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发布于杂志《OASIS去往绿洲》ISSUE.04)
17 岁才第一次踩上雪板的张嘉豪,从北京五星级酒店的面包房出发,一路滑向世界野雪巡回赛的起点。他像一场不期而至的劲风,闯进中国滑雪的叙事里——不是天才,却是最执着的“追雪人”。
滑雪于他,不只是竞技,也不只是职业,更是生命力的具象表达。从一个人的冬奥梦,到如今在海拔 7000 米的无痕粉雪中开辟新路,他让我们看到:所谓热爱,不过是站在雪上的那一刻,内心依然如少年般雀跃。在他的身上,我们看到了生命力最蓬勃的模样 —— 找到自己喜欢的事,坚持下去,一直坚持下去。
张嘉豪可能不是中国滑雪史上成绩最辉煌的运动员,但他绝对是最能体现体育精神中“热爱”与“坚持”这两个核心要素的运动员之一。
张嘉豪的故事,不仅是一个关于梦想与坚持的故事,更是一个关于唤醒生命力的故事。
与雪结缘:从面包房到跳台,孤注一掷逐梦冬奥
17 岁之前,张嘉豪的人生是按部就班的 “平庸脚本”—— 职校毕业,钻进北京五星级酒店的后厨,在揉面、烘焙的重复里消磨日夜。那时的他,和无数对未来迷茫的年轻人一样,眼前只有案板上的面粉,看不到人生的另一种可能,生活像未发酵的面团,沉闷得没有一丝波澜。
直到滑雪闯进他的世界,在平淡的日常里劈出一条崭新的路。最初只是在朋友圈里瞥见别人滑雪的片段,那抹雪地上的飞驰身影,竟让他生出 “一定要试试” 的冲动。第一次站在崇礼的雪场,他摔了一个又一个跟头,却压不住心底的震颤:“太好玩了,像找到了另一个自己。”
现在回忆起来,张嘉豪觉得,虽然对于专业滑雪运动员来说,17 岁起步算是“高龄”,但对一个年轻人而言,在这个年纪能遇到发自内心热爱的事,还能有能力一直坚持下去,已然是件“幸运的事”。
这一场 “意外”,彻底颠覆了他的人生轨迹。17 岁,对专业滑雪运动员而言是 “起步太晚” 的高龄,但对张嘉豪来说,却是 “终于摸到热爱” 的幸运起点。为了挤出更多时间滑雪,他主动转岗到面包房上夜班 —— 深夜揉着面团,脑海里全是雪道上的转弯;清晨脱下工装,就直奔雪场,把困意和疲惫全摔在雪地里。后来他因冲击 2022 年冬奥会走红时,网友调侃他是 “被滑雪耽误的面包师”,可那些好像完全不需要休息的日子里,都写满了为热爱铺路的印记。
2016 年年中,张嘉豪迎来了人生中的又一个重要转折点 —— 他拿到了人生第一份滑雪赞助,3 万元在旁人看来或许微不足道,却让他看到了将爱好变成职业的可能。随着滑雪与工作冲突越发严重,他辞去面包房的工作,成为一名全职滑雪运动员。父亲起初并不支持,他的反对藏着担忧:“不是不信你滑得好,是怕你摔得一身伤,最后连口饭都没的吃。”反对归反对,父亲还是默默给了他经济支持,那份 “不理解却包容” 的爱,成了他孤注一掷的底气。
辞去面包房的工作,他成了 “全职追雪者”,一个人扛着雪板闯赛场。没有团队,没有固定教练,国内赛事、国际赛场,他辗转于不同国家,机票自己订,赛程自己查,受伤了自己扛。2021 年,一条记录他 “一个人冲冬奥” 的视频在抖音爆火 —— 镜头里,他在异国雪场摔倒了又爬起,拿着比赛积分表反复计算晋级可能。这位 “半路出家” 的运动员,用最朴素的坚持,戳中了无数人:“如果你有一件特别喜欢的事情,有一个梦想,你一定要去尝试。因为此时此刻就是你最好的时机。”
26 岁的张嘉豪用自己的行动,给了“热爱”二字最鲜活的注脚。尽管最终与 2022 年冬奥会擦肩而过,但那枚未拿到的入场券,从来不是终点——在张嘉豪的人生剧本里,“参加冬奥会” 这件事,从未被抹掉。
转型野雪:在未知中开辟新赛道
尽管冲击 2022 年冬奥会未能如愿,但张嘉豪的滑雪之路并未止步,反而向着更具挑战性的领域迈进 —— 转型野雪。“虽然对冬奥仍有情结,渴望再次争取机会,但 FWT(世界野雪巡回赛)的挑战让我更加坚定。”他说。
野雪,是雪场之外的 “荒野诗篇”—— 没有被机器压实的规整雪道,只有天然堆积的粉雪,藏在山峦褶皱里,等着滑雪者用雪板开辟独一无二的路线。可这份自由与创造力的背后,是国内野雪领域的 “一片空白”:2022 年之前,能体验野雪的地方屈指可数,只有新疆可可托海、禾木的雪坡能勉强满足条件,其他雪场的人工雪道外,全是拦路的网,连触碰野雪的机会都没有。“国内玩粉雪,其实才刚起步,没有成熟的训练体系,连能安心练活的场地都难找。” 相比起 17 岁时一头扎进热爱的热血,转型野雪的张嘉豪很是清醒,也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但他偏要闯进这片未知。只是这份 “闯”,从不是鲁莽的冒险,而是带着对自然的敬畏,一步一步踩稳脚步。
野雪的危险藏在每一寸雪层下 —— 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崩、一条陌生的陡坡、一阵骤变的天气,都可能酿成意外。他的摄影师朋友曾经遭遇雪崩,四人被埋,其中一人因没带雪崩探测器,永远留在了雪山里。幸存者们半年不敢再上雪,而张嘉豪则更警醒了:“我天天和雪山打交道,赌不起概率,只能把风险降到最低。”
在他眼里,野雪从不是 “征服雪山” 的游戏,而是“与自然共生” 的旅途。他要闯的,不只是未知的雪道,更是国内野雪领域的空白;而支撑他走下去的,除了对滑雪的热爱,还有那份对自然的谦卑之心。
除了自己追雪,张嘉豪还想把野雪的魅力"送"到更多人面前。看着国内有人连雪崩三件套都没带就闯野雪,有人凭着一腔热血往危险陡坡冲,他就利用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分享滑雪经验和相关知识,还经常参与线下的野雪推广活动,一点点填补国内野雪推广的空白。
追雪的人
冰雪运动员的一年,是追着冬天跑的一年北半球的雪季刚落幕,就转身奔赴南半球的雪场,像候般,永远追着有雪的地方。冬天,FWT(世界野雪巡回赛)在全球各大野雪胜地举行不同级别赛事。转型野雪之后,张嘉豪的时间基本上被国际野雪巡回赛锚定:12 月开始上雪、训练,1 月开始北半球的赛季,3 月赛季结束,张嘉豪会抓住雪季的尾巴再滑一个月,休整半个月后就迎来了 4-6 月的登山滑雪季。
2020 年在四川甘孜旅行时,张嘉豪对登山滑雪产生了兴趣。和登山运动员有所不同的是,登山运动员的目标一般是登顶,而张嘉豪背着沉重装备登山,只为享受从山顶滑下的乐趣。
从 2022 年攀登那玛峰开始,他已经陆续挑战了乌库楚,勒多曼因,都日峰,大哇梁子,慕士塔格,金银山等多座雪山,经历了高反,暴风雨,雷暴......但是再多的困难,都不抵亲眼目睹大自然亿万年的鬼斧神工的震撼,还有高山上的无痕粉雪。
登山季结束,再经过一段时间体能休整期之后,南半球为期两个月的野雪赛季就开始了。现在则是张嘉豪一年中为数不多待在北京的日子,接下来直到冬天开始之前,张嘉豪都会一边做体能与技巧训练,一边参与冰雪运动推广活动。
除了自身训练和比赛,张嘉豪还肩负着推广野雪项目的使命。"现在国内很多人对野雪的认知还很有限,安全意识也比较薄弱,比如很多人去滑野雪都不知道要带雪崩三件套,也不清楚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为了改变这种现状,张嘉豪利用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分享滑雪经验和相关知识,还经常参与线下的野雪推广活动,普及野雪文化。
北京冬奥会上谷爱凌和苏翊鸣的优异表现令许多家长将目光投诸冰雪项目,但不同于国外野雪项目已有成熟的青少年选拔体系,野雪在国内并无相关训练与选拔机制。这一切,或许会在野雪进入冬奥会之后有所改变,但在当下,张嘉豪还是一个探路者。
现在的他,依旧像《一个人的冬奥》里那样,没有固定团队,一个人扛着雪板跑遍全球赛场。可他一点也不觉得孤单:身后有自然作伴,身边有同好同行,前方有热爱引路,对他来说,独自出发和孤独是两件事。
他享受一个人探索的过程,也喜欢交朋友。因为滑雪,他遇到许多志同道合的人,每到一站,都有当地朋友一起。前不久结束的智利行程里,有位爱滑雪的叔叔,最开始是他所住民宿的房东,后来就处成了朋友。现在每年去智利比赛,张嘉豪都会去探访他。"他基本上后来跟我们一块玩,班也不怎么上就跟我们一块滑雪。"
唤醒生命力:拿好自己的人生剧本
四年前,张嘉豪独自一人、不论结果地冲击北京冬奥会,但他当时也曾畅想四年后的自己。
“为冬奥会,再拼一拼。”这个念头,一直盘桓在他脑子里。
2024 年 6 月,国际滑雪和单板滑雪联合会 (FIS) 承认自由式滑雪和单板滑雪为正式运动项目。 这一历史性决定对冰雪行业产生了巨大影响。这意味着野雪很有可能正式亮相 2030 年法国冬奥会,张嘉豪的目标因此更加明确。
对于张嘉豪来说,转向野雪项目一定程度上也是为了这一天的到来。
“我今年 30 岁,到 2030 年冬奥会的时候我 35 岁,目前野雪项目一线选手的年龄上限在 37 岁左右,我还有机会。就算最后我没能站上冬奥会的赛场,我也希望能培养出更多优秀的野雪选手,让他们代表中国在国际赛场上取得好成绩。”
如今,30 岁的张嘉豪依然保持着高强度的训练,每天的补剂、体能训练、睡眠都安排得井井有条。“随着年龄的增长,体能确实不如以前了,以前可以一宿不睡直接去滑雪,现在不行了,必须要科学训练、合理休息,才能保持良好的状态。”保持状态,然后尽可能长地延长自己的职业生涯。
张嘉豪曾看过罗翔律师的一个访谈,对其中的一句话印象深刻:“我们登上了并非自己所选择的舞台,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人生剧本演好了。”冬奥会是中期目标,但并不是终极目标。
对于张嘉豪而言,滑雪不仅仅是一项运动,更是看世界的方式。或者说,滑雪于他而言就是生命力本身。
他将"希望有一天可以从珠穆朗玛峰滑下来"写在个人简介的最后一行,这个看上去不可能完成的挑战,从他的口中说出来,似乎又多了几分可能性。
2025 年 9 月,张嘉豪在一次活动上见到了中国第一代滑雪运动员单兆鉴。单兆鉴今年已经 87 岁,但他至今都没有“退役”,一直活跃在中国冰雪事业推广的第一线。
在此之前,张嘉豪几乎没有想过十年或是更久之后自己会是什么样,但这次会面让他心里有了模模糊糊的想法。
起码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张嘉豪都可以是这个领域里走在前面探路的人。“能滑得动,我就会一直比赛,做这个领域里探路的人。”他说,“相当于我去把全世界这个赛事情况给摸清楚了,带回到中国,然后告诉后边一辈的孩子,这事(野雪)应该怎么玩。”张嘉豪这样总结过去几年的探索。
如果野雪成为奥运会正式项目,他总结出的成熟训练模式就可以令更年轻的孩子受益:“他们就可以通过这种成熟的训练方式模式来选出天才,或者说,等待天才的出现。一个项目只有盘子足够大,进来的人足够多,筛选出天才的概率才会高。”
当被问起自己是否能算作是“天才”,张嘉豪给自己的综合能力打了 75-80 分。“我客观地说,我绝对不算最一线的、95 分往上那种。”在野雪这个项目上,张嘉豪将自己比作一个“时间节点”。
张嘉豪不是天才,但已经足够幸运——自己的“人生剧本”就是自己热爱的事,并且有能力将它作为自己一生的事业来追求。野雪,以及推广野雪,就是他当下的“人生任务”,亦是生命力本身。
看过许多不同的风景与雪山,“每次站在雪板上,从山顶滑下,那种速度与激情,都让我觉得生命充满了活力。”这份笃定从 17 岁就开始,从未改变。
“只要站在雪板上肯定首先是高兴的。然后才会想我今天我要去哪滑,我要练什么?”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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