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班长！王班长！”屋外传来喊声，“我是文玲，我给你带好吃的来了！”
当兵那会儿，我在老山上守着岗，说起来也巧，我跟我老伴的缘分，就从我救她那次开始的。
那时候条件艰苦，新鲜东西稀罕得很。老百姓们每天都往山上跑，要么挖点婆婆丁、蕨菜之类的常见野菜，要么采些可食用的山果、捡些无毒蘑菇。东北的老山里面物产丰富，春天有山菜，夏天有野果，秋天有蘑菇，冬天虽冷，却也能寻到些可食用的野菜野果，只是山里也藏着危险，除了陡坡深沟，还有熊瞎子、野猪这些猛兽，我们平时巡山都得结伴，不敢有半点马虎。
有一次，我印象特别深，那是个初秋的午后，天有点阴，我正在屋外收拾巡山用的背包和水壶，忽然就听见远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慌乱的脚步声，喊着“救命”。我抬头一看，就看见文玲慌慌张张地从树林里跑出来，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全是泥，她身后不远处，跟着一头黑乎乎的熊瞎子，迈着笨重的步子，呼哧呼哧地追着，眼看就要追上了。
我当时也没多想，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得把她救下来。我几步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拽着她就往值守的屋里跑，她吓得浑身发抖，连路都快不会走了，全靠我拖着。进屋之后，我立马反手关上木门，用尽全身力气死死顶住，那熊瞎子追到门口，用脑袋使劲撞门，“咚咚咚”的声音，震得门框都发颤，嘴里还发出低沉的吼声，听得人心里发毛。我们俩就缩在门后，大气都不敢喘，李文玲哭得浑身抽搐，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我的衣服里了。
就这么顶了大概十几分钟，门外的撞门声才渐渐小了，又过了一会儿，熊瞎子的吼声越来越远，估计是觉得撞不开门，转身走了。我这才松了口气，浑身都被汗水浸湿了，胳膊也酸得抬不起来。李文玲还在哭，哭得直打嗝，我嘴笨，不会说什么安慰人的话，只能递给她一块干净的毛巾，让她擦擦脸。等她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我看天也快黑了，山里更危险，就决定送她下山。
下山的路上，我反复叮嘱她，下次进山可千万别这么大意了，要么结伴来，要么带些防身的东西。她低着头，小声“嗯”着，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脸上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送到村头的时候，她停下脚步，说了句“谢谢你”，声音小小的，然后就低着头跑回村里了。
接下来的好几天，我都没再见到李文玲，心里还琢磨着，估计那次把她吓着了，往后再也不敢轻易上山了。
直到有一天傍晚，我正在屋里收拾东西，忽然听见屋外传来轻轻的叫声，“王班长，王班长”，是李文玲的声音。我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出去一看，她就站在屋门口，手里拎着一只自家养的兔子，兔子还带着体温，看得出来，是刚处理干净没多久。她见我出来，把兔子往我手里一塞，红着脸说：“送你了，前几天的事，一直也没谢谢你，这个兔子炖着吃，可香了。”
我刚想推辞，说不用这么客气，又想跟她说，以后别再独自进山寻东西了，太危险，可还没等我开口，她就扭过身子，头也不回地跑了，跑出去几步，还差点摔一跤，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害羞了。我拎着手里的兔子，站在屋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暖暖的，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座荒凉的大山里，除了值守的责任，还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暖意。
从那以后，文玲又开始每天往山上跑，只是这一次，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独自进山。偶尔碰到我们巡山，她还会主动跟我们打招呼，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我有时候会跟她聊几句山里的注意事项，聊几句村里的琐事，她话不多，大多时候都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慢慢地，相处的时间长了，我心里就有了不一样的感觉，看着她的身影，会觉得踏实；听不到她的声音，会觉得惦记。我知道，我喜欢上这个心善、勇敢又轴实的姑娘了。可我是个守山的兵，常年守在山上，给不了她安稳的日子，甚至连经常见面都做不到，我不敢跟她表白，也没有再向前迈一步。
文玲好像也看出了我的心思，有一次，她上山来，见我闷闷不乐的，就主动问我：“王班长，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我说：“文玲，我是个守山的兵，在山上好些年了，给不了你安稳的日子，可我喜欢你，我又不敢耽误你。”
她听完，脸一下子就红了，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守山的兵，也不在乎日子苦不苦，我就觉得你是个好人，靠谱，跟着你，我心里踏实。”说完，她抬起头，眼神直直地看着我，没有丝毫躲闪。
那一刻，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也不再犹豫。我对她说：“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对你，就算我守在山上，也一定会护着你，等我退伍了，就娶你，给你一个家。”她用力点了点头，眼里泛起了泪光，却笑着，用力攥住了我的手。
1992年，我顺利转业安置，带着文玲离开了那座我们守了六年的大山，回到了我的家乡河北。这些年，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没有大富大贵，却也安稳踏实。我常常想起在山上守山的日子，想起第一次救她的场景，想起她送我兔子时害羞的样子，想起我们偷偷相处的点点滴滴。那六年，是我军旅生涯中最难忘的时光，也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守山守的是责任，守的是家国安宁，而她，守的是我，守的是我们彼此的牵挂。这辈子，能娶到她，是我最大的福气；能当过兵，能守护过一方山河，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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