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子玉
军事是政治的延续，要想了解一个王朝的政治，那么军事就是最好的切入口，比如，我们要想了解东晋的政治，就完全可以从其军事中寻找答案，而桓温北伐就是最好的案例。可以说，桓温北伐的过程、结果就是东晋政治在军事层面的投射。
352年正月，秦王苻健在长安称帝，建立了前秦王朝。当年夏秋之间，东晋派谢尚和姚襄攻张遇于许昌，苻健也趁此机会派丞相东海王苻雄、卫大将军平昌王苻菁以救张遇的名义略地关东，大破晋军，遂据有陈、颍、许、洛等地，并徙当地民众五万余人于关中。
由于许昌为东下江淮，南临荆襄，北取巩洛的中心点，战略位置十分重要，所以就成为东晋恢复中原需要夺取的首要目标，东晋必然要将其地从前秦手中夺回。
354年三月，桓温正式出师伐秦，率领步骑四万自江陵出发，水军则自襄阳溯汉水入均口以指南乡。同时，东晋又派梁州刺史司马勋率军自汉中出子午道作为配合。
当月，晋军攻上洛，破之，在擒获前秦荆州刺史郭敬之后又进击青泥，破之。当时，作为配合的司马勋也在进攻长安之西。
四月二十二日，秦晋两军战于蓝田，虽然秦将淮南王苻生凭借其彪悍的单兵作战能力单骑强行突阵，往返晋军方阵十余次，杀伤晋军将士甚众，但在桓温的督战下秦军还是遭遇大败，完了桓温弟弟桓冲又乘胜追击，与秦军战于白鹿原，大败苻雄军。于是，前秦就利用浐灞之水来防御晋军。
按照正常逻辑，桓温此时就应该乘胜进军，因为，晋军不仅开局顺利，且形势对其也是极为有利的，当时，三辅的郡县是积极响应东晋北伐，不仅及时站队晋军，还带着酒肉劳军，年龄大的人更是控制不住自己激动的情绪，哭着说：“不图今日，复见官军。”
但桓温却淡定地屯军灞上，没有乘胜用兵，原因是，晋军的后勤供应跟不上，桓温想等关中的麦子熟了之后就地收割来解决吃饭问题，也就是因粮于敌。可以说，后勤供应能力往往决定了战争的结果，东晋和后来的南朝为什么屡屡北伐而不能成功，最大的原因就是后勤跟不上。为什么就连刘裕这样的猛人在北伐时都要亲自督运粮草，原因就在这里。
除了粮食问题，双方的兵力悬殊也比较大，当时，晋军四万，秦军八万，且秦军以骑兵为主，晋军并无必胜的把握，加上司马勋也遭遇了失败，所以桓温就只能暂停先保证不败。
但这一暂停就给了前秦从容准备的时间，秦军先坚壁清野，紧急割了麦子，断了桓温因粮于敌的念想，然后派苻雄出击晋军，两军大战于白鹿原，晋军大败，死者万余人。
在遭遇战败的情况下，桓温就只能撤军，但战争从来都是进军容易撤军难，晋军在退到潼关时又屡次被秦军打败，伤亡万余人，于是，桓温就东走洛阳。同时，秦军还在陈仓大败司马勋。
东晋此次北伐以失败告终，而桓温从出师到败退前后还不到三个月。
八月，秦军又攻克雍，彻底平定了关中。
对于桓温的兵败，从军事角度来分析，他就应该乘胜进军，不给秦军准备的时间，因为，他手中的牌没有优势，只能通过猛烈而密集的军事进攻才可能拿到胜利的结果，当时，桓温部将振武将军薛珍就劝桓温渡过灞水进击长安，但桓温却根本不听。
从政治的角度来分析，桓温当时就应该利用三辅郡县积极响应晋军的大势以进军的方式向大家表态，以进一步争取人心。因为，战争不仅是纯粹的军事竞赛，更是对大势的利用，桓温放弃了大势，也就浇灭了三秦人的热血，因为大家看不清桓温的底牌，这一点，王猛就看得非常明白，其对桓温说：“公不远数千里，深入敌境，今长安咫尺，而不渡灞水，百姓未知公心，所以不至。”
王猛代表的是北方世族和精英，既然他都不看好桓温，那么桓温就不可能在北方争取到大势，战败就只是时间问题。
但在此后的拉锯战中桓温又于356年八月大破姚襄军，收复了洛阳，以镇西将军谢尚都督司州诸军事，镇守洛阳。
357年十一月，前燕迁都于邺，于是燕晋的军事摩擦又不可避免，因为，东晋要克复中原就必须据有许、洛等地，而前燕要想守住河北也必须向河南进行扩张。
这一点，桓温是非常清楚的，但由于前燕有慕容恪这个猛人的存在他还下不了北伐的决心。所以，当360年燕主慕容儁去世大家都认为应该北伐时，桓温却非常的冷静，表示：“慕容恪尚在，忧方大耳。”
实事求是的说，桓温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因为，慕容恪已经以军功向外界证明了其彪悍能力，而乱世本质上又是少数精英的博弈。
363年五月，东晋加征西大将军桓温侍中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假黄钺，次年五月，又加大司马桓温为扬州牧录尚书事。桓温在同时掌控荆扬二州权力的情况下事实上就已经控制了东晋朝廷，可以集中资源落地其开拓战略。
这里多说一点，东晋在乱世中为什么开拓能力不足，除了贵族退化之外，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荆扬的地域之争，朝廷不能集中资源服务于开拓战略。此前后赵内乱时，东晋为什么没有在乱局中得到好处，原因就是，当时朝廷以殷浩来制衡桓温。
可以说，集中事权才是东晋开拓的关键。至于桓温为何能集中事权则又是因为，他有荆州武力的支撑，可以争，另外呢，东晋也需要桓温这样的精英来解决外部问题。因为，当时的河南州郡大多陷落，洛阳已被孤立，北方坞壁的实力派都归降了前燕。
从这就可以看出，许多王朝的内部团结都是外部压力的倒逼。另外，我们还可以看出，在贵族集体退化的大背景下，东晋能产生桓温这样的精英也确实是概率事件。
只是，东晋所面临的局面还在一步步恶化：365年二月，前燕太宰慕容恪和吴王慕容垂共攻洛阳，次月克之；同年，司马勋又在蜀地叛乱，东晋直到次年五月才将其平定；366年十月，燕军又开始进攻兖州，拔鲁、高平等数郡，接着又准备南下攻击下邳、彭城。
在河南的土地不断缩水的情况下，东晋是不得不打北伐这张牌，而现实也给了其北伐的机会。367年四月，前燕太宰慕容恪病重，去世前，他建议燕主慕容暐能够重用吴王慕容垂，以其为大司马，因为，只有慕容垂才能维持前燕在乱世的竞争力。
前燕命运在一定程度上取决于慕容垂权力的大小 图源/剧照
但最终，慕容暐还是将慕容垂边缘化，以车骑将军中山王慕容冲为大司马。
对于桓温来说，他在内已经集中了事权，外部慕容垂这个阻力也被前燕边缘化，那么这就是北伐的最佳时机。在安排好后方之后，桓温就于369年四月一日率江州刺史桓冲等步骑五万自姑孰出师，当月中旬，晋诸军在兖州集中。
当时，桓温使冠军将军毛虎生凿巨野三百里，引汶水会于清水以通舟运，然后率领舟师自清水入河，浩浩荡荡北进。
桓温这是保守的打法，且容易被敌军截断后路，郗超当时的建议是渡济水越黄河直趋燕国国都邺城。但桓温没有听。
由于慕容恪去世而慕容垂又被边缘化，所以燕军是连吃败仗：下邳王慕容厉于黄墟被晋军打败，单骑逃亡；燕高平太守徐翻投降晋军；晋军前锋邓遐、朱序于林渚击破燕将傅颜；乐安王慕容臧也不能抵御晋军。
七月，晋军至武阳，燕故兖州刺史孙元率其宗族投降桓温。当桓温到达枋头之后，燕主慕容暐和太傅慕容评是大惊，当时就准备逃回龙城。
可以肯定，如果慕容暐逃归龙城，前燕也就失去了在乱世的竞争力，但慕容垂却及时站了出来，表示：“臣请击之，若不捷，走未晚也。”
在生死存亡之际，慕容暐也就只能打慕容垂这张牌，以其为使持节南讨大都督，率领征南将军范阳王慕容德等五万人抵御晋军。
当时，前秦也答应了前燕的求援，王猛的如意算盘是，先帮助燕国打败晋军，完了再乘机吞并燕国。于是，苻坚就派将军苟池和洛州刺史邓羌率领步骑二万救燕。
只是，桓温在进军至枋头后就又止步了，他这一暂停就将自己的底牌给暴露了，对此，燕将申胤就说：“晋室衰微，温专制其国，晋之朝臣，未必皆与之同也；故温之得志，众所不愿也，必将乘阻，以败其事。”
一句话就将东晋的内部矛盾给点破了。也就是说，如果桓温打了胜仗，那么桓氏在江东世族中就会一家独大，这是贵族最不愿意看到的，桓温也就必须得做好与江东世族博弈的准备。
桓温为什么止步枋头，就是不想冒险，因为，兵败和惨胜对他来说都不是好结果，那样，他将失去与贵族博弈的资本。因此，桓温就打算等待，等待出现一个必胜的机会，以实现他以绝对的胜利积累政治资本进而完全压制世族的目的。
可以说，这才是桓温北伐的真正目的。但这种机会的出现却是概率事件，因此桓温此次北伐的败局也就注定。
从军事的角度来看，战事拖得越久对晋军就越不利，因为，后勤供应能力不足是桓温必须要面对的现实，而慕容垂也紧抓晋军的弱点，派范阳王慕容德率骑兵袭击晋军后方。
八月，燕将悉罗腾先是生擒投降晋军的燕将段思，接着又斩杀晋将李述，极大地打击了晋军的士气。
九月，慕容德的一万骑兵和刘当的五千骑兵也到达了石门，猛烈攻击晋军之后，同时，豫州刺史李邽也自许昌率领五千兵袭击晋军粮道。燕军先锋慕容宙设伏兵大败晋军，杀伤甚众。
至此，晋军的败局已定。
晋军的败局已定 图源/剧照
面对战事不利、粮道遭袭、运河不通和秦军来援的客观现实，桓温只能丢弃辎重，走陆路撤军。但是，慕容垂也不可能放弃出击晋军的最佳机会，是一路追击，于襄邑追上晋军，大破之，斩首三万级。接着，秦将苟池又于谯击败晋军，斩首万余。
从这场追击战中我们也能看出慕容垂的名将素质。在追击晋军的过程中，燕军最初只是尾随，因为慕容垂知道桓温撤军必然会以精兵断后。当晋军以为安全放松警惕之后，慕容垂才果断出击，将节奏把握得非常好。
只能说，燕晋之战实际上也是桓温和慕容垂两个个体之间的博弈，慕容垂在素质层面完胜桓温。但是呢，桓温失败也是因为东晋的政治环境太过复杂，他要考虑、权衡的东西太多了。
接着，燕军又在阳武大破晋军，桓温几乎全军覆没。
北伐惨败导致桓温失去了对东晋朝局的驾驭能力，根本无力实现其代晋的政治目的。
只能说，当时的北方正处于群雄逐鹿的乱局中，正是东晋大有可为的最佳机会，但桓温却连续两次拿到兵败的结果，而桓温兵败一个是实力有限、条件受限，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东晋的政治太过复杂，影响了前方的军事。
对于桓温的军事水平，其实争议还是比较大的，这里子玉不做评论，只提供一条时人的评价，桓温伐秦时，凉秦州刺史曾对凉王说：“温善用兵，其志难测。”
好像挺认可桓温的能力的。
但这个世界的评价体系永远都是以结果为导向的，桓温败了，就已经说明了某些问题。
写文不易，看完记得点个“赞”。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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