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深秋,贵州高原夜色沉沉,山风裹着寒意翻过黔中群岭。驻守龙里县的一个连队在例行巡查时接到线报:土匪头目“陈大嫂”余部潜入附近村寨。官兵们没想到,这条看似普通的情报,会牵出一场持续三年的追捕与劝降,也会把结局推到北京中南海的案头。
陈莲珍,本名笋妹,1922年正月生于广顺布依族寨子。幼时家境富足,父母指望她“笋子出林高过母”。外人眼里的幸福,却在乱世里急转直下。丈夫陈正明病逝后,族人争地盘、放黑枪,她在枪林弹雨中练出一副准头,八支长短枪、八个保镖,把一位孤寡女人硬生生推成双枪女匪。1949年底,贵阳解放,她与罗绍铨、罗绍凡纠集百余人盘踞惠水、长顺一带,借山势出没,有枪有粮便称王。
1950年3月,土匪逆袭惠水县城失败,掩埋尸体后逃向交界山谷。此后两年多,解放军和地方公安多次围剿。罗绍铨毙命,罗绍凡落网,陈莲珍带着残部辗转龙里、贵定,只剩七八名死党随行。她行踪成谜,抢粮却少动百姓分文,“只是借住,不纳粮也不伤人”,这让当地部分群众对她还有几分同情,给追捕平添难度。
1952年夏,省军区抽调“飞虎队”配合地方民兵,再度出击。队员们化装成山民,在稻田边、在茶馆里,暗暗撒下耳目。8月的一个雨夜,龙里大新乡的枪犬之声惊醒了稻田,队员陈凤美趁月色闯入院落,逮了个正着。铐子锁上时,这位昔日意气风发的“双枪女人”低头不语,直到听见“小名笋妹”才浑身一颤,彻底认命。
押解省城后,如何处置成为难题。按当时政策,“顽匪中队长以上,一经捕获即行枪决”声浪最强;也有人提出,她虽参与多起武装骚扰,却有少数民族、女性、影响力大的多重身份,用得好可“劝降散匪”。省里举棋难定,将意见上报西南军区。军区同样争论不休,参谋长李达临行赴朝前也未拍板,文件就此搁置。
1953年春,李达回京汇报西南剿匪进展。谈起陈莲珍,他耿耿于怀:“主席,这个女匪首,杀还是活?”毛泽东放下手中文件,掏烟划火柴:“这个女匪首不能杀。”他顿了顿,笑道,“好容易出了个女匪首,还是布依族,杀了太可惜。诸葛亮七擒七纵孟获,我们怎么就不能多纵一次?”短短几句话,定下新方针:留其一命,以安民心,以化余匪。
李达带回指示,同年六月初,惠水县城关镇万人空巷。公审台上,人群议论纷纷,多数人以为当即处决。不料法院院长宣读决定:“陈莲珍,予以释放,实行感化使用。”台下哗然,有人不解,有人鼓掌,更多人好奇接下来怎办。
当地党委随后安排——在赤土布依寨给她分两层木楼,几名老民兵日夜照管。一纸宽大,既是政策示范,也给她机会赎罪。陈莲珍很清楚:自己能活,是因为“毛主席开恩”。她时常抚摸那份释放书,对女儿说:“这就是我的第二条命。”
随后的岁月,她放下枪杆子,帮政府传话劝降。悬崖寨里的余匪与她同吃同长,对她劝说半信半疑,最终还是卸下武器走进了土改队。官方备案显示,仅1954年,她促成三十多人自首。黔南山乡,此后很少再闻枪声。
1969年,女儿陈大莲出嫁。亲友抬来一尊石膏毛主席像作贺礼,摆上供桌后竟与桌面粘住,搬家也带着走不了,乡邻说这是“救命之恩,粘都粘得紧”。1976年9月9日清晨,收音机里传出噩耗,陈莲珍当场晕厥。醒来后,她在堂屋设灵位,守了整整七天,一言不发。
1995年夏天,毛主席的孙子毛新宇到贵阳做史料调研。听闻此讯,年逾古稀的陈莲珍拄着拐杖前去拜访。席间,她对客人说:“没有你爷爷,就没有我今天。”毛新宇回应:“历史得记录下来,您的经历也算一课。”这次相聚,让她萌生去北京瞻仰遗容的念头,却被突来的胃出血夺走机会。
1998年盛夏,她病势沉重,握着女儿的手叮嘱:“代我去北京磕头谢恩。”翌年冬月,陈莲珍逝世,享年七十六岁。两年后,陈大莲抵达天安门广场,在纪念堂肃立良久,轻声说出母亲的遗愿。
昔日的枪声早成尘埃,但那声“不能杀”,仍在贵州山谷回响。它改变了一个女人的生死,也让更多游荡于山林的亡命者,看见了降旗与改过的可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