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是被子女劝着来的，说这里有专人照顾，比家里省心。我想着自己腿脚不利索，做饭洗澡都费劲，也就答应了，心里还存着点盼头，觉得总算能有人搭把手，不用再熬着孤单的日子。可真住进来才发现，所谓的“专人照顾”，不过是流水线式的应付。每天早上六点半，护工就推着餐车挨个房间喊起床，不管你昨晚疼得没睡好，还是正做着安稳觉，灯“啪”地一开，被子一掀，就得麻溜地坐起来。慢一点，护工的语气就不耐烦了：“赶紧的，后面还有一屋子人等着呢。”

吃饭更是没半点讲究。饭菜永远是温吞的，菜煮得烂糊糊，肉要么咬不动要么没味道，每天翻来覆去就那几样。想多要一勺汤，护工头也不抬：“定量的，不够自己忍忍。”有个同屋的阿姨牙不好，想把饭泡软点，护工直接把碗往桌上一墩：“都泡软了别人吃什么？就你事儿多。”我看着她攥着勺子的手发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这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都不想成为护工眼里的“刺头”。

最磨人的是日常照料。洗澡是一周一次，护工推着轮椅把人往浴室一送，动作快得像赶工，搓澡、冲水、擦干，全程不过十分钟，根本不管你身上的褶皱有没有洗干净，有没有着凉。换尿不湿更是敷衍，有时候半天都没人来换，屋里飘着怪味，护工进来只皱着眉说一句“又弄脏了”，动作粗鲁得像在对待一件物品。我试过自己慢慢挪着换，可腰一使劲就疼得直冒冷汗，最后只能忍着，那种无力感，比身体的疼痛更让人难受。

我也见过有人试图争取点什么。有个老爷子想让护工帮他翻个身，喊了三遍没人应，自己挣扎着差点摔下床，护工进来反而骂他“瞎折腾”。老爷子气得浑身哆嗦，子女来看他时，他刚想诉苦，护工就在旁边打圆场：“老爷子年纪大了，脾气有点倔，我们都顺着他呢。”子女看着护工脸上的笑，再看看父亲憋红的脸，也只能打哈哈过去，临走时还叮嘱老爷子“别给人添麻烦”。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在这里，所谓的“尊严”，早就被“不给子女添麻烦”“忍忍就过去了”这些话压得粉碎。

护工也有他们的难处。一个护工要管十几个老人，从早忙到晚，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工资不高，压力又大，难免会急躁。我见过护工偷偷抹眼泪，也听过她们抱怨“干这活就是受气”，可这份难处，从来没法转化成对老人的耐心。养老院的管理者只看数据，看有没有人投诉，看老人的出勤率，却从不管老人过得舒不舒服，有没有被尊重。制度是冰冷的，人心在日复一日的疲惫里，也慢慢变得麻木。

32天里，我看着身边的老人从一开始的期待，到后来的沉默，再到最后的麻木。有人每天坐在窗边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有人逢人就念叨子女，可电话打过去，永远是“忙，过几天来看你”；还有人偷偷藏着药，说“活着也是遭罪，不如早点走”。我也从最初的委屈、愤怒，变成了现在的无力和心酸。我不是想指责谁，护工、子女、养老院，好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可凑在一起，就成了老人尊严被碾碎的牢笼。

临走那天，子女来接我，问我住得怎么样，我笑着说“还行，有人照顾”。可关上车门的那一刻，我看着养老院的大门，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我知道自己是幸运的，还能离开，可那些没了子女、没了退路的老人，还要在那里熬着一天又一天。没人敢说真话，不是因为不怕，而是说了也没用，只能把委屈咽进肚子里，把尊严踩在脚下，熬一天算一天。这不是个例，是太多老人的真实处境，我们都在老去，可谁也不知道，自己老了之后，会不会也落得这样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