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隔壁王婶来敲门时,我正对着父亲的遗像发呆。相框上落了层灰,我拿袖子擦了擦,照片里穿着中山装的父亲依然笑得温和,就像他临走前那天下午,阳光透过病房窗户洒在他脸上时一样。

“小军啊,你得去趟银行了。”王婶递过来两个热包子,“你爸那笔钱,总放着也不是个事儿。”

我点点头,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自从三个月前父亲因肺癌去世,这事儿就一直悬在我心上。父亲辛苦攒下的十九万块钱,存在镇上的农商银行里。存折在我手里,密码我也知道——就是我生日,可就是取不出来。

银行离我家不远,走路十五分钟。这条路,从小到大我跟着父亲走了无数遍。小时候他带我存压岁钱,长大了我陪他取退休金。街角那家烧饼铺还在,父亲生前最爱吃他家的芝麻烧饼,每次取完钱都要买两个,分我一个。

“老李,来啦?”银行的大堂经理姓赵,五十来岁,认识我父亲十几年了。

“赵经理,还是那事儿。”我把存折和父亲的死亡证明、户口本、我的身份证一股脑儿摊在柜台上,“您看,这些材料够了吗?”

赵经理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小李,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规定...”

“可这些不都证明了吗?我爸不在了,我是他独生子,户口本上就我们父子俩。”我指着那些盖着红章的文件,声音有点急。

父亲走后的医疗费还欠着表叔三万,丧葬费是舅舅垫的。母亲走得早,父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没让我受过委屈。现在他走了,留下的这笔钱,按理说能解我的燃眉之急。

赵经理把我拉到旁边的等候区,压低声音:“国家有规定,像这种情况,得去公证处做个继承权公证。银行见到公证书才能办。”

公证处?”我愣了一下,“在哪办?要多少钱?”

“县城里有,可能要几千块吧。”赵经理面露难色,“而且手续挺复杂的,你得把你爸的所有亲属都找齐,证明你确实是唯一继承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父亲是独子,爷爷奶奶早就不在了。母亲那边倒是有个舅舅,可自从母亲去世后,两家来往也不多。最关键的是——几千块的公证费,我现在哪拿得出来?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几乎是恳求地问。

赵经理摇摇头,拍了拍我的肩:“小李,理解一下,银行也得按规矩办事。要是随便让人把钱取走了,真冒出个合法继承人来,我们担不起这责任。”

回家的路上,我在烧饼铺前站了很久。老板认出我,递过来一个烧饼:“你爸常买的,拿着吧。”

热乎乎的烧饼烫着手,我突然想起父亲最后一次来取钱的情景。那时他已经病得很重,我扶着他慢慢走到银行。他坚持要自己输密码,颤抖的手按了六下——970315,我的生日。

“军儿啊,这钱是给你留着娶媳妇用的。”他笑着对我说,眼睛里却有种我那时看不懂的忧虑,“存在这儿,安全。”

现在我明白了他的忧虑。安全是安全,可当真正需要的时候,它却像锁在透明保险箱里的东西,看得见,摸不着。

接下来的一周,我开始了在各部门之间的奔波。

公证处在县城新区,我倒了三趟车才找到。大厅里人很多,取号排队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轮到我的时候,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地问:“办什么?”

继承权公证。”

“材料带齐了吗?死亡证明、户口本、亲属关系证明、所有继承人的身份证明、被继承人的财产证明...”

我一边听一边冒汗:“所有继承人?就我一个,我是独生子。”

工作人员终于抬起头:“那也得证明你是唯一继承人。你父母双方的父母如果还在世,也是继承人。还有,如果你父亲有私生子,或者有养子女,都有继承权。你得把这些可能性都排除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怎么证明一个不存在的人不存在?

“先去社区开证明吧,证明你家的情况。”工作人员递给我一张清单,“还有,公证费按照标的额比例收,十九万的话...大概四千左右。”

我捏着清单走出公证处,站在大太阳底下,突然觉得很可笑。父亲省吃俭用一辈子攒下的钱,我要拿出四千块才能证明它是我的——而我连这四千块都拿不出来。

社区办公室的王主任是我爸的老朋友。听完我的来意,他皱紧了眉头:“小军啊,这事儿不好办。我只能证明你和你爸的父子关系,证明你妈不在了。可你爸那边有没有其他亲人,这我哪敢打包票?他年轻时候在外地工作过几年,万一...”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我懂了。这个世界需要你证明的不仅仅是存在,还有不存在。

舅舅知道我为难,特地坐车从隔壁镇赶过来,塞给我两千块钱:“先拿着,不够再说。”表叔那边也说医疗费不急着还,“你爸以前帮过我们家不少,这钱你先用。”

我心里堵得慌。父亲教过我,人活着要有骨气,不欠人情。可现在,为了取出他留给我钱,我不得不欠下一堆人情。

晚上,我翻出父亲的遗物。一个老旧的铁盒子里,整整齐齐地放着各种证件和票据。最下面是一本棕色的笔记本,我从未见过。

翻开第一页,是父亲工整的字迹:

“1997年3月15日,军儿出生。护士抱出来的时候,他哭得真响。我在产房外发誓,要让我儿子过上好日子。”

我一页页翻下去,里面记录着我成长的点点滴滴:第一次走路、第一天上小学、考上县重点中学、去省城读大学...每一件大事下面,都有一行小字:“存XXX元,给军儿攒着。”

翻到最后几页,字迹开始颤抖:

“2023年4月,确诊了。不想治了,浪费钱。把钱留给军儿吧。”

“2023年8月,今天把密码改成了军儿的生日。怕自己哪天糊涂了记不住。”

“2023年11月,身体越来越差。军儿请了假照顾我,这孩子孝顺。希望那笔钱能帮到他,取的时候别太麻烦就好...”

泪水模糊了视线。父亲早就知道会有这些麻烦,但他无能为力。一个普通人,面对庞大的制度和规定,能做的只有把密码改成儿子的生日,在笔记本里写下微不足道的担忧。

第二天,我又去了银行。这次我没直接找赵经理,而是坐在等候区,观察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个老大爷忘了密码,工作人员耐心地帮他重置;一对夫妇给孩子开户,笑得开心;一个年轻人来办贷款,材料准备得整整齐齐...

他们都是这个系统里顺畅流动的一部分。而我,因为父亲的一个突然离去,卡在了一个看似合理却令人窒息的环节里。

赵经理忙完后走过来:“小李,还没办妥?”

我苦笑着把公证处和社区的情况说了一遍。

他沉默了很久,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变通的办法。如果所有法定继承人都到场,签署放弃继承权的声明,并当场录像...但这需要所有人都能来银行。”

“所有人?”我问,“就我和我舅舅,行吗?”

“你父亲的父母、配偶、子女,都是第一顺序继承人。你母亲虽然不在了,但你外公外婆如果还在...”

“他们都去世十几年了。”

“那也需要死亡证明。”赵经理说,“而且如果他们在你父亲之后去世,他们的继承份额会转给他们自己的继承人...情况会越来越复杂。”

我靠在椅背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为了取出父亲留给我的钱,我需要召集一支可能存在的“继承人军团”——尽管我知道,这支军团里实际上只有我一个人。

“这样吧,”赵经理压低声音,“我给你问问县行的领导,看有没有类似情况的处理先例。但你别抱太大希望,规定就是规定。”

等待回复的那几天,我常去父亲的墓地。简单的水泥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下面一行小字:“慈父李建国之墓”。没有墓志铭,没有华丽的装饰,就像他的一生,平凡而朴实。

“爸,你留的钱,我取不出来。”我对着墓碑说,像小时候向他汇报考试成绩,“他们说需要公证,需要证明这证明那。可你明明只有我一个儿子啊...”

风吹过旁边的松树,沙沙作响。我突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可现在,面对这些规矩,我这个大活人却束手无策。

一周后,赵经理打电话让我去银行。我以为有了转机,兴冲冲地赶过去,却看见他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小李,我帮你查了规定,也咨询了上级。”他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确实是《储蓄管理条例》和《继承法》的要求。银行如果违规操作,要承担法律责任。”

我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突然问:“赵经理,您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像我这种情况的多吗?”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不少。特别是突然去世的老人,家属经常遇到这种问题。有些人材料齐全,办得顺利;有些人...”他没说下去。

“那最后都怎么办了?”

“大部分还是去办公证了。也有少数通过法院判决确认继承权的,但那样更麻烦,时间更长,费用也更高。”

离开银行时,天空飘起了小雨。我没带伞,就那样慢慢走着,让雨丝打在脸上。路过镇上的小学,正是放学时间,孩子们叽叽喳喳地涌出来,家长们等在校门口。

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扑进父亲怀里:“爸爸,我今天考了一百分!”

那位父亲笑着抱起孩子:“真棒!走,爸爸带你去买好吃的。”

我站在路边看了很久,直到他们走远。二十多年前,父亲也是这样在校门口等我,听我汇报考试成绩,然后带我去吃一碗五毛钱的豆腐脑。

父亲的爱,如此具体而温暖;他留下的关怀,却因为一纸规定,变得遥不可及。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我找到舅舅和表叔,向他们借了公证费。舅舅又陪我跑了趟母亲的户籍地,开出了外公外婆的死亡证明。社区王主任被我的执着打动,帮我写了份详细的情况说明,并加盖了公章。

“孩子,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他抱歉地说,“剩下的,就看公证处怎么认定了。”

整整一个月,我在公证处、社区、派出所和银行之间往返。材料补充了一次又一次,解释了一遍又一遍。当我终于拿到那份公证书时,薄薄的几页纸,却重得让我手发抖。

公证书上清清楚楚地写着:“经审查,确认李军为其父李建国的唯一合法继承人。”

就为了这一行字,我跑断了腿,说破了嘴,欠了债,流了泪。

再次走进银行时,赵经理看到公证书,明显松了口气:“这就好办了。”

手续很快,签字、核验、输入密码。当取款单从打印机里吐出来时,赵经理轻声说:“小李,别怪银行。我们也是按国家规定办事,为了保障所有人的权益。”

我点点头,没说话。是的,规定很重要,它能防止纠纷,保护权益。可当规定遇上普通人的生老病死,遇上那些简单而真实的情感时,是否也该有一点点温度,一点点变通?

取出钱后,我先还了舅舅和表叔的债。剩下的,我分成两份:一份存回银行——毕竟如父亲所说,“存在这儿,安全”;另一份,我拿着去了父亲的墓地。

我没买纸钱元宝,而是买了两瓶好酒,两个芝麻烧饼。酒洒在墓前,烧饼放在一旁。

“爸,钱取出来了。”我说,“您放心,我会好好过日子。”

风吹过,墓碑旁的野草轻轻摇曳。我想,父亲应该听到了。

回家的路上,我又经过那家银行。玻璃门上贴着各种通知和规定,人们进进出出,继续着他们的金融生活。我站了一会儿,突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选择把毕生积蓄存在这里——不是因为利息多高,而是因为在他那代人心里,银行代表着国家,代表着信任和可靠。

他只是没想到,这份信任和可靠,在生死之间,会变成一道需要跨越的鸿沟。

如今,我床头柜里放着两个存折:一个是我的,密码很简单;另一个是父亲的,已经清空销户,但我留着作纪念。旁边,是那份价值四千元的公证书,和父亲那本棕色笔记本。

偶尔翻看,我会想起这段奔波的日子。它让我懂得,在这世上,有些爱需要证明,有些关系需要公证,有些最简单的人之常情,需要最复杂的程序来确认。

而生活,就在这些规定与情感、制度与人性、死条文与活生生的人之间,缓缓向前。

就像父亲常说的,日子总得过下去。只是下次我去银行时,一定会记得,把该办的手续先办好——为了爱我的人,也为了我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