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里某个深宵,我被窗外一阵熟悉却久违的香气骤然攫住呼吸。那是一缕穿越了二十年光阴,自记忆最幽深处浮起的栀子花香。我起身寻觅,邻家阳台并无花影。是风,从城市的另一端,为我衔来了一枚往事的信物。我闭上眼,任由那清冽的甜香,一层层,剥开我被世故磨砺得粗粝坚硬的心壳,直至抵达那个我几乎遗忘的、最柔软湿润的地方——那是我感恩的源头。
一、花的骨骼,是母亲的手
老家院角,曾有一株年岁比我还要长的栀子。那是母亲的嫁妆,从外婆的篱边分蘖而来,带着娘家的水土,落户在我家贫瘠的院子里。母亲不擅侍弄风雅,却独独将这栀子照顾得无微不至。初春松土,夏夜汲水,冬日为它裹上稻草的寒衣。她说,花有灵性,你对它好,它便记得。
记得最清的,是每夜灯下。母亲总在忙碌完所有活计后,搬张小凳,就着昏黄的灯光,用她那因常年劳碌而骨节粗大、布满细痕的手,细细摘去栀子叶上的尘与虫。她的动作轻柔得不像在劳作,倒像在抚触婴儿的肌肤。那时,栀子是我家唯一的、无用的“奢侈品”。它的香气,是贫瘠日子里一抹皎洁的亮色,是母亲能从泥土中为我打捞起的、为数不多的“美”。
母亲的手,为花拂去尘埃;花的光洁,亦映照着母亲清苦而坚韧的骨骼。我最初的感恩,便是对这双手,对这双手所创造的、一个与周遭粗粝环境格格不入的芬芳世界的感恩。它让我懂得,生活的质地,不由贫富决定,而由一颗不肯向粗糙低头的心来织就。
二、花的香气,是无声的言语
后来,家里光景愈发艰难。父亲的叹息比夜色还沉,母亲的眉头终日紧锁。一个闷热的午后,雷雨将至。母亲站在栀子花前,凝视良久,终于拿起剪刀,剪下了那一年开得最盛的十几朵花苞,用清水养在篮子里。
“妈,你要做什么?” 我问。
她没回头,声音里有种竭力维持的平静:“卖花。城里人喜欢。”
她挎着竹篮,踩着一双半旧的布鞋,走进了那个于她而言全然陌生的、喧嚣的县城。我悄悄跟在后面。我看见她徘徊在电影院门口,看见她对衣着光鲜的男女欲言又止,看见她最终在百货大楼的台阶旁蹲下,将竹篮放在脚边,花朵上还滚动着清晨的露珠。她没有叫卖,只是沉默地低着头,仿佛自己做了什么错事。那洁白的、丰腴的花朵,衬着她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和那双沾了泥点的布鞋,画面有着惊心动魄的对比。
终于,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姑娘停了下来。
“阿姨,这花真香,怎么卖?”
母亲猛地抬头,脸上掠过一丝慌乱,随即报出一个低得让我心酸的价格。
那天下午,母亲卖掉了所有花。她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走到一个无人的巷角,背靠着斑驳的墙壁,肩膀微微颤抖。她没有哭出声,但我看见她抬起手,用力抹了抹眼睛。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具体地触摸到生活的重压,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母亲的脆弱与不屈。栀子花的香气,曾是她给予我的无言温柔;而此刻,这香气成了她与世界笨拙交涉的媒介,成了支撑这个家的、微小而坚韧的支柱。我的感恩,在那一刻,从单纯的享有,沉潜为一种共担重量的酸楚与敬意。我感恩的,不再仅是花香,更是那花香背后,一个平凡女性在生活重压下,依然试图挺直的脊梁。
三、花的泥土,是盘错的根
许多年后,我在城市扎根,有了自己的书房,可以轻易买到任何品种的鲜花。我买过荷兰的郁金香,法国的玫瑰,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它们的香气太标准,太有距离感,像橱窗里精致的摆设,无法唤醒心底的温热。
直到那个深夜,那缕幽灵般的栀子花香,将我击穿。我忽然明白了。我思念的,从不是那一朵具体的花。我思念的,是花下的泥土——那混杂着故乡雨水、家畜气息和母亲脚印的、黝黑芬芳的泥土;是花的根茎——那些在黑暗中默默盘错、输送养分、无人看见却支撑起所有明媚的根。
我的感恩,最终必须落回这片泥土,落回这些根。感恩父亲沉默的劳作,在烈日下挥洒的汗水,那是花的根基;感恩母亲那永不褪色的、对美的执着,那是花得以绽放的光;甚至感恩那段清贫的岁月,它剥夺了许多,却也馈赠了我一双能辨识生活最质朴芬芳的眼睛,与一颗对细微美好极易感动的心。
真正的感恩,不是对“得到”的致谢,而是对“存在”本身的深刻体认与联结。它知晓一切美好皆非凭空而来,背后是庞大的、相互支撑的因果网络。我们感念一枝花,便应感念滋养它的泥土、照耀它的阳光、滋润它的雨露,以及那个种下它、守护它的人。
那一晚,我凭着记忆,画了一幅笨拙的画:一株栀子,盛开在老家院角。根,画得异常发达、浓重,深深扎入纸页的深处。我在画边写下:
“感恩是一株植物。它的花朵开在明处,芬芳悦人;而它的根,却必须深深扎进生命中最幽暗、最苦涩、最不愿回顾的泥土里,才能获得真正的滋养。这束感恩,终将开在我们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因为它本就是从那片最柔软——也最坚韧的土壤里,生长出来的。”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那缕偷渡而来的花香,也消散无踪。但我的胸腔里,一片温润的澄明。我知道,那株栀子,已不再开在故乡的院角,也不再开在某个陌生的阳台。它带着所有过往的风雨与阳光,带着母亲手指的温度与父亲沉默的背影,悄然移栽,从此岁岁年年,只盛开在我心底那片被泪水与时光共同浇灌的、最柔软的土地上。那里,是我的来处,也是我所有力量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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