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二月二十五日凌晨,关中高原的北风吹得人睁不开眼。彭德怀在宜川北岸的窑洞里收下捷报,沉默片刻,只淡淡说了句:“如果早些年见他,也许局面会变样。”传令兵不敢多言,只是把手里的电报攥得更紧些。就在前一天夜里,国民党整编二十九军军长刘戡引爆手榴弹,结束了自己四十一年的生命。
追溯时间,可以发现刘戡的一生并不该这样落幕。生于一九○七年的他出身四川富顺书香世家,十八岁考入保定军官学校,不久又被选送黄埔一期深造。黄埔一期约三百人,后来将星璀璨,胡宗南、蒋先云、郑洞国赫然在列。刘戡在同学眼里属于“狠劲儿十足”的那批,北伐中他常以先锋营长打头阵,据说攻占吉安时,左腿中弹仍不下火线。那一年,他才二十岁出头。
真正在全国声名鹊起,是一九三三年的长城抗战。83师守在古北口、南天门一线,工事简陋,补给奇缺,日军重炮日夜轰击,山坡被削平了几层。刘戡把师部设在半山洞里,白天换阵地,夜晚再夺回来。整整六十多天,阵地反复拉锯,日军留下的弹壳足以铺满一道壕沟。长城防线终究告破,但83师仍带着千余名幸存官兵悄然退至北平。此役后,蒋介石电嘉,“劲旅”之名传遍军界。
也是在北平,他与何应钦爆发那场著名的争执。日军宪兵要求进入城防阵地“检查”。何应钦示意息事宁人,可刘戡拍案而起:“城防是国土尊严,日本兵若敢踏进来,我先开枪!”偏激亦或骨鲠,众说纷纭,但司令长官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去。自此,刘戡在上峰心中的“难以驾驭”标签算是贴牢。
全面抗战爆发后,刘戡辗转晋北、豫西、荆襄,官至第三十六集团军总司令。军中人记得,他对将士抠门,对百姓却颇为洒脱。一次,豫中会战后,他把缴获的步枪、药品悄悄送给八路军,理由简单:“同仇敌忾,枪弹用来打小鬼子,不算错。”军统迅速上报,说他“通共”。蒋介石盛怒之下,罢其兵权,令其反省。那年头,兵无战事即是枯坐,刘戡郁郁寡欢,靠喝闷酒熬日子。
时局骤变出现在一九四六年。内战锋火点燃,胡宗南急需骨干,刘戡被拉回前线,接手整编二十九军。表面看,这是重用,实则棘手:三万余人的部队装备虽好,却因频繁换防士气散乱。刘戡硬起手腕,拉出师团级军官“开小灶”训练,一度收拢人心。西北野战军方面则判断,“西安路上若有一只精锐,正是此军。”中央军委电示:设法策反最佳,不成则以机动围歼。
值得一提的是,延安方面并非没有用情感牌。老同学、老下级、乃至早年受刘戡照拂的山西八路军干部,都通过各种渠道递话:“国共早已不是当年联手抗战的局面,勿作无谓牺牲。”据说刘戡只是摆手:“我跟老蒋学到今日,怎能半途而废?”这句自认“忠义”的回应,决定了他的去向。
一九四八年二月中旬,胡宗南下令二十九军与九十师北上增援洛川,意在扼守渭北。彭德怀看准时机,让六纵、四纵在瓦窑堡以西继续佯攻,而主力悄然迂回至黄甫川。二十三日晚,西北野战军三个纵队借夜色断了二十九军的退路。战火初起,刘戡误判我军主攻方向,率主力西撤,反被拦腰截断。枪声混杂山风,他在炮声中穿梭指挥,不断有人劝其突围,他摇头:“若走,全军必溃。”
激战至二十四日上午,弹药将尽,联络电台被炮火摧毁。刘戡自知败局已定,独自躲进沟壑点燃最后一颗手榴弹。爆炸声掩没了那句传闻中的绝命之语:“生不能报国,死当以死谢罪。”数小时后,西北野战军在废墟中寻得其遗体,完好无缺,仅硝烟熏黑军服。战场整理毕,俘军九千八百人,轻重机枪逾三百挺,胡宗南精心打造的“王牌”近乎瓦解。
消息传到南京,蒋介石震怒,当夜给西安飞电:“即日免胡宗南西北‘剿总’总司令职,留职察看。”表面雷霆,深层却是哀恸。随后密令陕军派专车迎回刘戡灵柩,按上将军礼下葬兆园。胡宗南在吊唁中写下挽联:“肝胆照千秋,成败付笑谈。”然而前线军心已动摇,再难复往日之锐。
倘若仅以成败论英雄,刘戡不过众多殉于内战的将领之一;可若翻阅档案,会发现他一生里始终挣扎于“忠于誓言”与“民族大义”之间。抗战时,他敢顶撞何应钦;战后,他又拒绝了共产党递来的橄榄枝。思维固执,是他身上的双刃剑。有人感慨:“换个环境,他或许会是另一位叶挺。”这句话未必公允,却道出了那个时代的残酷——个人抉择往往压在时代车轮下,无处退让。
今天在西安北郊,刘戡墓碑仍立,石狮风化,草木掩映。偶有老兵路过,会低声道:“那人不坏,就是想不开。”是非成败,俱成过眼。真正留下的,不过是一段写满血与火的姓名录,一排排写着“抗日”“宜川”两个大字的旧战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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