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压着朱红廊柱,风一吹,落英便沾在平儿月白绫袄的袖口上。她正蹲在廊下,替小丫鬟坠儿理着被扯乱的发辫,指尖轻柔,声音温软:“仔细些,太太房里的人最是眼尖,再毛躁,少不得又要挨骂。”

坠儿红着眼眶道谢,平儿又从袖袋里摸出半块桂花糕塞给她,眉眼弯成一弯温柔的月。廊上路过的婆子们见了,都私下叹:“平姑娘真是菩萨心肠,跟着凤辣子那样的主儿,竟还存着这般软善。”

这话传进王熙凤耳里,她正歪在软榻上嗑瓜子,闻言只嗤笑一声,指尖捻着瓜子壳,眼神却冷:“软善?这府里,谁软善都活不过三集,偏她平儿,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活了这许多年,还落得个好名声,你当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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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的周瑞家的不敢接话,只赔着笑。王熙凤却没再往下说,只是望着窗外那株海棠,心里明镜似的——平儿的软,是裹着毒的糖衣;她的善,是藏着刀的慈悲。这荣国府里,最狠的从来不是她王熙凤,而是这天天装菩萨的平儿,才是真正的阎王。

一、初入贾府:藏锋的棋子

平儿本是王家的陪房丫头,自小跟着王熙凤进了荣国府。彼时王熙凤刚掌家,雷厉风行,杀伐果断,府里上上下下,要么敬她,要么怕她,唯独平儿,始终跟在她身侧,低眉顺眼,从不多言。

王熙凤性子烈,容不得半点忤逆,府里犯错的丫鬟婆子,轻则打骂,重则撵出去,甚至发卖。有一回,小丫鬟丰儿误碰了王熙凤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溅了王熙凤一身,王熙凤当即扬手就要打,平儿却快步上前,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屈膝跪下:“奶奶息怒,丰儿年纪小,手笨,饶她这一回吧。”

王熙凤怒目而视:“你倒替她求情?我的规矩,岂是说破就破的?”

平儿垂着头,声音依旧温和:“奶奶是府里的顶梁柱,若为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反倒不值。丰儿虽笨,却也忠心,不如罚她跪上两个时辰,让她长长记性,也给旁人提个醒。”

她话说得周全,既给了王熙凤台阶,又保全了丰儿,王熙凤虽气,却也松了手。丰儿感激涕零,对着平儿磕了个头,从此对她死心塌地。

府里人都赞平儿心软,却没人知道,那一日平儿按住王熙凤手腕时,指尖用了十足的力气,那力道绝非寻常丫鬟所有;也没人知道,她转头便私下找了丰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我救你,是看你还有用,往后再犯这般错,便是我,也保不住你。”

丰儿吓得浑身发抖,只当平儿是好心提醒,却不知这是平儿布下的第一枚棋子。平儿从入府的那日起,便看清了荣国府的本质——这是个吃人的地方,软弱者必被吞噬,唯有手握权力,才能立足。而王熙凤的锋芒太露,树敌太多,迟早会栽跟头,她要做的,不是依附王熙凤,而是借王熙凤的势,一步步搭建自己的权力网。

她从不与王熙凤争权,反而事事顺着她,把自己伪装成最温顺的陪侍。王熙凤要查账,她便把账目理得清清楚楚,连一丝一毫的差错都没有;王熙凤要处置下人,她便在旁敲边鼓,既让王熙凤觉得她忠心,又暗中给那些被处置的人留一线生机,换得他们的感激。

久而久之,府里的人都觉得,平儿是王熙凤身边唯一的“好人”,有什么委屈,都愿意找平儿诉说;有什么难处,都盼着平儿能帮衬一二。平儿来者不拒,总能用最温和的方式解决问题,可每一次帮助,都藏着她的算计。

她帮厨房的柳家媳妇保住了差事,条件是柳家媳妇往后厨房的采买,都要先过她的眼;她替赵姨娘说情,免了她被王夫人斥责,条件是赵姨娘要把贾环身边的动静,一一报给她;她甚至帮过被王熙凤打压的贾琏的侍妾,让她们在府里有立足之地,换得的是她们对贾琏行踪的掌控。

王熙凤只当平儿是在替她收拢人心,却不知平儿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织就了一张覆盖荣国府上下的情报网。这张网里,每一个人都是她的棋子,每一份感激,都是她日后夺权的筹码。

二、借势弄权:菩萨面下的刀

荣国府的权力中心,从来都在王熙凤手里,可平儿却总能在缝隙中,悄无声息地行使自己的权力,且从不留痕迹。

有一回,贾府要给宫里的太监送礼,王熙凤让平儿去采办贵重的绸缎。平儿接了差事,却没有直接去绸缎庄,而是先找了府里管采买的赖大。赖大是贾府的老仆,手里握着采买的实权,平日里没少中饱私囊,王熙凤虽知他贪,却因他根基深,一时也动不了他。

平儿见到赖大,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笑着说:“赖大爷,奶奶让我采办绸缎,我想着大爷门路广,想请大爷帮着掌掌眼,免得买了次品,丢了贾府的脸面。”

赖大见平儿客气,心里放松了警惕,拍着胸脯答应:“平姑娘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平儿却话锋一转,从袖袋里拿出一张纸条,递到赖大面前:“只是有件事,想请大爷行个方便。这上面的几户人家,是我远房的亲戚,家里做绸缎生意,货真价实,还请大爷多多关照。”

赖大接过纸条一看,脸色微变。那几户人家,根本不是什么平儿的亲戚,而是平日里被他打压的小商户,他若从这些人手里采买,不仅赚不到油水,还会得罪自己的靠山。

赖大脸上的笑容僵住:“平姑娘,这怕是不妥吧?这些小商户的货,哪能入得了宫里的眼?”

平儿脸上的温和依旧,可眼神却冷了下来,声音也淡了:“赖大爷,我知道你平日里采买,没少捞好处。奶奶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是懒得计较。可这次是给宫里送礼,若是出了半点差错,奶奶追究起来,你我都担待不起。这些商户的货,我亲自验过,都是上等的,价格也公道。你若愿意帮这个忙,往后我在奶奶面前,自然会替你美言;你若不愿意……”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着桌面,那声音不大,却像敲在赖大的心坎上:“奶奶最恨人欺瞒,你这些年贪的银子,若是都抖出来,赖家上下,怕是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赖大浑身冷汗直流,他没想到,平日里温顺的平儿,竟握着他的把柄。他看着平儿那张依旧温和的脸,只觉得后背发凉,这哪里是菩萨,分明是索命的阎王

最终,赖大只能乖乖按照平儿的意思,从那几户小商户手里采买了绸缎。平儿不仅借着这件事,打压了赖大的气焰,让他从此对自己言听计从,还从中赚了一笔不小的差价,却把所有的功劳都推给了王熙凤。

王熙凤只当是平儿办事得力,对她愈发信任,却不知平儿早已借着她的名义,悄无声息地侵吞着贾府的财富,培植着自己的势力。

还有一次,王夫人房里的丫鬟金钏儿,因和宝玉调笑,被王夫人撵了出去,投井自尽。金钏儿的妹妹玉钏儿,整日以泪洗面,府里的人都怕惹祸上身,没人敢靠近她。

平儿却主动去安慰玉钏儿,给她送吃送穿,还在王夫人面前替金钏儿说情,说金钏儿是一时糊涂,并非有意冒犯。王夫人本就有些愧疚,听了平儿的话,便对玉钏儿多了几分关照,还让她依旧留在房里当差。

玉钏儿对平儿感激涕零,把她当成救命恩人。可没人知道,平儿之所以帮玉钏儿,是因为她知道,金钏儿的死,并非只是因为和宝玉调笑,背后还牵扯着赵姨娘和贾环的算计。她帮玉钏儿,就是为了让玉钏儿成为她安插在王夫人身边的眼线,日后好借王夫人的手,打压赵姨娘。

平儿从不亲自出手伤人,她总是借他人之手,行自己之实。她的每一次“善举”,都是一次精准的布局;她的每一句“好话”,都是一把藏在暗处的刀。府里的人都被她的菩萨面相蒙蔽,只道她温柔善良,却不知她的心肠,比王熙凤还要狠上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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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凤的狠,是明面上的,是写在脸上的,让人畏惧,却也让人防备;而平儿的狠,是藏在骨子里的,是裹在温柔里的,让人亲近,却也让人在不知不觉间,沦为她的棋子,甚至丢了性命。

三、步步为营:夺权的棋局

随着贾府的日渐衰落,王熙凤的身体也越来越差,掌家的权力渐渐有些力不从心。平儿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府里树立自己的威信。王熙凤生病,府里的大小事务,都由平儿暂代打理。她处理事务,不像王熙凤那般严苛,却也绝不姑息。

有婆子偷懒,克扣小丫鬟的月钱,平儿知道后,没有像王熙凤那样打骂,而是把那婆子叫到跟前,依旧温和地说:“张妈,你在府里也做了几十年了,本该是个榜样,怎么反倒做起这等克扣下人月钱的事?”

张妈以为平儿好说话,便哭哭啼啼地说自己家里困难,实在是没办法。平儿听着,脸上依旧带着笑,可等张妈说完,她却缓缓开口:“家里困难,我知道,可府里的规矩不能破。你克扣的月钱,加倍还给那些小丫鬟,另外,罚你三个月的月钱,去园子里扫一个月的落叶。若是再犯,便直接撵出去,再也不许进贾府的门。”

张妈没想到平儿看似温和,处置起来却这般果断,吓得连连磕头求饶。平儿却不再看她,只让下人把她带下去。

经此一事,府里的下人都知道,平姑娘看似温柔,却极有主见,处置起人来,比王熙凤还要不留情面。只是她从不乱发脾气,总是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错处,反倒比王熙凤更让人敬畏。

平儿还开始拉拢贾府的长辈。她时常去给贾母、王夫人请安,陪她们说话解闷,把府里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让贾母和王夫人赞不绝口。贾母本就喜欢温顺懂事的孩子,见平儿这般能干又贴心,便常常在众人面前夸她:“平儿这孩子,真是个好的,有她在,凤丫头也能省些心。”

王夫人也对平儿愈发信任,渐渐把一些重要的事务交给她处理。平儿借着贾母和王夫人的信任,一步步蚕食着王熙凤的权力。她开始调整府里的人事安排,把自己的心腹安插到各个重要的岗位,把王熙凤的旧部,或是打压,或是调离。

王熙凤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她身体虚弱,又被府里的琐事缠身,根本无力阻止。她想找平儿对峙,可平儿每次都低眉顺眼,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为了贾府好”“替奶奶分忧”的名头下,让王熙凤有火也发不出来。

有一回,王熙凤实在忍不住,把平儿叫到跟前,冷着脸问:“平儿,你如今倒是越来越能干了,这府里的事,都要你说了算不成?”

平儿屈膝跪下,眼眶微红,声音带着委屈:“奶奶说的哪里话?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奶奶,为了贾府。奶奶身体不好,我若不替奶奶分担,这府里岂不是要乱了套?我心里,从来都只有奶奶一个主子。”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泪说来就来,王熙凤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反倒消了大半,只当是自己多心了。可她不知道,平儿的眼泪,是最廉价的武器,既能麻痹敌人,又能为自己博取同情。

平儿不仅在府内布局,还把目光投向了府外。她借着贾府的关系,结识了不少官宦家的女眷,用她的温和与智慧,赢得了她们的好感。她还暗中打理着自己的私产,把从贾府采买、月钱、赏赐中捞到的银子,都存起来,购置田产,开设商铺,为自己留好了后路。

她知道,贾府这座大厦,迟早要倾颓,她要做的,不是陪着贾府一起灭亡,而是在贾府倾颓之前,把所有的权力和财富,都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四、终局:阎王的真面目

贾府的败落,比平儿预想的还要快。元妃薨逝,贾府被抄家,昔日繁华的荣国府,一夜之间变得破败不堪。

王熙凤本就病入膏肓,经此打击,更是奄奄一息。贾琏被革职查办,贾府上下,树倒猢狲散,丫鬟婆子们纷纷卷了细软逃跑,没人再顾得上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管家奶奶。

只有平儿,依旧守在王熙凤身边。她给王熙凤喂药擦身,细心照料,府里的人见了,都叹:“平姑娘真是忠心,到了这般地步,还不抛弃奶奶。”

王熙凤躺在病榻上,看着平儿忙碌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她想对平儿说声谢谢,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总觉得,平儿的温柔里,藏着什么东西,让她看不清,摸不透。

直到弥留之际,王熙凤拉着平儿的手,气若游丝地问:“平儿,你告诉我,这么多年,你到底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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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儿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蹲下身,看着王熙凤。这一次,她脸上的温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那眼神,像阎王审视着将死之人。

“奶奶,”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我图的,从来都不是你的信任,也不是贾府的荣华。我图的,是这荣国府的权力,是我自己的活路。”

王熙凤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以为,我这些年的温顺,都是真心的吗?”平儿缓缓说道,“你锋芒太露,树敌太多,我若不顺着你,早就被你碾成了灰。我帮你打理家务,替你收拢人心,不过是借你的势,铺我的路。你处置下人,我暗中留恩;你贪墨钱财,我暗中截留;你打压异己,我暗中培植势力。这荣国府里,上上下下,谁不是我的棋子?”

“那金钏儿的死,是你借赵姨娘的手,除去了王夫人身边的眼线;那赖大的贪腐,是你握着把柄,让他为你所用;那府里的人事安排,都是你一步步布下的局。你以为你是这府里的阎王,殊不知,真正的阎王,是我。”

“你的狠,是明枪,人人都防;我的狠,是暗箭,防不胜防。你活着,我是你的陪侍;你死了,这荣国府的残局,便由我来收拾。”

王熙凤听着平儿的话,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眼睛瞪得大大的,带着无尽的悔恨与恐惧,断了气。

平儿看着王熙凤的尸体,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是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衫。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破败的贾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贾府倒了,可她平儿,却活了下来。她手里握着贾府剩下的最后一点财富,握着那些曾经依附她的人的把柄,握着在官场上积累的人脉。她不再是那个低眉顺眼的陪嫁丫鬟,她成了真正的掌权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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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里的人依旧敬她,怕她,却依旧以为她是那个温柔善良的平姑娘。他们不知道,在那菩萨般的面容下,藏着一颗比阎王还要冷酷的心;他们不知道,这荣国府的风风雨雨,从来都不是王熙凤在操控,而是这个看似无害的平儿,在幕后布下了一场惊天棋局。

多年后,有人在江南的一座宅院里,见到了一位衣着华贵、气质雍容的妇人。她待人温和,乐善好施,被当地人称为“活菩萨”。没人知道,这位“活菩萨”,曾经是荣国府里最狠的阎王,是那个在权力的漩涡中,踩着无数人的尸骨,一步步走向巅峰的平儿。

荣国府的海棠早已枯萎,可平儿的权术棋局,却从未落幕。她用菩萨的面具,藏起阎王的獠牙,在这世间,继续书写着属于她的,冷酷而辉煌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