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那会有人喊吃饭心里是高兴的,觉得是别人看得起自己,现在电话一响,那头说老哥晚上聚聚,我心里头那盏小灯就先亮起来了,不急着应,得让话在舌尖上转几个弯,这弯弯绕绕里头,都是这些年吃出来的滋味,有些滋味在菜里更多滋味在人心。

先得琢磨这顿饭的东道是谁,我又算哪棵葱,早些年我吃过一次亏,一个工作上认识的朋友,说几个熟人小范围坐坐,我去了,一推门,圆桌上已经坐了好几位,主位空着,朋友拉我坐在他边上,说你就坐这,后来主位的正主儿来了,是位面上的人物,我那朋友起身敬酒介绍,轮到我只说这是谁谁谁,一起的,那一晚上,我就像桌上那盘装饰用的雕花萝卜,好看但没人动筷子,我才慢慢醒过味,有些饭局叫你不过是凑个人数暖个场子,你真以为自己是角那就尴尬了,所以现在我得先问自己,这桌饭我是去当宾客的还是去当背景板的。

再得想想,这顿饭的火候是温在情分上,还是炖在事情上,人到了这个岁数好像突然值钱了起来,许久不响的旧交,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都能寻着味找来,去年一个拆迁后十多年没见的远房表弟,提了两盒糕点登门说想哥了,非得请我去新开的馆子尝尝,酒是好酒话也热乎,从光屁股说到成家立业,我心里还正感慨呢,他筷子一放,说儿子毕业想进个好单位,听说我认识里头的谁能不能牵个线,吃个饭,那线我其实也就碰过一回,哪牵得动,可话赶到这,情分也垫在这了,拒绝的话像块石头卡在喉咙里吐出来砸桌子,咽下去砸心,那之后我就懂了,饭桌有时候像条河,情分是水,事情是水下的石头,水太热乎了,就得防着底下有石头,别等船撞上了才觉着疼。

最后得盘算盘算这顿饭的桌上,刮的是什么风,我这片叶子该往哪儿飘,不是所有热闹都能凑,也不是所有话都能接,有一回老同事晋升请我们几个老伙计庆祝,本是高兴事,席间他多喝了两杯,开始说起单位里的一些人事纠葛,谁谁不地道,谁谁靠关系,桌上有人附和有人笑笑,我那时觉得都是自己人,也跟着念叨了两句陈年旧事,没过多久我那几句话,不知怎么竟传到了当事另一位领导的耳朵里味全变了,老同事见了我,笑容也多了点别的意思,我这才后知后觉,饭桌就是个敞口的坛子什么声音往里装,都能给你发出发酵后的味来,有些局听着是为你高兴,实则是想听你说话,有些话听着是闲扯,转眼就成了别人手里的牌。

这几样事情盘清楚了去或不去,心里也就有了定数,去,便吃得坦然,知道自己为何举杯为何夹菜,不去,也回得坦然,一杯清茶一晚安眠,比什么都踏实,人活到五十岁,渐渐就学会了给自己做减法,减去那些不必要的热闹,减去那些揣着明白的糊涂,也减去那些吃了会不舒服的饭,真正的舒坦不是来者不拒的面子,是心里头那份清清楚楚的安宁,别人的饭局是别人的江湖,自己的日子才是自己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