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十年代的成都新津区永兴场,流传着这样的童谣——“有钱的人大不相同,身上穿的是灯草绒,脚一踢华达尼,手一捞金手表,眼睛一眯收音机,嘴巴一张金牙巴”。那时候成都的巷巷头,穿灯草绒的先生走在前头,中山装口袋别着钢笔,手腕上的表链闪悠悠,茶馆里的收音机咿咿呀呀,有人的金牙在茶屋头发亮。老城墙的红旗飘得舒展,自行车铃声摇醒晨雾,石板路上的脚步声慢慢沉进时光,那些发亮的日子,像老茶缸里晒着的阳光,暖得能摸得到。
这样的童谣不止一首。80后的童年里,长辈逗孩子的话常带着调调:“王婆婆在卖茶,三个观音来吃茶;后花园,三匹马,两个童儿打一打;王婆婆,骂一骂,隔壁子幺姑儿说嫌话”,当年熟稔的手势如今差不多忘光了。还有要和小伙伴手拉手拉扯着唱的“扯锯还锯,家婆门口有本戏。请外孙来看戏,没得啥子好吃的,买个牛肉包子夹狗屁”,热热闹闹的,连骂人的话都带着童趣:“方脑壳,棒棒剁,剁烂了,我有药,啥子药,膏药,啥子膏,鸡蛋糕,啥子鸡,公鸡,啥子公,文化宫,啥子闻,屙扒屎给你慢慢闻”“方脑壳,哈戳戳,不拐弯,走直角,遇到祸事跑不脱”。
从70后到90后,童谣是童年里的快乐密码。胖嘟嘟的娃娃会被唱“胖娃儿胖嘟嘟,骑马上成都。成都又好耍,胖娃儿骑白马。白马高又高,胖娃儿耍弯刀。弯刀耍得圆,胖娃儿滚铁环。铁环滚得远,胖娃儿跟到撵。撵又撵不上,白白跑一趟”;不喜欢吃胡萝卜的孩子,大人会哄着唱“红萝卜,蜜蜜甜,看到看到要过年。婆娘要钱称红糖,娃娃要钱买响璜”;幼儿园里分果果,老师领着唱“排排坐,吃果果,你一个,我一个,大家吃得笑呵呵”;玩丢手绢时,一群人唱“丢,丢,丢手绢,轻轻的丢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他。快点快点抓住他”;还有“我们都是木头人,一不能说话,二不能动”的游戏,输了要被笑“花脸猫儿,偷油渣儿,婆婆逮到,打嘴巴儿”。连恶搞的话都顺口:“一二一,爸爸不买米,饿死你。妈妈不买菜,把你拿去卖”“我两个好,我两个上山去割草,你割得多,我割得少,你穿裙子我带表,表一看,八点半,走李庄捡个烂罐罐”。
成都的童谣不是随便编的。它们能追溯到清代甚至唐宋,傅崇榘在《成都通览》里说它“家家户户儿女皆知”。有的讲自然,比如《亮火虫》说萤火虫,《蚂蚁搬家》讲天气;有的是游戏,比如《巴巴掌》用手势加歌唱,让孩子跟着动;有的教道理,“大欺小,来不到”说要平等;有的讲风俗,《雁鹅扯长》说地方习惯;还有颠倒歌,透着四川人的幽默,让孩子学着逆向想问题;谜语歌既是唱的又是游戏,开发脑子。它们没写在书上,却在稚童嘴里传了百年,装着时代的风尚——六七十年代有灯草绒、收音机,更早的有茶馆、马车,都是当时的生活模样。
新津还有种唱得响的“童谣”——龙舟号子。作为民间劳动号子,它曲调原始质朴,一人领、众人合,唱词有“五月五,是端阳,龙船下水闹大江”“栀子花,墙边栽,五到八月白花开”。比赛时,年事高的长者领头,号子声跟着比赛激烈程度往上翻,到终点时,号子、划桨声、欢呼声搅成一片,沿河啦啦队喊得响彻云霄。老船工宋炳云唱得最好,1991年领唱新津代表队的《龙舟号子》,拿了成都市民间艺术表演赛一等奖;有“首席号子手”之称的周香全,79岁还穿着运动装、蹬草鞋、拿桃红色大扇上龙舟,嗓子苍劲;马庭交72岁时还在龙舟赛上唱“嗨哟嗬,嗨哟嗬”,号子像南河水,激荡着岁月。2006年,龙舟号子成了新津非遗。
这些童谣和号子,装着老成都的市井气。灯草绒的光、收音机的声、茶缸的阳光、龙舟的号子,都是刻在记忆里的烟火。不管是六七十年代的“有钱人大不相同”,还是80后的“王婆婆卖茶”,或是90后的“丢手绢”,都像老茶一样,越陈越有味道,裹着一代人的童年,也裹着一座城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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