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4月6日清晨,京城尚笼着寒气,功德林监狱高墙上那盏探照灯突然熄灭。值班干警小声嘀咕:“昨天夜里又送来一个要犯。”没人想到,那个被裹在呢大衣里的中年人正是曾经的上海副市长、隐蔽战线传奇人物潘汉年。

消息尚未向外扩散,几条线索却迅速回绕在一起。三天前,中国共产党全国代表会议刚刚结束;两周前,关于高岗、饶漱石问题的材料在会场引发震动;更早的时间,要追溯到1943年的南京——那是一条谁都不愿意触碰的暗线。

抗战第六个年头,敌伪、汪伪、各路特务在长江下游交织。4月中旬,潘汉年抵上海,随后秘密前往南京,与汪精卫面晤。这场会见至今仍充满迷雾:有人说他为了刺探日军对华中敌后的“扫荡”计划;也有人怀疑他“越线”妥协。可以确认的是,会谈往后,他没向时任华中局书记饶漱石做任何汇报。理由何在?一句话——“整风正在高压,时局敏感,说出来难免生枝节。”这是潘后来在口供里留下的解释。

多年以后,正是这一条“隐情”,把他推向漩涡中心。1955年3月,潘汉年从上海乘车赴京,准备出席全国代表会议。他随身带着一份亲笔撰写的“情况说明”,整整十页,准备会后呈送中央。陈毅是上海代表团团长,最先听到这段往事时,直呼“想不到”。4月2日,陈毅连夜进中南海,将材料呈给主席。毛泽东听完,只留下六个字批示:“此人不能信用。”

第二天下午,罗瑞卿换下军装,着便衣直赴北京饭店。夜幕降临,潘汉年刚和老友吴祖光、新凤霞道别,拖鞋都没换,便被罗瑞卿请进轿车。沿长安街疾驰数里,车门再开已是重重铁门之后。自此,“上海第一情报员”与外界的联系被切断。

风声很快传进保密局旧部、统战口、情报系统。许多人心里一紧。有人暗叹“潘先生完了”,有人则担心祸及自身。北京、上海、香港三地的电报往来骤减,电台中断,仿佛所有暗线一夜之间归零。紧张氛围蔓延开来,连日不敢开口的情报员们开始频频请示。总理周恩来注意到这股情绪,专门召集秘密战线骨干谈话。“潘汉年的事,你们紧张什么?我同他交往最久,我都不紧张,你们怕什么?”简短几句,把众人焦躁拽回正轨。会场里,一位老地下交通员暗自松了口气。

周恩来之所以敢拍胸脯,并非出于私情,而是因对这位旧部长达二十多年的了解。1931年“中原突围”后,潘汉年被调入中央特科。顾顺章叛变造成的危局,就是周恩来、陈赓、李克农、潘汉年等几人并肩扭转。绝地周旋,步步惊心,那段历史只留下零星照片和口述。有人记得,潘汉年常说:“干我们这一行,成功时没人知道姓名;失败时,一切都被尘封。”可谁也没料到,他自己会成为这句话的注脚。

西安事变时期,潘汉年陪同“中统”要员张冲赴西安,再陪周恩来同蒋介石谈判于西湖边。两人联袂拍下的那张“杭州合影”,成了后来唯一留存的现场照片。那一年,潘汉年三十一岁,周恩来三十八岁,正值盛年,意气风发。抗战胜利后,国共和谈、香港斗争、上海解放,潘汉年都身在现场。建国后,他本有机会坐镇市政厅,却坚持兼抓隐蔽战线。有人问他,“当副市长多安稳,何必再操那份心?”潘回答:“下一场斗争早晚还要到来,眼睛得一直睁着。”

然而,世事难料。1955年的暗涌,把他打回原形。功德林监狱里,他被单独关押,审讯者最常提及的三条:一是“南京会汪”,二是“日伪勾结”,三是“包庇反革命”。他照实供述第一条,对后两条拒不承认。档案显示,最初两个月,他在笔供末尾常写一句:“恳请组织审查核实。”字迹端正,仍保持早年在报馆锻炼出的正楷。只是,这份自信很快被现实击碎。6月底,最高法院立案,指控范围扩大,连“二六轰炸”也算到他名下。

与此同时,隐蔽战线的自查铺开。许多当年在上海、香港、桂林、重庆活动过的老同志,都被要求填“个人历史补充表”。对照表格,密织网线,若干人被隔离审查。李克农、卢冬生虽未被捕,却也无限期停职。上海某位老地下党员曾感叹:“好像一夜之间,我们都成了潘的‘关系人’。”

1956年初春,功德林搬迁秦城前夕,潘汉年收到一封薄薄的信——妻子董慧在同所监狱,彼此隔栏不见。他读罢,把信叠得整整齐齐,放入袖口暗袋,只留一句低语:“她果然也进来了。”旁边看守听见,却装作没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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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1月9日,最高人民法院终审判决下来: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时隔八年,风向已变。七千人大会后,政策有收。判决同时附上假释决定:服刑期过半,可予假释。2月13日,他走出秦城,身份却成“刑释管制分子”。外界并无波澜——大多数人只在电台里听到那句冰冷通报:“潘汉年,已依法惩处。”

表面自由,其实囹圄。大兴团河农场的日子,比功德林少了檐下的冰锥,却多了荒野的寂寞。劳作之余,他写回忆录,整理情报战旧案。公安部意在保留珍贵史料,亦有观察之意。200元生活费、一个小院,还有两棵丁香——这是他难得的安稳。流年轮转,1967年5月“风暴”席卷,潘汉年与董慧再度被押回秦城。昔日情报头子,此时身染肝病,却仍要迎接一轮又一轮审讯。有人听见他嘶哑的声音:“真相,总归会来的。”

1975年,湖南茶陵洣江茶场。潘汉年被安排在简陋工棚,日日与茶树、山雾为伍。身体每况愈下,类风湿折磨骨节,肝区阵痛日增。他不再写材料,只偶尔对妻子说几句上海方言,聊起外滩的沙鸥、南京路的霓虹。1977年2月,病危转长沙,住院登记簿上写着“萧叔安”。4月14日凌晨,生命止于71岁,身边只有呼吸机的滴滴声。他带走的,是关于隐蔽战线太多无人能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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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以后,党内开始为错案冤案拨乱反正。陈云重掌纪检,廖承志、胡愈之等人多次上书,痛陈原判失当。复查组查阅数十箱档案,走访上百名知情者,结论很简单:所谓“内奸”三条,均缺乏铁证,逻辑漏洞处处可见。1982年8月23日,中共中央正式下发平反昭雪通知,恢复潘汉年党籍,归还一切名誉。新闻一出,上海老里弄里的收音机叮叮咚咚,许多白发老人仰头长叹:“迟来了,终究来了。”

平反文件后附了一份简单年表——1931年任中央特科二科科长,1937年在上海筹建情报网,1941年奉命护送《新华日报》跳出皖南合围,1946年组织香港海陆空转运线。这些功绩,与十几年的铁窗生涯并列,读来令人五味杂陈。

有人说,潘汉年是时代的牺牲品;也有人说,他的沉默养成于职业本能,最终却成了枷锁。无论评价如何,那句“我同潘汉年交往的历史最长,我都不紧张”依旧清晰。周恩来当时的镇定,不只是保护隐蔽战线的需要,更是一种对老战友的信任。只是,这份信任在历史漩涡中显得脆弱,却又弥足珍贵。

潘汉年墓碑最初立在湖南茶陵,后迁回江苏如皋故里。碑前常有白菊,偶有老报人远道而来,默立良久。对他们而言,潘汉年的名字不仅是一段惊心动魄的传奇,更是隐蔽战线千千万万无名者的缩影。 革命时期,他们行走在暗夜;和平年代,他们在史书中等待重新发声。我们如今能读到的那些尘封档案,不过是当年风云的一隅。尘埃落下,故事尚未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