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秋天,浙江奉化溪口的蒋母墓道前,一个虚弱的中年人排队买了门票,跟着游客往山上走。600多级石阶,有人劝他坐轿子,他摇头拒绝。爬到墓前时,这个人已经气喘吁吁,汗水湿透了衣服。
导游不知道,眼前这个用溪口话聊天的台湾客人,就是蒋介石的嫡孙——蒋孝勇。此时的他,食道癌晚期,只剩几个月生命。
蒋孝勇从小就在两个截然不同的女人之间长大。生母蒋方良,一个从西伯利亚来的白俄姑娘。1916年生在俄罗斯叶卡捷琳堡,父母早亡,姐姐带大,16岁进乌拉尔重型机械厂当工人。1933年,她遇到了化名"尼古拉"的蒋经国,两年后结婚。
1937年,蒋方良跟着丈夫回到中国。金发碧眼的洋媳妇,第一次见公婆,紧张得说不出话。蒋介石起初有些不习惯,但发现这姑娘孝顺公婆、体贴丈夫,亲自给她取名"方良"——方正贤良。
她学宁波话,穿旗袍,帮婆婆毛福梅下厨做饭,像个地道的中国农村妇女。1949年到台湾后,蒋方良更是彻底隐入幕后。
她不参与政治,不接受采访,连"蒋夫人"的称呼都不要,怕和婆婆宋美龄重名。台湾历来"总统"夫人中,她是最没声音的一位。
蒋孝勇记得,母亲永远围着家庭转。做饭、缝衣服、打理家务,全是她一个人干。父亲蒋经国身居高位,她照样保持农村女性的本色,甚至骑自行车去菜市场买菜。
祖母宋美龄则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1927年嫁给蒋介石后,宋美龄从不甘于做花瓶。
1932年就任航空委员会秘书长,参与空军组建。1942年访美,在国会参众两院发表演说,为中国争取援助,轰动全美。1943年随蒋介石参加开罗会议,担任翻译,站在罗斯福和邱吉尔中间谈笑风生。
两个女人,一个在厨房,一个在国会;一个说宁波话,一个说六国语言。
1948年10月27日,上海。国军在这座城市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这天深夜,蒋方良生下第三个儿子。蒋介石给孙子取名"孝勇",因为这孩子调皮,爬树弄得满身泥。
四个月后,全家仓促撤往台湾。襁褓中的蒋孝勇,从此把台湾当成了家。
蒋介石特别宠这个小孙子。
但外人不知道的是,他也有两面人的一面。据侍卫和官邸工作人员说,蒋孝勇人前人后完全不同,甚至有人说他是"笑面虎"。不过,他确实是蒋经国几个儿女中,性格最像父亲的那个。
中学毕业,祖父蒋介石希望他进军校。蒋孝勇没有选择,直接进了凤山陆军官校。跟两个哥哥不同,他在军校安分守纪,刻苦训练,机械化武器课程考试多次名列前茅。
1968年,一切都变了。
训练中,蒋孝勇跌伤脚踝。起初没太在意,在学校附近找了个专治跌打损伤的诊所推拿。三四个月过去,伤势不但没好,检查发现软骨已经硬化。
蒋经国请来美军医师动手术。第一次手术失败,孝勇依然无法正常走路。第二次手术,荣总医师取出硬化软骨,改用两根钢钉固定。这两根钉子跟了他一辈子,让他失去快速移动时的平衡能力。
祖父蒋介石和祖母宋美龄都很关心。1969年2月和3月,两位从不喜欢写信的老人,亲笔给孙子写信宽慰。宋美龄甚至说:"索性别让孝勇再回军校了,万一那只脚再扭伤,又该如何是好?"
军校梦就这样断了。蒋孝勇先转到辅仁大学读半年,后又插班进台湾大学政治系。
也是在军校养伤期间,他遇到了一生的伴侣。
方智怡,前交通部台湾区高速公路工程局局长方恩绪的幺女,来医院照顾受伤的蒋孝勇。有一天,蒋介石和宋美龄突然来探视,撞见了这个姑娘,恋情就这样公开了。
蒋介石特别喜欢方智怡。"这才是大家闺秀应有的样子",老人家满意地点头。1973年7月23日,还在读大三的蒋孝勇和方智怡完婚。婚礼简单却隆重,是蒋家三兄弟中唯一对外发布新闻的。
婚后,方智怡一口气生了三个儿子:蒋友柏、蒋友常、蒋友青。生到最后发现没有女儿,她在产房哭了起来。
台大毕业,蒋孝勇决定从商。
他不像两个哥哥那样张扬,做事老成持重,手段灵活。出任鸿霖公司董事长,凭着特殊身份和经营才能,公司年利润迅速飙增。不久又接任中兴电工董事长,把原本亏钱的企业弄得有声有色——所有大型冷气设备安装,一律交给中兴电工承包。
1980年,32岁的蒋孝勇出任国民党中央委员、全国工业总会常务理事,政商关系通吃,一时风光无限。
1985年,转折再次来临。蒋经国健康急转直下,二哥蒋孝武因"江南案"受牵连被外放。蒋孝勇不得不放弃多年生意,回到父亲身边。
每逢周二和周五,他都要向父亲报告公私杂务。党政军大员想见蒋经国,得先过蒋孝勇这关。"地下总统"的称号,就是这时候传开的。
蒋孝勇成了蒋经国晚年最依靠的人。父子俩谈的多是"尚未发生或正在酝酿的事",这种前瞻性思维,正是宋美龄多年教导的结果。但蒋孝勇心里清楚,这份权力不会长久。
1988年1月13日,蒋经国去世。蒋孝勇在灵堂守了七天七夜,悲痛之余,他察觉到时代变了。昔日络绎不绝的政商人脉开始疏远,门铃一天比一天稀落。
他还是参加了国民党第十三届中央委员竞选,成功当选。但随即,蒋孝勇做了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请长假出国进修,举家移民加拿大。
1989年,台湾岛内对蒋氏家族的批评浪潮一天高过一天。蒋介石铜像被泼红漆、被砍头、被当门神放在厕所门口。李登辉上台后,"去蒋化"愈演愈烈。
宋美龄在士林官邸见蒋孝勇最后一面。老夫人说了两句话:"第一,不要丢掉'蒋'这个姓;第二,记得自己是中国人。"蒋孝勇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定铭记。"
1993年,蒋家又从加拿大搬到美国旧金山。温哥华华埠,台湾记者偶尔拍到蒋孝勇提着腊肉和蔬果采买年货,面带微笑,但眼角的疲态已经藏不住。
1995年,蒋孝勇彻底跟李登辉撕破脸。国民党总统初选,他投下空白票,并在报纸上发表《辨清狼与羊》:"羊被赶出羊群还是羊,披着羊皮的狼还是狼。"他公开呼吁国民党员支持新党,甚至现身林洋港、郝柏村竞选场合站台。
父亲晚年看错了人——蒋孝勇后来对记者这样说。
1996年初,纽约纪念斯隆—凯特琳癌症中心。医生翻开检查报告,面色凝重:"食道癌晚期,无法手术,只能保守延命。"蒋孝勇沉默良久,问了一句:"还剩多少时间?"
"大概一年。"他决定用这最后的时间,完成祖父和父亲未竟的遗愿。
蒋介石1949年离开大陆前,曾在奉化溪口住了三个多月。离开时,他在日记里写:"一息尚存,誓必重回故土。"蒋经国临终前对蒋孝勇交代:"希望父亲葬在南京,我自己葬在溪口。"
两代人的遗愿,都是回大陆。
1996年5月,蒋孝勇以看病为由,带着妻儿从香港飞北京,再辗转到浙江奉化溪口。4天行程,他看每一块故土都停留很久。慈庙祭拜,武岭学校旧址参观,剡溪凭吊。
在蒋母墓前,他爬了600多级台阶,拒绝坐轿子。导游发现这个台湾客人溪口话说得地道,对蒋家故居的了解远超自己这个专业讲解员。蒋孝勇变成了导游,给年轻人详细讲解丰镐房里的点点滴滴。
他没有表明身份,只是默默祭拜,默默离开。
回到台湾后,蒋孝勇立刻召开新闻发布会,正式提出"两蒋移灵"计划。他说:"爷爷和父亲要魂归故里,是人之常情,是我蒋家子弟毕生不敢忘却的大事。这件事一日不成,蒋家便一日不会放弃。"
大陆方面表示欢迎。只要以国民党已故领导人身份归葬,可以配合;蒋介石葬在溪口,没有问题。
但台湾国民党高层阻力重重。李登辉要求成立"研究小组",最终给出两个方案:一是立即移灵,二是先国葬,等统一后再谈。
第二个拖延方案,最后得到了宋美龄的"同意"。
蒋孝勇怒了。他公开指责党内某些人把移灵染上政治色彩,坚称蒋家绝不会在这件事上让步。他还代表蒋家表态:所有蒋家人都会一直坚守一个中国的原则;老蒋父子的灵柩一定要在大陆安葬。但时间不等人。
1996年12月22日下午5点,台北荣民总医院。蒋孝勇进入弥留之际,亲属们收到病危通知,匆匆赶来。48年人生,就此落幕。
1997年1月12日,告别式在台北荣总介寿堂举行。李登辉亲临致祭,面无表情。遗体火化后,迁往美国旧金山,安葬在红木市城外一所由雪杉树环绕的室内公墓。
蒋孝勇走了,蒋纬国也走了。宋美龄2003年在纽约病逝,埋在美国;蒋方良2004年去世,葬在台湾。
蒋介石和蒋经国的灵柩,至今还停放在台湾慈湖和大溪,没有入土为安。蒋孝勇生前说过一句话,反复被人提起:"蒋家是中国人。"
只是祖父和父亲的遗愿,终究没能在他手上完成。
1996年秋天,奉化溪口那个虚弱的中年人,爬完600级台阶后,在蒋母墓前轻轻说了五个字:
"我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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