置;

第二,缴获的武器弹药,优先分给伤员和新兵;

第三,谁要是敢通敌,我这把刀不认人!”

他顿了顿,声音软了些:“刘子龙说了,等他回来,咱们一起打回开封。

但在那之前,咱们得先守住龙山,守住豫西的老百姓。”

三天后,武凤翔带着队伍下山,去收编附近“黑风寨” 的土匪。

寨主“独眼龙” 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手里把玩着一把二十响盒子,斜眼看着武凤翔:“想让我跟你打鬼子?可以,先赢了我手里的枪。”

武凤翔没废话,拔出鬼头刀,刀尖指着独眼龙:“三招之内,我要是拿不下你,这龙山的队伍,你说了算。”

独眼龙大笑,抬手就想开枪,却被武凤翔一个箭步冲上前,刀背重重砸在他手腕上,手枪“哐当” 落地。

第二招,武凤翔扣住独眼龙的胳膊,将他按在地上;

第三招,刀架在了独眼龙的脖子上。

“服了吗?” 武凤翔的声音冷得像山风。

独眼龙喘着粗气,却笑了:“服!武司令,我跟你打鬼子!”

收编了黑风寨的二百多人,武凤翔的队伍终于像点样子了。

他把队伍分成三个小队:

张老栓带一队守山,

独眼龙带一队侦查,

自己带一队训练。

每天天不亮,山神庙前的空地上就响起“一二一” 的口号声,队员们拿着木枪练习刺杀,脸上的泥垢挡不住眼里的光。

谢文豪看着这一切,想起刘子龙的嘱咐,悄悄对武凤翔说:“凤翔哥,子龙哥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武凤翔摸了摸那半块“兄弟符”,嘴角难得露出点笑: “等咱们有了足够的枪,就去许昌找他。”

“凤翔哥,日军将从禹县军火库调一批武器到洛阳,途经龙山脚下的官道,我们劫了他?”

收服了黑风寨土匪一周后,谢文豪向武凤翔报告了一条刚刚得到的情报。

“干!通知兄弟们准备!”

武凤翔将烟袋锅狠狠地敲在地上,站起身来。

夜色像块黑布,裹着龙山。

武凤翔带着六十名精干队员,埋伏在官道旁的玉米地里。

玉米秆长得比人高,叶子上的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衣服,却没人敢动——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把大刀或土铳,只有独眼龙和几个土匪有步枪,子弹还得省着用。

“来了!” 独眼龙压低声音,指着远处。

月光下,一队日军押着三辆马车,缓缓走来。

马车上盖着帆布,隐约能看到枪管的轮廓。

日军走得很慢,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哨兵,手里的刺刀闪着冷光。

武凤翔做了个手势,队员们悄悄拉开了手榴弹的引信。

“扔!”

随着武凤翔的吼声,十几颗手榴弹飞向日军队伍。

“轰!轰!”爆炸声在夜空中响起,马车旁的日军被炸得东倒西歪。

“冲!”

武凤翔率先跳出玉米地,鬼头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劈向一个日军哨兵。

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倒在地。

独眼龙带着土匪冲在最前面,步枪“砰砰” 响,日军的哨兵一个个倒下。

剩下的日军慌了,纷纷躲到马车后,举枪还击。

一颗子弹擦过武凤翔的胳膊,鲜血瞬间渗出来,他却像没感觉一样,继续往前冲。

“快!抢马车!”

队员们涌上前,掀开帆布—— 里面果然是机枪和步枪,还有几箱子弹。

张老栓拄着木拐,指挥队员们把武器往山上搬,嘴里还喊着:“快!别让鬼子增援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日军的哨声—— 增援来了!

“撤!”

武凤翔一把推开正在搬枪的队员,自己殿后。

他捡起一把日军的步枪,对准冲在最前面的日军,扣动扳机。

“砰!”日军应声倒地。

队员们扛着武器,跟着武凤翔往山上跑。

日军在后面追,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火星。

跑到山腰时,武凤翔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谢文豪说:“你带着武器先上山,我去看看有没有掉队的弟兄。”

谢文豪想拦,却被武凤翔推走:“快去!别让刘子龙的托付白费!”

武凤翔独自往回跑,在玉米地里找到了受伤的张老栓。

老栓的腿被子弹打穿,正靠在玉米秆上喘气。

“凤翔…… 别管我……”

“我带你走!”

武凤翔蹲下,背起张老栓,往山上跑。

日军的子弹在耳边呼啸,他却跑得更快,后背的伤口被老栓的重量压得生疼,却没停下一步。

回到山神庙时,天已经亮了。

队员们围着缴获的武器,欢呼雀跃。

武凤翔把张老栓交给医官,自己靠在墙上,才发现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他摸出那半块“兄弟符”,放在缴获的机枪上 ——阳光照在符上,像撒了一层金粉。

“子龙,” 他轻声说,“咱们有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