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一年七月的清晨,临津江上水汽氤氲,志愿军第38军一名通信兵踩着湿透的苔藓,快步把前线捷报送进了司令部帐篷。彭德怀放下望远镜,眉头微舒,随手在地图上重重画下一个红圈——这一天,中朝联军在“夏季攻势”中守住主阵地,仅用寥寥数个加强团就拖住了三倍于己的“联合国军”。真正让美军挠头的,并不是山头,而是密布山腹的“马蹄形”坑道。
时间倒退八周,金城以北。第五次战役的余波尚未平息,中朝部队已经感受到火力差距的冰冷现实,单凭运动战难以再现清川江式的穿插奇迹。彭德怀与整编抵达的第19、第20兵团指挥员连夜研讨,结论只有一句:必须学会“蹲守”,让敌人火炮落空,让短兵相接来得更突然。于是,深挖洞、筑暗堡、自成体系的坑道战术被抬到了战略高度。
“别吝啬铁锹和鹤嘴镐,”工程科参谋在夜色中低声叮嘱,“这玩意儿比炮弹便宜得多。”从三八线到金化,山岭被掏空,主洞、支洞、储藏室、指挥室层层递进;洞壁刷泥浆、架木梁,再用废弹皮铺顶,减少震荡波。志愿军甚至在局部地段为坑道安设简易通风井,使长期防守成为可能。李奇微的空中“绞杀”,硬生生遇上了地下“解套”。
六月底,美方在开城谈判桌上拍案,喊出“让炸弹、大炮和机关枪去辩论”后,战场上果然硝烟四起。7月18日,代号“猎狐行动”的夏季攻势拉开帷幕。三十分钟炮火准备过后,美步兵、英联邦部队与南朝鲜军沿汉江中游一线发起突击。山头被削低,表层壕沟被掀翻,可当他们冲上高地时,只看到散落几件伪装外衣。洞口忽然喷出成串子弹与手榴弹,山体回声放大爆炸,部队急速减员。统计显示,这一役“联合国军”伤亡7万8千余人,却仅推进两公里。
8月,洪峰抵达临津江,公路桥几乎被冲断,后勤运输顿受拖累。按原先计划,志愿军应在此时转入第六次战役的全面反击。彭德怀盘算利弊——洪水、空袭、弹药消耗,再加上坑道阵刚刚显出威力,若改打阵地歼灭战,也能逼迫敌军就范。8月8日,他给北京拍出长报:“建议暂缓大规模进攻,扩大战术防御之成果。”
范弗利特不甘心夏季失利,自认“兵力分配太死板”。10月1日凌晨,他调集美第9军团、美第10军团以及土耳其旅,发起所谓“秋季攻势”。炮火持续时间延长到整整四小时,榴弹炮、高爆航弹与凝固汽油弹轮番覆盖。遗憾的是,洞穴网络像一张暗网,吸收冲击。敌军冲锋梯队刚摸到山坡,守军改用机枪扫斜,火舌在岩缝间折射,子弹呈扇面泼洒。被切断联络的美军排长惊呼:“哪里来的暗堡?!”
秋季攻势持续十九天,阵地反复易手。志愿军白天隐蔽,夜间反击,打光最后一颗子弹便封堵洞口,悄然转移到下一条支洞。一份战后统计显示,敌方再添8万1千人伤亡。加上夏季的损失,两场攻势共计16万余人,一口气把李奇微信心打成碎片。华盛顿的电话里,布莱德雷冷冷相讽:“你们这样打,二十年也到不了鸭绿江。”
战报送到大榆洞司令部,参谋长杨得志面露喜色;彭德怀却不无担忧:“再打大反击,得把坑道工事都抛在身后,何必?”当晚,他批示一行字——“立即取消第六次战役,固守阵地,争取谈判。”
这一决定并非临阵胆怯,而是对战争形势的清醒判断。首先,阵地歼敌成本低、收益高,坑道阵已被验证;其次,国内后勤压力巨大,动辄九个军的进攻会让运输线再次暴露于空袭;第三,朝鲜北部洪灾未退,大规模机动困难。彭德怀向上级汇报:“守则有利,攻则未必胜;存粮于地穴,消敌于门口。”毛泽东批示“可”。
战场静与动交替,谈判桌冰与火重现。1951年10月25日,双方代表在板门店重开会晤,美方态度与盛夏相比明显收敛。虽然拉锯仍旧漫长,但再无人轻言“圣诞节回家”。志愿军依托坑道阵固守到1953年,最终迎来了停战签字那一刻。
有人回溯朝鲜战局,常把前五次大进攻列为志愿军的高光,却忽略了1951年那两场防御战的战略深意。事实说明,洞里埋伏的不只是火力,还有一支新生共和国的意志。山不动,敌自疲;己不攻,敌先溃——这是朝鲜战场给世界的新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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