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一年七月,申江梅雨方歇,石库门深处的客堂里灯火通明。陈独秀埋头誊改《新青年》付印稿,身旁的稿纸堆得像一堵小墙。谁也不会想到,三年后他将卸下党的最高职务,再过十余年,又会在四川江津静候命运的归宿。

彼时的上海煤油灯下,年轻的留法归国生周恩来悄悄推门而入。两人第一次长谈,话题从巴黎公社扯到俄共建党,再落脚于中国的工运前景。谈罢,陈独秀拍了拍周恩来的肩膀:“好好干,中国需要你们这样的人。”这一幕,后来被周恩来视作“行路图上的第一盏路灯”。

时针拨回一九二七年。大革命失败,陈独秀因右倾机会主义错误被免去总书记。此后,他离群而孤,辗转上海、南京、武汉,直到一九三二年再度被捕。那段日子,他在狱中整理译稿,寒灯如豆,却仍写下《驳托陈分化论》一文,坚持与监房外的喧嚣辩论。不得不说,这种执拗里既有学者的本色,也埋下了日后曲折的伏笔。

一九三七年七月卢沟桥枪声划破华北夜空。抗战爆发后,国共第二次合作成形。蒋介石电邀陈独秀出山任职,开出优厚待遇;胡适也隔洋寄信,愿助其赴美疗养;延安方面更是三番五次托人致意,希望这位曾经的“总司令”归队共襄大业。三条路并排摆在眼前,陈独秀却一一摇头。他告诉朋友朱蕴山:“不肯作寓公,也不肯作高官,老朽只想清清白白写几本书。”

从汉口溯江而上,陈独秀在江津落脚。两间青瓦房,一架旧书柜,三五学生听他讲希腊史、比较文学,偶尔也谈马克思。川江雾气氤氲,他的咳嗽日趋沉重,却依旧伏案著译。此时的人们才发现,这位当年呼风唤雨的《新青年》主编,生活竟要靠编译费和友人接济勉力支撑。

一九三九年正月,延安窑洞里传来消息:陈独秀病势沉重。毛泽东放下手中电文,对周恩来说:“还是老规矩,你去劝劝他。”不久,周恩来抵达重庆,再由朱蕴山引路,驱车百里至江津石墙院。栅门未锁,院内野草齐膝。陈独秀依窗而坐,花白长须微微颤动。简短寒暄后,周恩来开门见山:“延安盼您共事,润之请我务必带您回去。”陈独秀长叹一声:“守常、延年都不在了,独我垂老矣。党内会期一到,我跟不上,岂不平添无谓纷争?还请你替我回谢润之。”言罢,他抬手示意不必再劝,用那只握惯了笔的手轻轻摆了一下,像是合上了一本翻阅四十年的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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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恩来无奈告辞。城口山径,薄雾沉沉,他回头望一眼那处旧屋,心中百感交集。重庆城的炮声隐约传来,一切都在催促他快步赶回战时首都。外界谣言沸沸扬扬,说陈独秀顽固、骄矜、与党决裂。周恩来却在回电中只写两句:“先生精神尚好,然意志已决。盼后辈自勉,不忘其功。”

有意思的是,毛泽东对这段访谈只淡淡说了句:“先生秉性如此,不强求。”随后便伏案继续批改文件。谁都明白,尽管道路分岔,可那位当年的“青年导师”留下的火种,早已在延河两岸燃烧。

若追溯陈独秀的光影,不能不提一九○二年的东京。那一年他第一次听闻“社会主义”一词,随即放言要把“德先生”“赛先生”带回中国。等到他一九一五年在上海创刊《青年杂志》(后改名《新青年》),民主与科学四个大字便像炸雷一样炸响在积弊深重的旧社会上空。北大红楼的下午茶座、法租界的昏黄路灯、安庆讲坛上掷地有声的演说……这些片段共同叠加成一个现实:如果没有早年的陈独秀,后来的五四运动很难掀起那样的惊涛骇浪。

值得一提的是,青年毛泽东正是沿着《新青年》的字里行间走进北大图书馆。图书管理员的月俸只有八块银元,却换到了一生的思想指引。李大钊曾向同僚描述过那位来自湘赣交界的后生:“他沉默寡言,捧书如抱婴儿。”几年下来,马克思主义在这个青年脑中扎根发芽,谁能料到它后来生长成改变中国的参天大树?

时间继续向前。一九二四年,周恩来从法国回国,奔走于黄埔军校与上海工人运动之间。陈独秀多次在信中勉励:“组织,是革命的骨骼;宣传,是革命的血液。”周恩来铭记在心。正因此,十二年后他踏进江津的小院时,仍自称学生,并不敢逾礼。

很多人议论:如果陈独秀在三十年代末重返延安,党内格局会不会改写?答案已无法验证。史实所能说明的,仅是这位老人始终坚持独立思考。陈独秀对托洛茨基主义的迷恋曾让他陷入孤岛,可在民族危亡面前,他又是最早疾呼“驱逐日寇,工农合作”的声音之一。这种复杂性,让后人既钦佩又惋惜。

一九四二年五月二十七日,夜色沉沉,江津山城电闪雷鸣。病榻上的陈独秀呼吸微弱,案头摊开的《史记》仍未合上。凌晨时分,他握着学生递来的手稿,低声嘱咐:“文章要有骨头,做人也是。”随后便永远阖目,终年六十三岁。除了一副老藤椅、一箱书稿,他未留下半分财物。

同年秋天,延安高级干部学习《新民主主义论》时,又一次谈到新文化运动。主席停笔,抬头说道:“陈独秀和守常同志的启蒙功劳,不可磨灭。”一句话,教室静得能听见炊烟声。那份公开档案在一九四五年汇编成《关于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正式肯定陈独秀在大革命前的贡献,亦提醒后人:功过是非,不能简单抹成一片颜色。

尘土终会落定。今天翻阅那一本文字有些发黄的《新青年》创刊号,“唯有青年与日月并行”的铿锵依旧刺眼。若说陈独秀最大的遗产,不是留下多少语录,而是教会一代人怎样仰头说话、低头做事。周恩来那趟重庆之行最终无功而返,却让世人见证了师生之间最后的礼敬,也把一段传奇定格在川江雾色里。

历史车轮滚滚向前,个人意气终被时代淹没。可谁都清楚,没有那些最初的呐喊、最早的实验、最锋利的笔,中国近现代的天光不会来得那么快。陈独秀拒绝了高位,拒绝了荣华,也拒绝了重返政治中心的机会,他选择留下满院竹影,留下未竟的译稿,选择在沉默中与昨日作别——然而,许多人心底仍记着那声脆亮的呼号:“德先生,赛先生,请你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