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婚姻,是一条波澜不惊的河,水至清,无鱼。
丈夫赵峰是个好人,事业稳定,顾家,无不良嗜好。我们从不吵架,交流精简高效,像在完成工作交接。他睡左,我睡右,中间的距离足以再躺下一个人。
这种相敬如宾,曾让我觉得是种福气。直到我意识到,“宾”是客人,而我们是回不到一个屋檐下的、最熟悉的陌生人。没有激烈的寒冷,只是一种恒温的凉,慢慢沁到骨子里。
林牧是那个总在图书馆同一个角落遇到的男人。起初是巧合,后来像成了默契。我们之间隔着几张桌子,各自看书,像两座互不干扰的岛屿。
打破沉默的,是一天午后。我的钢笔滚落到他脚边。他捡起来递还,指尖不经意碰到我的。他低声说了句:“这笔很衬你。”
我看到他摊开的书页上,用铅笔细细批注着一行里尔克的诗:“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那一刻,我心里某块沉寂已久的冰,“咔”地轻响了一声。
有些靠近,是无声的潮汐。我们开始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固定的位置。没有约定,却从未落空。
从点头,到偶尔分享看到的好句子,再到某一日,他将一本诗集轻轻推到我面前,翻开的那一页写着:“是时候了。”
是时候了?我抬头看他。窗外的光线正打在他侧脸上,他看向我,眼神清澈而深,像要把那句诗,连同一整个沉默的午后,都递送给我。
没有言语,但有些东西在静谧的空气里嗡嗡作响,震得我握书的手心微微发汗。
后来,交谈从书页间流淌到图书馆外的林荫道,再到一家只放黑胶唱片的小咖啡馆。
他说他喜欢观察云的形状,说每一朵云都像一个未完成的故事。他说这话时,声音低缓,像在描述一个遥远的梦境。
我听着,听着自己心里干涸的河床,似乎传来了细微的、冰层破裂的声响。那是一种隐秘的、近乎疼痛的苏醒。
那个决定性的下午,闷热,酝酿着一场暴雨。
我们在咖啡馆临窗的位置,窗外天色骤暗,狂风卷起落叶。唱片机里放着一段沉郁的大提琴。忽然,整个街区陷入一片黑暗——停电了。
咖啡馆里响起低低的惊呼,随即被更深的黑暗和寂静吞没。
在突如其来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我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然后,一只温暖的手,在桌下,准确而坚定地,握住了我因不安而攥紧的拳头。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仿佛在黑暗中,一切伪装都被剥离,只剩下最本真的确认。
他的手掌宽厚,干燥,带着令人心悸的稳定力量。我的手指,在他掌心下先是僵硬,然后,像冻僵的蝴蝶感知到春意,一点点、颤抖地舒展开来,与他十指交扣。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知。我听见他加重的呼吸,听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听见窗外风急雨骤。而我们的手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紧紧相扣,仿佛那是狂风暴雨中唯一的浮木。
没有更近一步的动作。仅仅是这黑暗中的紧紧相握,就让我感到一种被彻底填满的、近乎窒息的充盈。仿佛孤独航行了大半生的船,终于靠了岸,缆绳抛出去,系住的是一整个踏实的陆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灯,骤然亮了。
我们迅速松开了手,各自坐正,看向窗外。雨已经下得铺天盖地。玻璃窗上水痕蜿蜒,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我们之间恢复了安全的距离。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浓稠的东西,是雨水的腥气,大提琴的余韵,还有指尖尚未褪去的、滚烫的记忆。
他送我回家,车停在小区门口。雨刷器规律地摆动。他侧过身,没有看我,只是看着前方迷蒙的雨帘,说:“到了。”
我说:“谢谢。”
下车,走进雨里。我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那场雨,一直跟在我身后,湿漉漉的,沉甸甸的。
直到我走进楼道,那感觉才被隔绝在外。但身体里被那只手唤醒的、久违的战栗与舒展,却像潮水,一遍遍冲刷着我理智的堤岸。
回到家,丈夫正在看电视新闻。家里灯火通明,干燥,温暖,井然有序。
“回来了?下雨没淋着吧?”他眼睛没离开电视屏幕。
“没。”我的声音有些发飘。
我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热水冲刷下来,却冲不掉掌心那股被紧握过的、烙印般的温度与力度。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面颊有不正常的红晕,眼底有陌生的水光。一股尖锐的、冰火交织的感觉攫住了我——那是偷尝禁果后极致的甜蜜,和随之而来的、灭顶的自我厌恶。
夜里,我辗转难眠。丈夫在身旁睡得安稳。我悄悄摊开自己的手掌,在黑暗中凝视。那只手,几个小时前,曾在另一只手里,体验过怎样惊心动魄的契合与满足?
而现在,它空荡荡地悬在身侧,离另一只同样空荡的手,只有咫尺,却像隔着银河。
我起身,走到女儿房间。她睡得正香,怀里抱着旧玩偶,呼吸轻柔。
我俯身,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我瞬间被愧疚的潮水淹没,几乎站立不住。我是母亲,是妻子。可我身体里,此刻却住着一个为黑暗中的一次牵手而心潮澎湃、罪恶又快乐的陌生女人。
我开始失眠,胃口不佳。丈夫以为我工作太累,劝我请假休息。我无法解释,只能更用力地扮演好我的角色,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对他嘘寒问暖。
他享受这种回归的“温馨”,而我,在每一次扮演中,都感到自我在片片剥落。
我知道我正站在悬崖边上。图书馆的灯光,咖啡馆的黑暗,掌心残留的温度,是诱我深入的万仞深渊。而身后这个灯火通明的家,女儿纯净的睡颜,是社会赋予我的、无法推卸的坚实大地。
我被两种力量拉扯着,一半渴望纵身跃入那黑暗温暖的未知,感受更彻底的生命舒展;另一半却牢牢钉在原地,被责任和恐惧冻结。
那场雨,那只手,并没有解决我的孤独,反而将它凿得更深,更痛。
我像一颗心,被活生生剖成了两半。一半在焦渴地回忆那黑暗中的充盈,另一半在冰冷的现实里颤抖。
前路是迷雾,退路是荒原。我卡在中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日复一日的沉默与拉扯中,慢慢风化。婚姻静如死水,直到那场雨和黑暗给了我一个借口。
如果那场雨一直下,如果那黑暗永不结束,你是否会选择一直握住那只手?当灯光亮起,现实刺目,是该假装一切未曾发生,还是承认有些东西,一旦被唤醒,就再也无法假装沉睡?这清醒着的痛苦,究竟是一种惩罚,还是一种……别无选择的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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