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冷,更漫长。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东北老工业区灰蒙蒙的天空,卷起地上脏污的积雪和煤灰,打在脸上生疼。市第三纺织厂那栋红砖办公楼前,宣传栏上“大干四化,振兴中华”的标语被风吹得哗啦作响,边角已经卷起。我,陈卫国,攥着那张薄薄的、盖着鲜红厂办印章的“开除决定书”,站在寒风里,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然后整个人都空了,轻飘飘的,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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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书上白纸黑字:“陈卫国同志,因生活作风问题,道德败坏,影响恶劣,经厂党委研究决定,予以开除处分,即日生效。”下面是厂长龙飞凤舞的签名和日期。生活作风问题,道德败坏。八个字,像八根烧红的铁钉,把我二十五岁的人生,牢牢钉在了耻辱柱上。而这一切,都因为我娶了沈玉梅。

玉梅,是我们三纺厂没人敢提、没人敢靠近的名字。两年前,她因为“流氓罪”被判劳教三年,去年刚放回来。罪名具体是什么,流传着各种不堪的版本,有人说她勾引有妇之夫,有人说她生活糜烂,总之,在八十年代初那个风气尚未开化、对男女关系严苛到近乎恐怖的小城,一个年轻姑娘背上这样的罪名,就等于被社会彻底宣判了死刑。她回厂后,被安排在最脏最累的废料车间,所有人都躲着她,像躲瘟疫。女工们朝她吐口水,男工们用下流的眼神打量她、说荤话。她总是低着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瘦得厉害,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沉默地干着活,仿佛听不见也看不见周围的恶意。

我和她没什么交集。我是机修车间的技术员,读过几年技校,算是厂里有点文化的年轻人,平时埋头钻研机器,话不多。第一次注意到她,是有天晚上我加班修一台老掉牙的织布机,弄到很晚,去水房洗手,看见她一个人蹲在昏暗的走廊尽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压抑地哭着,声音像受伤的小猫。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单薄的背上,有种说不出的凄楚。我没敢过去,悄悄走了。后来,又几次在食堂看到她独自坐在最角落,飞快地扒拉完没有一点油水的饭菜,然后匆匆离开。不知怎么的,我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再后来,厂里组织义务劳动清理仓库,我和她分到一组。她干活特别卖力,搬那些沉重的废纱锭,一声不吭,汗水把额前的头发都打湿了。休息时,我递给她一杯水,她愣了一下,飞快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有警惕,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受宠若惊的慌乱。她接过水,小声说了句“谢谢”,声音细细的,很好听。那是我们第一次说话。

接触多了,我发现她并不像传言中那么不堪。她识字,说话有条理,手很巧,仓库里一些废弃的零件,她都能琢磨着修好。她很少提过去,偶尔说起,也只是含糊地说“被人害了”、“说不清”。眼神里那种深不见底的悲伤和认命般的麻木,让我心里发堵。我知道靠近她意味着什么,厂里的风言风语已经开始飘到我耳朵里,“陈卫国是不是也看上那破鞋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看是什么天鹅!”父母更是坚决反对,母亲哭着说:“卫国啊,你娶谁不行,非要娶个劳改犯?你让爹妈的脸往哪儿搁?你还想不想在厂里干了?”父亲直接摔了茶杯:“你敢娶她,就别进这个家门!”

但我还是娶了。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同情,也许是那晚月光下她颤抖的背影太让人心疼,也许是她接过水杯时那声细弱的“谢谢”触动了我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也许,只是年轻气盛,看不惯那些落井下石的嘴脸,想证明点什么。在一个同样寒冷的下午,我拉着她去街道办了结婚证。没有婚礼,没有祝福,只有我们两个人,和办事员那冷漠而略带审视的目光。我把她带回了我那间只有十二平米、位于厂区边缘筒子楼的单身宿舍。那就是我们的“家”。

婚后的日子,可想而知。厂里的处分很快下来了,开除。理由冠冕堂皇,但谁都明白,是因为我娶了沈玉梅,挑战了某种无形的、却坚不可摧的“道德秩序”。父母真的和我断绝了关系,母亲托人捎来话,说就当没生我这个儿子。邻居们指指点点,孩子们朝我们窗户扔石子。

我们像两个被世界遗弃的孤岛,只有彼此。玉梅更加沉默,眼神里的愧疚几乎要把她压垮,她包揽了所有家务,拼命想对我好,却又小心翼翼,仿佛随时准备承受我的怒火和后悔。我则开始四处打零工,搬运工、泥瓦匠、修自行车,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就为了那点微薄的收入,维持这个风雨飘摇的小家。晚上回到冰冷的屋子,看着玉梅在昏黄灯光下缝补衣服的侧影,我心里有时也会涌起一阵绝望和怀疑:值得吗?为了一个几乎算是陌生的、背负污名的女人,搭上自己的前途、亲情和所有的正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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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没后悔。至少,在那些最艰难的时刻,当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看到桌上有一碗热乎的、哪怕只是玉米面糊糊,看到玉梅眼中那全然的依赖和努力挤出的笑容时,我觉得,这个选择,或许没有错。我们像两只受伤的动物,在寒冬里互相依偎,汲取着一点点可怜的温暖。

开除后的第三个月,那个冬天最冷的一天。我头天晚上跟着建筑队卸水泥,累得脱了形,早上起来就有点发烧,浑身酸痛。玉梅急得不行,想出去给我买点药,被我拦住了,家里哪还有闲钱买药。她只好用凉毛巾给我敷额头,煮了姜汤。我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感觉人生大概就这样了,看不到一点光亮。

就在中午时分,楼下突然传来一阵不同于往常的喧闹,还有汽车引擎的声音。我们这破筒子楼,平时连辆自行车都少见,怎么会有汽车?我勉强撑起身,撩开糊着报纸的窗户一角,朝下望去。

这一看,我愣住了。

楼下的空地上,赫然停着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车身锃亮,在灰扑扑的雪地里格外扎眼。车旁,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着深蓝色的呢子大衣,戴着眼镜,气质儒雅,五十多岁模样;另一个年轻些,像是秘书或司机,手里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楼里不少住户都扒在窗户边或站在门口,好奇又敬畏地看着。上海牌轿车!那可是了不得的东西,只有市里的大领导或者特别重要的单位才配坐。怎么会停在我们这栋“名声在外”的破楼下面?

更让我震惊的是,那个穿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抬头看了看,竟然径直朝着我们这单元的楼道口走来!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是来找谁的?我们这栋楼住的都是厂里的底层工人或家属,谁能和坐小轿车的人扯上关系?难道是……来找我的?因为我被开除的事?可开除一个普通工人,犯得着这么大阵仗?

我正胡乱猜测着,敲门声响了。很轻,但很清晰。玉梅也听到了,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惊恐地看着我,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我示意她别怕,挣扎着下床,披上棉袄,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那位穿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他看见我,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和……关切?“请问,是陈卫国同志家吗?”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是……是我。您是?”我侧身让他进来,心里七上八下。

他走进我们这间狭小、简陋、甚至有些寒酸的屋子,目光迅速而仔细地扫过一圈,最后落在站在床边、手足无措的沈玉梅身上。他的眼神在玉梅脸上停留了片刻,那里面没有鄙夷,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情绪,像是……像是终于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混合着激动、愧疚和如释重负。

“玉梅……”他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是玉梅吧?我是……我是你舅舅,沈怀远。”

舅舅?沈玉梅的舅舅?我和玉梅都彻底懵了。玉梅从小父母双亡,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从来没听她提起过有什么舅舅,更别说是在南方、看起来如此显赫的舅舅。

玉梅嘴唇哆嗦着,看着眼前这个自称舅舅的男人,眼里全是茫然和警惕:“我……我没有舅舅。你认错人了。”

沈怀远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褪了色的旧荷包,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递到玉梅面前:“你看看,这是你母亲,我妹妹,沈怀瑾。旁边这个男孩,是我。你母亲耳朵后面,有一颗红痣,你……你应该也有吧?”

玉梅颤抖着手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眼泪就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照片上的年轻女子,眉眼间确实和她有几分相似。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耳后。那颗红痣,她从小就有,除了最亲近的人,没人知道。

“你……你真是我舅舅?”玉梅的声音破碎不堪,“可我娘从来没说过……她只说家里没人了……”

沈怀远长叹一声,泪水也流了下来:“孩子,是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娘啊!”他坐下来,开始讲述一段尘封的往事。

原来,沈怀远和玉梅的母亲沈怀瑾,出身江南一个书香门第。文革初期,家里遭难,父母被迫害致死。当时沈怀远正在外地读大学,侥幸躲过一劫,但也被迫与家庭划清界限,远走他乡,后来辗转去了南方。妹妹沈怀瑾年纪小,被下放到东北农村插队,与当地一个青年相爱结婚,那就是玉梅的父亲。沈怀远起初还与妹妹有秘密书信往来,但后来运动越来越激烈,他自身难保,联系彻底中断。等他后来情况好转,千方百计打听妹妹下落时,只得到消息说妹妹和妹夫在一次山洪中意外去世了,留下一个女儿不知所踪。

他痛苦万分,这些年来一直没有放弃寻找。直到最近,通过一些老关系,才终于查到当年那个女孩可能流落到了东北这座小城,进了纺织厂,还……还背负了不好的名声。他立刻放下一切,赶了过来。

“孩子,你受苦了!”沈怀远握住玉梅的手,老泪纵横,“是舅舅没用,没能早点找到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那些罪名……舅舅都听说了,那都是诬陷!是当年害你父母那些人,为了斩草除根,故意给你泼的脏水!舅舅这次来,就是要为你正名,带你离开这里!”

真相如同惊雷,炸得我和玉梅头晕目眩。原来如此!原来玉梅的苦难,根源在这里!她不是自甘堕落,她是政治运动和人性丑恶的牺牲品!那些压得她抬不起头的污名,那些让她几乎活不下去的白眼和唾弃,竟然是一场延续了十几年的阴谋和迫害!

沈怀远又转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赞赏:“卫国同志,我都听说了。你不顾压力,娶了玉梅,在她最艰难的时候给了她一个家。你是条汉子!我沈怀远,谢谢你!”他紧紧握住我的手,力道很大。

接着,他让秘书把旅行包拿进来,里面是崭新的棉衣、毛衣、皮鞋,还有各种南方带来的糕点、糖果,甚至还有几本崭新的书。他还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我手里:“这点钱,你们先拿着,把日子过好。工作的事,你们不用担心。我在南方G省省政府工作,这次来,也跟你们这边的领导打了招呼。玉梅的冤案,会重新调查,还她清白。卫国你被开除的事,也会撤销,如果你想,可以调去南方,我给你安排合适的工作。如果不想离开,这边也会给你恢复名誉,安排更好的岗位。”

我和玉梅听着,像在听一个遥远而不真实的梦。短短一个小时,天翻地覆。压在我们头上沉重的乌云,突然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刺目的阳光照了进来,晃得我们睁不开眼。

楼下的上海牌轿车没有立刻离开。沈怀远在我们家待了一下午,和玉梅说了很多她母亲小时候的事,也问了我们这些年的情况。他语气温和,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只有失而复得的珍惜和深深的愧疚。玉梅从一开始的震惊、茫然,到慢慢接受,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但眼神里,那种死灰般的麻木和惊恐,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小心翼翼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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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怀远要走了,他还要去市里办些事。“玉梅,卫国,你们收拾一下,过几天,舅舅来接你们。我们先去南方住一段时间,把身体养好,把过去那些不愉快都忘掉。”他拍拍我的肩膀,“卫国,好好照顾玉梅,也照顾好自己。好日子在后头。”

黑色的上海牌轿车缓缓驶离了筒子楼,消失在暮色中。楼里楼外,看热闹的人们议论纷纷,眼神和态度已然不同。之前是鄙夷和疏远,现在变成了好奇、羡慕,甚至有一丝巴结。

关上门,屋子里恢复了安静。但空气已经完全不同了。我和玉梅对视着,久久没有说话。然后,玉梅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这十几年所有的委屈、恐惧、绝望都哭出来。我紧紧抱着她,拍着她的背,眼眶也湿了。我知道,这哭声里,不仅仅是悲伤,更有巨大的释然和新生。

那辆停在楼下的上海牌轿车,像一个突兀的句号,终结了我们晦暗的过去;也像一个充满希望的冒号,开启了完全无法预料的未来。它带来的,不仅仅是身份的逆转和物质的改善,更重要的,是洗刷了玉梅身上莫须有的污名,是找回了她失落的亲情和尊严,也是对我这个“傻小子”不顾一切选择的,一种迟来的、戏剧性的肯定。

往后的日子,果然如沈怀远所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玉梅的案子被重新审理,很快平反,档案里的污点被彻底清除。我开除的决定被撤销,厂领导亲自上门道歉,想给我安排轻松的管理岗位。但我们最终选择了离开。跟着沈怀远去了南方。我在一家新成立的合资企业做了技术主管,玉梅上了夜校,后来在一家图书馆工作。我们有了宽敞明亮的房子,有了孩子,生活平静而充实。玉梅脸上的阴霾渐渐散去,笑容多了,人也开朗起来。那段在东北小城筒子楼里相濡以沫、备受白眼的岁月,成了我们记忆深处不愿轻易触碰、却又无比坚实的基石。

很多年后,我还会想起一九八零年那个寒冷的冬天,想起那张开除决定书,想起楼下那辆突兀的上海牌轿车。命运有时就是这样荒诞而神奇。它先给你最沉重的一击,几乎将你打入深渊,却又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以最戏剧化的方式,为你翻开全新的篇章。而支撑你熬过那段至暗时刻的,或许不是什么远见卓识,只是心底那一点点未曾泯灭的善良、勇气,和不肯随波逐流的执拗。那辆轿车带来的转折,固然重要,但真正让我和玉梅走到今天的,是在轿车到来之前,在那间冰冷破败的小屋里,我们给予彼此的、那点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温暖和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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