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十一点,江边的风带着水汽吹过来,总算驱散了些白天的燥热。我和老陈并排坐在折叠椅上,鱼竿斜插在支架里,浮漂在昏暗的江面上只看得见一个小小的白点。

“你说今晚能钓到鲤鱼吗?”我压低声音问。

老陈头也不回:“钓鱼讲究个耐心,该来的总会来。”

这是我们结婚七年来养成的习惯——每月至少一次夜钓。倒不是真有多爱钓鱼,主要是找个机会,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白天他忙项目,我赶稿子,话都说不上几句。只有坐在这江边,时间才真的慢下来。

“你看那边。”老陈用下巴指了指右前方。

大约二十米开外,另一对男女也在钓鱼。女的五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米色防晒衣,男的年纪相仿,戴着渔夫帽。两人挨得不远不近,既不像热恋情侣那样黏糊,也不像寻常夫妻那样随意。

“新来的?”我嘀咕,“以前没见过。”

老陈“嗯”了一声,注意力又回到自己的浮漂上。

起初我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们是夫妻。这个年纪,这个时间,一起来夜钓,除了夫妻还能是什么?女的偶尔会给男的递水,男的会帮女的调整鱼竿角度,动作熟稔自然。

我的浮漂突然沉了一下。

“有鱼!”我轻声喊。

老陈立刻凑过来:“慢点收线,别急。”

是条半斤左右的鲫鱼,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我小心地把它放进水桶里,心里美滋滋的。抬头时,正好看见那对男女也在收线,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握竿,一个用抄网。

“你看人家那配合。”我用手肘碰碰老陈,“咱俩什么时候能那么默契?”

老陈笑:“你每次有鱼就大呼小叫,鱼都被你吓跑了。”

我们低声说笑时,那边的对话顺着风飘过来几句。

“你还记得那年在大连海钓吗?”女的声音挺柔和,“你钓到那条石斑鱼,高兴得像个孩子。”

男的回道:“怎么不记得,你当时还说要做清蒸,结果在民宿厨房忙活两小时。”

“最后不是很好吃吗?”

“咸了。”

“胡说,你明明吃了大半条。”

两人都笑起来,那笑声里有些东西让我心里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就是觉得不太像寻常夫妻的对话。太……客气了?或者说,太珍惜了?

夜深了,江对岸的灯光越来越少。老陈打起哈欠,我也有点困,但鱼情突然好起来,舍不得走。

那对男女倒是一直安静。偶尔说几句话,更多时候就是并肩坐着,看江面,看星空。有次男的手机响了,他走到远处去接,声音压得很低。女的没跟过去,只是坐着,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单薄。

“你觉得他们是什么关系?”我终于忍不住问老陈。

老陈眯眼看了看:“朋友吧,或者同事?”

“哪有五十多岁的异性朋友大半夜一起钓鱼的?”

“那你说是什么?”

我答不上来。夫妻不像,朋友不像,情侣更不像——都这个年纪了。

凌晨一点左右,我起来活动腿脚,假装去扔垃圾,从他们身后经过。听到女的说:“……下个月我就调回成都了。”

男的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说:“那边饮食你能习惯吗?你胃不好。”

“总要习惯的。”女的轻轻说,“女儿在那边定居了,想离她近点。”

“应该的。”男的说,“你先生……他同意吗?”

“离了,三年前就离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该走开了,才听见男的说:“我这边……暂时还走不开。母亲需要人照顾。”

“我知道。”女的声音还是很柔和,“这样挺好的,真的。能像今晚这样,安安静静说说话,就挺好的。”

我轻手轻脚走回自己的位置,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怎么了?”老陈看我神色不对。

我摇摇头,挨着他坐下,突然紧紧握住他的手。老陈愣了一下,随即回握住,他的手温暖粗糙,是常年做实验留下的薄茧。

“冷不冷?”他问。

“不冷。”

我们又坐了一个小时,鱼竿再没动静。那对男女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慢,像要把每一件物品都收拾得特别仔细。

临走时,女的走到男的面前,仰头说了句什么。月光下,我看见男的抬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但在空中停住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他们一前一后离开,没有牵手,没有并肩,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消失在夜色里。

“他们走了。”老陈说。

“嗯。”

“我们也该走了,明天你还要早起赶稿。”

收拾渔具时,我一直在想那对男女。想到女的说“离了,三年前就离了”,想到男的那句“母亲需要人照顾”,想到那个停在空中的手。

坐进车里,空调刚打开,还有点闷热。老陈发动车子,突然说:“刚才那两个人,应该爱了很多年吧。”

我一怔:“你怎么知道?”

“看得出来。”老陈慢慢把车开出停车场,“有些东西,藏不住。”

是啊,藏不住。那些克制的对话,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那个最终没有落下的触摸。不是夫妻,不是朋友,是爱了很多年却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在一起的人。

车子驶上滨江路,我忽然问:“老陈,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当年没在一起,现在会怎样?”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回路面:“没有如果。”

“假设一下嘛。”

等红灯时,他认真想了想:“那我可能会变成个很没意思的老头吧。没人跟我斗嘴,没人嫌我袜子乱扔,钓了鱼也没人炫耀。”他顿了顿,“也可能,会像刚才那位老兄一样,在某个深夜,和曾经爱过的人坐在江边,说些不咸不淡的话。”

我心里一紧:“你会去找我吗?”

绿灯亮了,车子缓缓前行。老陈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真爱你的人,不会让你为难。”他说得很平静,“如果注定不能在一起,远远看着你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流逝的灯火。这座城市睡了,江面上还有零星的渔火,像不肯入睡的眼睛。

回到家已经凌晨三点。洗漱完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陈。”我推推他。

“嗯?”

“你说,他们今晚为什么来钓鱼?”

老陈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但还是回答我:“可能……就是想一起待一会儿。不需要说什么,做什么,就是待着。”

“那样不难受吗?”

“难受啊。”老陈转过身面对我,“但有些难受,比什么都没有强。”

我靠在他肩头,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恋爱时,也是这样整夜整夜说话。说理想,说未来,说等我们老了要怎样怎样。现在真的在变老了,话少了,但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老陈。”

“又怎么了?”

“我们永远不要变成那样,好不好?”

他睁开眼,在黑暗里看着我:“我们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一直抓着你的手。”他把我的手握在掌心,“像现在这样,死也不放。”

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为那对江边的男女,也为我们自己。

后来我们常去那个钓点,但再没见过那两个人。有时我会想,女的应该已经回成都了吧,和女儿一起生活。男的也许还在这个城市,照顾年迈的母亲。他们可能偶尔会发条信息,问问近况,说说天气。也可能再也不联系,把那个夜晚封存在记忆里。

老陈说我太感性,想太多。可我觉得,正是这些“想太多”,让我更珍惜手里握着的温度。

人生有很多种爱,有的轰轰烈烈,有的细水长流,有的藏在月光下的江边,用一个未完成的动作诉说所有。而我们何其幸运,能每天醒来看见彼此睡眼惺忪的脸,能为了谁洗碗这种小事斗嘴,能在深夜回家时,有一盏灯留着。

又一个月夜,我和老陈再次来到江边。浮漂在波光里轻轻晃动,他的手很自然地搭在我椅背上。

“有风,把外套拉上。”他说。

我照做,然后靠向他。远处城市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斑。

鱼什么时候上钩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他在,我在,我们在一起。这就够了,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