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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那身米白色套装是我咬牙刷了三个月工资买的。

我想用它演绎什么叫知书达理。

直到老太太把彩礼清单拍在桌上,要求我婚后必须把侄子过继到自己名下时,我才明白——

这个家要的不是儿媳妇,是个能传宗接代还能倒贴的冤大头。

顾承宇的车在环线上堵了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他第三次从后视镜里看我。

“林溪,”他喉结动了动,“等会儿不管听到什么,别忍着。”

我整理着套装的袖口,对他笑:“怎么了?你家人很严肃吗?”

他的表情像是要上战场:“不是严肃,是……算了,你记住,该翻脸就翻脸。”

我当时觉得这话真奇怪。

谁家男朋友会教女朋友第一次登门就准备吵架?

我还以为这是他们家的某种黑色幽默。

于是我穿上最显气质的米白色套装,头发挽成低髻,出门前对着镜子练习了八颗牙的标准微笑。

顾家在城东一个高档小区,三层复式,装修是那种奢华的欧式风格。

开门的是个保养得宜的中年女人,系着爱马仕围裙,手里端着果盘。

“可算来了,快进来。”

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但那笑容像是画上去的,不太真切。

我递上准备好的礼品:“阿姨好,我是林溪。”

“哎呀,来就来,买什么东西。”顾承宇的母亲——沈月如接过礼盒,侧身时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停。

那套花了我三个月工资的套装,她扫了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不是挑剔,更像是……惋惜?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羽毛:“坐吧,别拘束。”

顾承宇的父亲顾振华从书房走出来。

他穿着 Polo 衫和休闲裤,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

“林溪是吧?常听承宇提起你。”

“叔叔好。”

“好,好,坐。”

餐厅的长桌上摆了十二道菜,中西合璧,精致得像酒店宴席。

沈月如的手艺显然很好,但气氛却像凝固的蜡油。

顾振华问了些不痛不痒的问题:工作忙不忙,父母身体怎么样。

沈月如一直给我夹菜,但几乎不开口说话。

顾承宇坐在我旁边,桌下的手悄悄碰了碰我的膝盖。

他的手指冰凉。

就在我以为这顿饭会这样尴尬到结束时,门铃响了。

不是电子门铃那种清脆的叮咚声。

是老旧的门铃,嘶哑得像破风箱。

沈月如的脸色瞬间变了。

顾振华手里的核桃停了。

顾承宇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去开。”沈月如站起来,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门口。

她大概七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墨绿色的丝绸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油亮的珍珠。

那双眼睛混浊但锐利,像老鹰。

她一进门,视线就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身上。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在审视一件刚拍到的古董。

“听说承宇带女朋友回来了?”老太太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怎么,我这个当奶奶的不配知道?”

她不用人扶,径直走到餐桌主位——那个显然是为她留的空椅子,坐下。

正好坐在我对面。

沈月如赶紧赔笑:“妈,您怎么突然过来了?不是说这周在二叔那儿住吗?”

“我要是再不来,”老太太冷笑,“这个家是不是就要改姓林了?”

顾振华脸色沉下来:“妈,您说什么呢。”

老太太根本不看他,直接转向我。

“姑娘,多大了?做什么的?父母干什么的?”

我保持微笑:“二十七,在一家外企做市场总监,父母都是医生。”

“医生?不错。”老太太点点头,但下一句话就变了味,“不过女人家,事业做再好有什么用?最重要的还是相夫教子。”

顾承宇皱眉:“奶奶——”

“我说错了吗?”老太太眼睛一瞪,“你堂哥顾承轩娶的那个律师,天天不着家,结婚三年了肚子还没动静,像什么话!”

她看向我,像在宣判:“我们顾家,娶媳妇有三条规矩。”

餐厅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沈月如低下头。

顾振华转动着手里的核桃。

顾承宇的呼吸变得粗重。

老太太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第一,彩礼我们按规矩给,但嫁妆不能少于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一个高得离谱的数字,“这是顾家的脸面。”

“第二,结婚后一年内必须生孩子,而且得是儿子。要是生不出,就去做试管,费用你自己承担。”

“第三,”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我,“你堂哥家那个孩子,五岁了,聪明得很。但你是长房长孙媳,按理说该过继一个孩子到你们名下,以后继承家业。那孩子就不错,以后你得当亲生的养。”

我愣住了。

不是生气,是真的愣住了。

我听过重男轻女,听过天价彩礼,但头一回听说第一次见面就要人过继别人家孩子的。

老太太看我发愣,以为我被唬住了,语气更加得意。

“这三条,没得商量。你李婶家的儿媳妇,进门带了五十八万嫁妆,第二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现在怀二胎了。那才叫贤惠。”

“你想进顾家的门,就得按顾家的规矩来。”

我放下筷子。

瓷筷碰到骨碟,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我看着老太太,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您刚才说,要我把堂哥的孩子过继过来当亲生的养?”

老太太下巴微抬:“对,这是规矩。那孩子聪明,跟了你们是他的福气。”

“那孩子的亲生父母,”我指指并不在场的堂哥一家,“他们是死了吗?”

“轰——”

像是有个闷雷在餐厅里炸开。

老太太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顾振华的核桃掉在了桌上。

沈月如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顾承宇在桌子底下,用力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烫,还有点抖。

但不是害怕。

是兴奋的抖。

老太太猛地站起来,拐杖重重杵地:“你、你说什么?!”

我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我说,人家父母健在,孩子健康,您凭什么让我去抢别人的孩子?”

“还是说,在您眼里,孩子就是个物件,可以随便送来送去,就为了您那套可笑的‘继承’?”

“你、你……”老太太指着我的手在发抖。

沈月如想起身去扶,被我一个眼神制止了。

“阿姨您坐着,这事儿我得跟奶奶说清楚。”

我转向老太太,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至于一年内必须生儿子——怎么,您家有皇位要继承?还是您儿子孙子都没用,得靠个还没影的曾孙子来光宗耀祖?”

“还有嫁妆,”我笑了,“您要的那个数,够买这套房子了吧?怎么,顾家是穷到要靠卖孙子来发家致富了?”

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振华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林溪,别说了……”

“叔叔,”我转向他,“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就是隐患。”

“我今天要是点了头,明天你们是不是就得让我辞了工作在家备孕?后天就得让我把工资卡交出来养别人的孩子?”

“我不是生育工具,也不是冤大头。”

“我是来和顾承宇结婚的。”

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但这次的寂静不一样。

沈月如看着我,眼神从震惊变成……某种近乎狂喜的光芒。

她突然拿起公筷,夹了最大的一块鲍鱼,稳稳地放进我碗里。

声音是从未有过的热情:“哎哟,瞧这孩子,光顾着说话,菜都凉了!来,吃这个,阿姨炖了一下午!”

顾振华愣了几秒,突然笑了。

他端起酒杯,不是敬谁,自己一饮而尽。

然后长舒一口气:“痛快!”

我懂了。

全都懂了。

顾承宇为什么让我别忍着。

沈月如为什么看我穿套装会叹气。

这个家需要的不是温顺的儿媳妇。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把老太太那套封建规矩砸得稀巴烂的现代女性。

老太太终于缓过气来。

她一拍桌子,碗碟叮当乱响。

“反了!都反了!”

“我还没死呢,你们就找这么个没教养的来气我!”

“顾振华!你就这么看着你妈被人指着鼻子骂?!”

顾振华放下酒杯,语气平静:“妈,林溪说得有道理。”

“有什么道理?!”老太太尖叫,“她算什么东西?还没进门就敢这么跟我说话,真嫁进来,这个家还有我的位置吗?!”

我笑出了声。

“奶奶,您这话说的。”

“这个家,是叔叔阿姨的家,是顾承宇的家。”

“将来,也是我和他的家。”

“但从来不是您一个人说了算的祠堂。”

老太太指着我,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她看看顾振华,顾振华低头喝茶。

看看沈月如,沈月如正忙着给我盛汤。

最后,她看向顾承宇,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承宇,你就这么看着你奶奶被欺负?”

顾承宇握住我的手,举到桌面上。

十指紧扣。

“奶奶,林溪没欺负您。”

“她只是在告诉您,时代变了。”

“而您,”他顿了顿,“还活在清朝。”

老太太踉跄了一步。

她看着这一桌子人,看着这个她以为还能掌控的家,终于意识到——

她的时代,过去了。

“好,好,你们翅膀都硬了。”

“我走!我这就走!”

“以后你们有事,别来求我!”

她转身往门口冲,脚步慌乱。

沈月如站起来:“妈,我送送您……”

“不用!”老太太头也不回,“我没你这个儿媳妇!”

门被重重摔上。

震得水晶吊灯都晃了晃。

餐厅里一片寂静。

然后,沈月如突然笑出了声。

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克制的笑。

是那种憋了三十年,终于能畅快笑出来的大笑。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拍顾振华的肩膀:“老顾,你看见没?妈那个表情……我的天,我嫁进顾家三十年,第一次见她吃瘪!”

顾振华也笑了,摇头叹气:“这丫头,嘴比你还厉害。”

顾承宇凑到我耳边,热气喷在我耳廓上:“林溪,你帅炸了。”

我脸有点热,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所以你之前让我别忍着,是因为……”

“因为我奶奶。”顾承宇无奈地笑,“她掌控这个家太久了,久到所有人都忘了怎么反抗。我爸试过,没用。我妈忍了三十年。”

“所以我一直在等一个人,一个能把她那套砸碎的人。”

“然后你就把我推出去当锤子?”我挑眉。

“不是锤子。”他认真地看着我,“是钥匙。打开这个家枷锁的钥匙。”

沈月如擦掉笑出来的眼泪,拉着我的手坐下:“小溪,你别怪承宇,这事儿是我们不对,不该让你面对这些……”

“阿姨,没事。”我反握住她的手,“其实我该谢谢你们。”

“嗯?”

“谢谢你们让我看到真实的家庭。”我说,“总比结婚后才发现,然后闹离婚强。”

沈月如眼眶又红了:“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那顿饭后来吃得很愉快。

鲍鱼被我吃了大半,汤喝了两碗,沈月如恨不得把所有菜都堆到我碗里。

走的时候,她塞给我一个厚得离谱的红包,又拿出一只翡翠镯子,不由分说套在我手腕上。

小溪,以后常来。”她抱了抱我,“这儿就是你家。”

下楼的时候,顾承宇一直牵着我的手。

电梯镜子里,我们十指紧扣。

“后悔吗?”他问。

“后悔什么?”

“摊上这么个家庭。”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电梯里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深深浅浅的阴影。

“顾承宇。”

“嗯?”

“我嫁的是你,不是你们家。”

“你奶奶再难缠,有你难缠吗?”

他笑了,低头吻我:“没有。”

“那不就得了。”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时,他说:“不过这事儿还没完。”

“我知道。”我说,“你奶奶那性格,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怕吗?”

“怕什么。”我走出电梯,夜风扑面而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再说了,”我回头冲他笑,“不是还有你吗?”

他追上我,把我搂进怀里。

“对,还有我。”

“我们一起。”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十点才醒。

手机上有五条未读消息。

三条是顾承宇的,问我醒了没,中午想吃什么,下午去看电影吗。

一条是工作群里的。

还有一条,是陌生号码。

“我是顾承宇的二婶陈雅娟,方便见个面吗?聊聊。”

我看着那条消息,想了三分钟。

回复:“时间地点?”

陈雅娟约我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见面。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

靠窗的位置,穿着浅灰色的羊绒衫,头发松松地挽着,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拿铁。

她看起来比沈月如年轻些,但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林溪是吧?坐。”

我坐下,点了杯美式。

陈雅娟给我加了块方糖——一个下意识的、照顾人的动作。

“昨天的事,我听说了。”

“哦。”

“你很勇敢。”她抬眼看我,“我嫁进顾家二十五年,从来不敢那么跟老太太说话。”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沉默。

“知道为什么吗?”她自问自答,“因为我不敢。”

“我娘家普通,父母都是工人。当年能嫁给顾振国,所有人都说我高攀。”

“所以老太太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高额嫁妆,辞职在家,伺候公婆,帮衬大伯一家……”

“我觉得,这是我该付出的代价。”

她搅动着凉透的咖啡,笑容苦涩。

“可是林溪,有些坑,你越填,它越深。”

“老太太就像个无底洞,你给得越多,她要得越多。”

“我忍了二十五年,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她到处跟人说,我是靠顾家养着的米虫。”

“换来了顾振国觉得我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换来了我儿子顾承轩被宠得无法无天,三十多了还像个孩子,工作换了一个又一个,全靠家里接济。”

她深吸一口气。

“昨天承轩回家,跟老太太大吵一架。”

“他说,为什么大伯家的承宇能找个那么厉害的媳妇,他就只能被人挑挑拣拣?”

“他说,要是当初我也像你一样硬气,他现在也不至于这么没出息。”

我愣住了。

“我不是在怪你。”陈雅娟赶紧说,“相反,我感谢你。”

“你做了我这辈子不敢做的事。”

“你让老太太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会被她那套唬住。”

服务员端来我的美式。

香气苦涩而醇厚。

“二婶,您今天找我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陈雅娟点点头。

“老太太昨天回去后,气了一整夜。”

“今天一早,她把我们都叫过去了。”

“她说,绝对不能让林溪进顾家的门。”

“她说,这种女人娶进来,家宅不宁。”

我笑了:“所以她打算怎么做?逼顾承宇跟我分手?”

“她会从你父母那边下手。”陈雅娟压低声音,“老太太虽然霸道,但很要面子。她会装作通情达理的样子,去跟你父母‘商量’。”

“商量什么?”

“商量顾家的‘规矩’,商量你的‘态度’,商量如果真嫁过来,你该怎么‘改正’。”

我心里一沉。

我爸妈都是医生,一辈子讲道理、重体面。

要是老太太真找上门,说些难听的话,他们肯定会难受。

“她什么时候去?”

“就这几天。”陈雅娟说,“我听到她给顾振国打电话,说要你家的地址。”

我握紧咖啡杯。

“二婶,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陈雅娟沉默了很久。

咖啡馆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隔壁桌有年轻人在小声讨论方案。

“因为我累了,林溪。”

“我累了二十五年,不想再累了。”

“我想看看,如果有人能打破这个循环,结果会怎样。”

“我想看看,如果女人不是只会顺从,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

她的眼睛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绝望,又像是希望。

“还有,”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推到我面前,“这个给你。”

“是什么?”

“老太太这些年安排的所有事情。”陈雅娟笑了笑,“她有个习惯,所有事都要记下来。谁家给了多少礼金,谁家生孩子该送什么,谁家孩子该上什么学校……”

“我偷偷拷贝了一份。”

“你可能会用得上。”

我接过U盘。

冰冷的金属外壳,沉甸甸的。

“谢谢您,二婶。”

“不用谢我。”她站起来,“我只是……想给自己积点德。”

“对了,”走到门口时,她回头说,“承轩那孩子,本质不坏,就是被惯坏了。”

“如果能有机会……拉他一把吧。”

“就当是,替我这个没用的母亲。”

她走了。

背影挺直,但脚步虚浮。

我坐在咖啡馆里,把那杯美式喝完。

然后给顾承宇打电话。

“在哪儿?”

“健身房,怎么了?声音这么严肃。”

“你奶奶要去找我爸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我马上过来。”

“不用。”我说,“你继续练。”

“林溪……”

“顾承宇,这事儿我来处理。”

“可……”

“信我吗?”

他叹了口气:“信。”

“那就行。”

挂掉电话,我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爸,今天值班吗?”

“不值班,在家陪你妈看电视呢,怎么了?”

“明天你和妈请个假,在家等我。”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我看着窗外车水马龙,“就是……可能要打一场硬仗。”

我爸在电话那头笑了:“行,我闺女要打仗,老爸当然得支援。”

我心里一暖。

“对了,叫上我妈。”

“你妈已经抢过电话了——小溪,谁欺负你了?跟妈说!”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酸。

“没人欺负我。”

“就是明天,可能会有个老太太上门,说些不中听的话。”

“你们别生气,也别当真。”

“一切交给我。”

我妈在那头拍桌子:“敢欺负我闺女?让她来!看我不怼死她!”

“妈,您冷静……”

“冷静什么冷静!我闺女我都舍不得说,轮得到外人指手画脚?”

好吧。

看来明天会是一场混战。

我付了咖啡钱,走出咖啡馆。

阳光刺眼,街上人来人往。

我捏了捏包里的那个U盘。

硬硬的,像块盾牌。

老太太,放马过来吧。

我等着你。

第二天我请了假,一大早就回了父母家。

我家在一个安静的小区,父母都是三甲医院的主任医师,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书架上摆满了医学专著。

“到底怎么回事?”我一进门,我妈苏文婧就拉着我问,“哪个老太太?顾承宇他奶奶?”

“嗯。”

我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省略了那些最伤人的话,只说老太太比较传统,可能对孙媳妇有些要求。

“要求?”苏文婧眉毛一竖,“什么要求?三从四德?生儿子?过继孩子?”

“妈……”

“我告诉你林溪,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封建大家长那一套!”

我爸林致远倒是比较冷静:“小溪,你跟爸说实话,顾承宇什么意思?”

“他站在我这边。”

“那他父母呢?”

“也站在我这边。”

林致远点点头:“那就好。一个家庭最怕的不是有个糊涂长辈,而是所有人都跟着糊涂。”

“所以那老太太是自己一个人作妖?”

“算是吧。”我说,“还有个二叔一家,也被她压制了很多年。”

苏文婧拍桌子:“这种老太婆我见多了!就是欺软怕硬!你越让着她,她越来劲!”

正说着,门铃响了。

我们三个对视一眼。

来了。

苏文婧整理了一下衣服,露出一个标准的“医生式微笑”。

“我去开门。”

门开了。

外面站着两个人。

老太太,和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眉眼和顾振华有几分相似的男人。

应该就是顾承宇的二叔,顾振国。

“请问是林溪家吗?”顾振国态度还算客气。

“是,我是林溪的母亲,请进。”

老太太一进门,眼睛就开始四处打量。

看到我家满墙的书和简单的装修,她嘴角撇了撇。

“坐吧。”林致远说,“小溪,泡茶。”

我去厨房泡茶,耳朵竖着听客厅的动静。

“今天我们冒昧来访,是为了两个孩子的事。”顾振国开场。

“理解理解。”林致远笑呵呵的,“孩子们要结婚,家长是该见见面。”

“是啊。”老太太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洪亮,“我们顾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有些规矩,得提前说清楚。”

“哦?什么规矩?”苏文婧语气温和。

老太太像是得到了鼓励,开始滔滔不绝。

“第一,嫁进我们顾家,就得守顾家的规矩。长辈说话要听着,长辈吩咐要照做。”

“第二,我们顾家讲究传宗接代。一年内必须生孩子,而且得是儿子。要是生不出,就去做试管,费用自己承担。”

“第三,要帮着照顾家里其他兄弟。承宇他堂哥有个孩子,聪明得很,过继到你们名下,以后继承家业。”

“第四……”

“等等。”苏文婧打断她,“您说的这些,是顾承宇父母的意思,还是您老人家的意思?”

老太太一愣:“有区别吗?我是他奶奶!”

“区别大了。”苏文婧依然笑着,但眼神已经冷了,“如果是承宇父母的意思,那我们可以跟他们沟通。如果是您老人家的意思……”

她顿了顿。

“那您可能管得太宽了。”

老太太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现在年轻人结婚,是两个人组成一个新家庭。不是谁嫁进谁家当生育工具。”

“您说的那些规矩,放在一百年前也许行得通。”

“但现在,”苏文婧一字一顿,“是、违、法、的。”

顾振国赶紧打圆场:“阿姨,您别误会,我妈就是比较传统……”

“传统不等于封建。”林致远开口了,语气还是那么平和,“尊重长辈是美德,但不意味着年轻人就得无条件服从。”

“林溪是我们从小培养到博士的女儿,我们希望她能幸福,不是为了送到别人家当附属品。”

老太太气得手抖:“你们、你们就是这么教育女儿的?这么没规矩?!”

“规矩?”苏文婧笑了,“那我也说说我们家的规矩。”

“我们家的规矩是,男女平等,互相尊重。”

“我们家的规矩是,结婚是两个人相爱相守,不是谁伺候谁。”

“我们家的规矩是,长辈可以给建议,但不能干涉小辈的生活。”

她看着老太太,眼神锐利。

“您要是不满意我们家的规矩,那这门亲事,我们可以再考虑考虑。”

“妈!”顾振国急了,“您少说两句!”

老太太哪受过这种气,指着苏文婧:“你、你们家女儿那么厉害,昨天在我家掀桌子骂我,这种媳妇我们顾家要不起!”

“掀桌子骂您?”苏文婧挑眉,“小溪,你掀桌子了?”

我从厨房走出来,端着茶盘。

“没有啊。”

“我就是问了几个问题。”

“我问奶奶,堂哥的孩子父母是不是不在了,才需要过继。”

“我问奶奶,顾家是不是有皇位要继承,才必须生儿子。”

“我问奶奶,现在是不是还流行卖孙子换嫁妆。”

我把茶杯放在桌上,声音清脆。

“这算骂人吗?”

“这明明是讲道理。”

苏文婧“噗嗤”一声笑了。

林致远也忍俊不禁。

顾振国脸涨得通红。

老太太彻底炸了:“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们教出来的好女儿!”

“是啊,是我们教出来的。”苏文婧骄傲地搂住我的肩,“我女儿敢说真话,不畏强权,明辨是非,我们很自豪。”

“你、你们……”老太太站起来,浑身发抖,“这种亲家,我们高攀不起!振国,我们走!”

“等等。”我也站起来。

从包里拿出那个U盘。

“奶奶,走之前,您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老太太警惕地看着我。

“您这些年安排的‘大事记’啊。”我微笑,“二婶偷偷拷贝给我的。”

老太太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伸手要抢,我收了回来。

“放心,我没打算公开。”

“只是想告诉您,有些事情,大家心里都有数。”

“您记着谁家给了多少礼金,记着谁家孩子该上什么学校,记着孙子们‘不孝’……”

“那您记不记得,二婶为了这个家辞职二十五年?记不记得承轩被您宠成什么样子?记不记得这个家因为您的控制,多少人过得不快乐?”

我一连串的问题,砸得老太太哑口无言。

“家不是公司,不是您一手掌控的帝国。”

“家人不是员工,不是您随意安排的工具。”

“您要是继续这么控制下去,最后控制掉的,是子孙对您的感情。”

我把U盘放在桌上。

“这个还给您。”

“我希望您删掉它。”

“也希望您能明白,家不是讲权的地方,是讲爱的地方。”

老太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像一尊突然风化的石像。

顾振国扶住她:“妈,我们回去吧。”

老太太没说话。

她看着那个U盘,看着我们一家三口,看着这个简单但温暖的家。

最后,她低下头。

肩膀垮了下去。

那个趾高气扬的老太太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瘦小、佝偻的老人。

“走吧。”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复杂。

有愤怒,有不甘。

但似乎,也有一丝……茫然?

门关上了。

客厅里一片寂静。

然后苏文婧突然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拍我的背:“好闺女!干得漂亮!”

林致远也笑着摇头:“你这孩子,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长大了。”他拍拍我的肩,“能独当一面了。”

我靠在妈妈身上,突然觉得很累。

但也很踏实。

“爸,妈,谢谢你们。”

“谢什么。”苏文婧搂着我,“爸妈永远是你后盾。”

“对了,”林致远说,“这事儿你跟承宇说了吗?”

“还没。”

“跟他说一声吧。”林致远泡了壶新茶,“那孩子也不容易。”

我拨通顾承宇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怎么样?”

“解决了。”

“我奶奶……”

“走了。”我说,“可能暂时不会找麻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林溪。”

“嗯?”

“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让你面对这些破事。”

我笑了:“顾承宇,你听着。”

“我愿意跟你在一起,就愿意跟你一起面对所有事。”

“好的坏的,顺境逆境,我都认。”

“但有一点——”

“你必须永远站在我这边。”

电话那头传来他低沉的笑声。

“我保证。”

“不只是站在你这边。”

“我会走到你前面,替你挡掉所有风雨。”

我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肉麻。”

“只对你肉麻。”

挂了电话,苏文婧笑眯眯地看着我:“和好了?”

“我们本来就没吵。”

“那什么时候把顾承宇叫来吃顿饭?”林致远说,“正式见见。”

“好。”

窗外的阳光很好。

我忽然觉得,那些糟心事都不算什么了。

因为有家人。

有爱人。

有愿意为我战斗的人。

也有我愿意为之战斗的人。

这就够了。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告一段落。

至少能消停一阵子。

但我低估了老太太的韧性。

也低估了一个掌控者失去控制后的反弹。

周三晚上,顾承宇出差,我一个人在家看报告。

门铃响了。

从猫眼看出去,是个年轻男人。

三十出头,穿着潮牌卫衣,头发染成亚麻色,有点眼熟。

我想起来了。

在顾承宇的手机相册里见过。

他堂哥,顾承轩。

我打开门:“有事吗?”

顾承轩看起来很紧张,手指绞着卫衣带子:“那个……弟妹好,我是顾承轩。”

“我知道。有事?”

“我能进去说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他进来。

顾承轩拘谨地坐在沙发上,眼睛不敢看我。

我给他倒了杯水:“说吧,什么事。”

“我……我是来道歉的。”

“嗯?”

“为我奶奶。”顾承轩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愧疚,“还有我妈。”

“她们去找你爸妈的事,我都知道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有些意外。

陈雅娟说顾承轩是个被宠坏的巨婴。

但眼前的男人,虽然局促不安,但态度诚恳。

“你不用道歉,又不是你的错。”

“可她们是我的家人。”顾承轩苦笑,“从小到大,我就活在她们的安排里。奶奶要我听话,妈妈要我懂事,爸爸要我有出息……”

“可我做不到。”

“我资质平平,工作换了一个又一个,不会交际,不会来事。”

“她们越安排,我越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捧着水杯,手指微微发抖。

“那天奶奶从你家回去,大发雷霆。”

“她说,都是因为大伯一家不孝,才带坏了风气。”

“她说,要是我也找个像你一样厉害的媳妇,这个家就完了。”

“她逼我去相亲,逼我赶紧结婚,好像结婚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我安静地听着。

“然后我妈,她跟奶奶吵了一架。”

“我这辈子第一次见我妈顶嘴。”

“她说,她忍了二十五年,不想再忍了。”

“她说,如果奶奶再逼我,她就离婚。”

顾承轩的声音哽咽了。

“我突然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三十多岁了,还要妈妈替我出头。”

“还要家里人为我吵架。”

他放下水杯,双手捂住脸。

肩膀在颤抖。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只能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谢谢。”他擦擦眼睛,努力平复情绪,“弟妹,我今天来,除了道歉,还有件事想求你。”

“你说。”

“你能不能……教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变得……像你一样。”顾承轩说,“不是指凶,是指……独立。”

“能为自己做主,能保护想保护的人,能理直气壮地说‘不’。”

我愣住了。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唐突。”顾承轩赶紧说,“你要是不愿意也没关系……”

“不是不愿意。”我打断他,“只是,独立不是别人能教会的。”

“那要怎么才能……”

“从找工作开始。”我说,“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顾承轩低下头:“没工作……上一个工作干了三个月,被辞了。”

“那就去找。”

“可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那就去试。”我说,“送外卖,开网约车,去商场当导购,什么都可以。”

“先养活自己,再谈其他。”

顾承轩若有所思。

“还有,”我补充,“搬出来住。别跟父母住一起。”

“可我没钱……”

“租个最便宜的单间。五百八百的,总能找到。”

“先独立生活,再独立人格。”

顾承轩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像是一盏熄灭很久的灯,重新被点燃。

“我明白了。”

他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弟妹。”

“别叫我弟妹,还没结婚呢。”

“迟早的事。”顾承轩难得地笑了,“我弟跟我说,他认定你了。”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是他见过最勇敢的女孩。”

我的脸有点热。

送走顾承轩,我回到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给顾承宇发消息。

“你哥刚来过。”

“???他来干嘛?”

“求助。”

“求助什么?”

“怎么变成像我一样的人。”

“你是不是跟他说我什么了?”

“我就说,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女孩。”

我抱着手机,笑了。

报告还没看完,但我心里很暖。

也许,改变正在发生。

从这个家庭最软弱的一环开始。

【5】

周五晚上,顾承宇出差回来,直接来公司接我。

“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到了就知道了。”

车开到江边的一家私人会所。

落地窗,江景,钢琴曲。

还有沈月如和顾振华。

“叔叔阿姨?”我惊讶。

“小溪来啦,快坐。”沈月如拉着我坐下,“今天这顿饭,算是……赔罪。”

“赔什么罪?”

“为之前的事。”顾振华开口,“我们做长辈的,没能处理好家庭矛盾,让你受委屈了。”

我赶紧说:“叔叔阿姨,你们别这么说……”

“要说的。”沈月如握住我的手,“小溪,你知道吗?那天你跟我妈对峙,我虽然紧张,但心里特别……痛快。”

“我嫁到顾家三十年,从来不敢那么跟她说话。”

“我怕别人说我不孝,怕振华为难,怕影响承宇。”

“所以我一直忍,一直让。”

“可你让我看到,忍让换不来尊重,只会换来得寸进尺。”

她的眼眶红了。

“那天你走了之后,振华跟我谈了很久。”

“他说,他这些年也知道妈过分,但总觉得那是他妈,能怎么办。”

“可看到你那么勇敢地维护自己,维护承宇,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儿子、丈夫、父亲,当得很失败。”

顾振华低头,声音沉重:“是,我失败了。没保护好妻子,没教育好儿子,还差点毁了儿子的幸福。”

“爸……”顾承宇想说什么,被顾振华抬手制止了。

“承宇,你听我说完。”

“昨天,我去找妈谈了。”

“我跟她说,以后她的养老,我和月如会负责。但仅限于我们俩。”

“承宇和林溪有他们的生活,不该被绑架。”

“振国和雅娟也是,他们愿意给多少是他们的心意,不能强求。”

“还有承轩,那孩子三十多了,该自己闯了。”

“妈一开始很生气,骂我不孝。”

“我说,孝不是愚孝。真正的孝,是让您安享晚年,不是让您掌控所有人的人生。”

江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

沈月如接着说:“我们还去找了振国和雅娟。”

“雅娟哭得很厉害。”

“她说她以为自己会忍一辈子。”

“我说,别忍了。以后妈那边的事,我和振华顶着。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振国也表态了,说会改,会对雅娟好。”

“至于承轩,”顾振华看向顾承宇,“承宇,你哥哥……可能需要你拉一把。”

顾承宇点头:“我知道。他来找过林溪,也找过我。”

“他说想找工作,我帮他联系了几家公司。”

“也跟他说了,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但不能指望我养他一辈子。”

我静静听着。

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家,这个曾经被老太太搅得一团糟的家,正在慢慢苏醒。

每个人都在努力,都在改变。

“小溪。”沈月如看着我,眼神温柔,“阿姨今天请你来,除了道歉,还有件事。”

“您说。”

“阿姨想正式地,郑重地,欢迎你加入我们的家庭。”

“不是作为要守规矩的孙媳妇。”

“而是作为我们家的新成员,作为承宇的爱人,作为我们的女儿。”

她拿出一个丝绒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对钻石耳环。

设计简约,但光芒夺目。

“这是我结婚时,我母亲给我的。”

“现在,我想送给你。”

我愣住了。

“阿姨,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沈月如把耳环戴到我耳朵上,“再贵重的首饰,也要戴在对的人身上才有意义。”

钻石冰凉,贴着皮肤,闪闪发光。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受了委屈,回来。遇到困难,回来。开心了,也回来。”

“我们可能不是完美的父母,但我们会努力,给你和承宇一个温暖的后盾。”

我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顾承宇搂住我的肩,轻声说:“别哭。”

“我没哭。”我擦掉眼泪,“就是……高兴。”

是真的高兴。

不是为了这对耳环。

而是为了这份认可,这份接纳,这份“从此我们是一家人”的承诺。

晚饭吃得很愉快。

顾振华讲起顾承宇小时候的糗事,沈月如爆料他初恋的故事,顾承宇急着阻止,一家人笑成一团。

江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里,像撒了一把碎钻。

吃完饭后,顾振华和沈月如先走了。

把空间留给我们两个。

我和顾承宇沿着江边散步。

手牵着手。

“林溪。”

“嗯?”

“谢谢你。”

“又说谢谢。”

“这次是真的。”他停下脚步,面对着我,“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谢谢你那么勇敢。”

“谢谢你没有因为我家这些破事而离开。”

江风吹起我的头发。

我抬头看他。

这个男人的眼睛里,有星光,有江水,有我。

“顾承宇。”

“嗯?”

“我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选择了我。”

“谢谢你在所有人都要我温顺乖巧的时候,告诉我可以凶一点。”

“谢谢你在我和你奶奶对峙的时候,紧紧握着我的手。”

“谢谢你,让我知道,爱情不是单方面的付出,是并肩作战。”

他笑了,低头吻我。

温柔的,缠绵的,带着江风气息的吻。

“林溪。”

“嗯?”

“我们结婚吧。”

我愣住:“你这是在求婚?”

“算是预告。”他笑,“正式的求婚会更有仪式感。”

“但我想先告诉你我的决心。”

“我想娶你,想跟你过一辈子。”

“想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你。”

“想跟你一起面对生活的所有鸡毛蒜皮,所有风风雨雨。”

“你愿意吗?”

江上的游船驶过,鸣笛声悠长。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看你表现。”

“怎么表现?”

“比如……”我踮脚,在他耳边说,“先搞定你奶奶。”

他大笑,把我搂进怀里。

“遵命,夫人。”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和顾承宇的婚礼。

沈月如在笑,顾振华在抹眼泪,陈雅娟和顾振国坐在一起,顾承轩做了伴郎。

甚至老太太也来了。

坐在角落里,表情复杂,但终究没有闹。

梦里的我,没有穿米白色套装。

我穿了一件红色的礼服。

像战袍。

也像嫁衣。

【6】

改变不是一蹴而就的。

尤其是改变一个固执了几十年的老人。

老太太消停了两周,又开始作妖。

这次不是直接找我,而是发动了她的朋友圈。

于是那几天,我莫名其妙收到了很多“关心”。

“小溪啊,听说你要结婚了?阿姨跟你说,做人家媳妇要柔顺,不能太强势。”

“小林,老人都是为你们好,要多体谅。”

“姑娘,家和万事兴,退一步海阔天空。”

我一开始还耐心解释,后来干脆统一回复:

“谢谢关心,我知道该怎么经营我的婚姻。”

顾承宇那边也差不多。

有亲戚打电话劝他:“你奶奶年纪大了,让着点。”

顾承宇的回答很直接:“让了三十年,够久了。”

最离谱的是,老太太不知道从哪儿弄来我的工作地址,让她的老姐妹“路过”我们公司,特意来看我长什么样。

前台小姑娘偷偷告诉我:“林总,刚才有个老太太,戴珍珠项链的,问我认不认识你,说你抢她孙子。”

我哭笑不得。

但也理解。

一个人习惯了掌控,突然失去控制权,总会想方设法找回来。

只是方法越来越拙劣。

周末,顾承宇带我回他家吃饭。

沈月如做了一桌子菜,顾振华开了瓶红酒。

饭吃到一半,门铃又响了。

这次不是老太太。

是顾振国和陈雅娟,还有顾承轩。

“大哥,大嫂,我们……能进来吗?”顾振国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进来进来,正好一起吃饭。”沈月如热情地招呼。

饭桌重新布置,添了碗筷。

气氛有些微妙。

陈雅娟比以前开朗了些,主动给我夹菜:“小溪,多吃点,看你瘦的。”

“谢谢二婶。”

顾承轩换了身西装,头发也染回了黑色,看起来精神很多。

“弟,弟妹。”他跟我打招呼,“我找到工作了,下周一入职。”

“恭喜。”顾承宇拍拍他的肩,“什么公司?”

“一家物流公司的调度员,跟我之前学的专业对口。”

“好好干。”

“嗯!”

饭桌上聊起近况,顾振国说他们准备搬出去住。

“妈那边……我们还是会照顾,但想保持点距离。”

“而且雅娟她,”他看看妻子,“她想开个小花店,我一直没支持。现在想想,是该支持她的梦想。”

陈雅娟眼睛亮了:“我都看好门面了,就在我们小区门口,租金不贵……”

看着他们兴奋地讨论,我突然觉得,这个家真的在变好。

每个人都开始为自己活,而不是为老太太的期待活。

正聊着,门又开了。

这次没敲门。

老太太自己用钥匙开的门。

她站在门口,看着一屋子人,脸色难看。

“好啊,都在这儿。”

“开家庭会议呢?怎么不叫我这个一家之主?”

顾振华站起来:“妈,您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老太太走进来,目光扫过所有人,“我要是不来,还不知道你们都打算撇下我不管了!”

“没人要撇下您。”沈月如说,“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不想听我说话?只是嫌我烦?”

老太太走到饭桌前,看着满桌的菜,冷笑。

“日子过得不错啊。”

“振国,你要搬出去?搬哪儿去?是不是你大嫂撺掇的?”

顾振国赶紧说:“妈,是我自己的决定……”

“你的决定?你什么时候有过自己的决定?”老太太打断他,“还有雅娟,开花店?你会做生意吗?赔钱了怎么办?”

陈雅娟咬住嘴唇,没说话。

“还有你,顾承轩。”老太太转向孙子,“找工作?谁让你找的?现在的公司靠谱吗?”

顾承轩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奶奶,我想自食其力。新工作虽然辛苦,但我想试试。”

“试试?万一不行呢?你喝西北风去?”

“不行就再找。”顾承轩的声音很坚定,“我才三十岁,总得闯一闯。”

老太太愣住了。

她看着这个从小听话的孙子,突然发现,他不听话了。

“反了,都反了……”

她喃喃着,跌坐在椅子上。

“你们一个个的,都要造反……”

“妈。”顾振华开口了,语气平静但坚定,“不是造反,是长大。”

“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生活。”

“我们做长辈的,该放手了。”

老太太猛地抬头,眼睛红了。

“放手?我辛辛苦苦把你们养大,现在你们要我放手?”

“我不是要你们不管我!”她声音颤抖,“我就是想……想这个家还像以前一样……”

“可以前那样,大家都不快乐。”沈月如轻声说。

“雅娟不快乐,振国不快乐,承轩不快乐,我和振华也不快乐。”

“就连承宇,都差点因为您的干涉,失去心爱的女孩。”

老太太看向我。

眼神里有怨恨,有不甘,但似乎……也有一丝茫然。

“我只是想让这个家好……”

“但您的方法错了。”我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我。

“奶奶,您想让这个家好,这没错。”

“但您觉得的好,是所有人都听您的,按您的意思活。”

“可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都有自己的想法和追求。”

“承宇想娶自己喜欢的人,有错吗?”

“二叔二婶想有自己的空间,有错吗?”

“承轩想找工作,有错吗?”

“没有错。”我自己回答,“只是不符合您的预期。”

“但人生是他们的,不是您的。”

老太太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话。

“您总说二婶贤惠,可她贤惠了二十五年,换来的是什么?”

“是您到处说她靠顾家养着,是二叔觉得理所当然,是承轩被宠得没有主见。”

“这样的贤惠,真的是美德吗?”

“还是说,您只是需要一个听话的、好控制的媳妇,来证明自己的权威?”

这些话很重。

但我必须说。

客厅里一片寂静。

只有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

老太太坐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老去的雕像。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声音嘶哑,疲惫。

“所以,都是我的错?”

“都是我这个老太婆,把这个家搞得乌烟瘴气?”

没有人说话。

但沉默,就是答案。

老太太站起来。

动作很慢,很吃力。

“我明白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看了一眼她的儿子、媳妇、孙子。

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没有摔门。

只是轻轻关上。

像关上了一个时代。

【7】

那之后,老太太真的消停了。

不再打电话骚扰,不再让老姐妹来“关心”,不再指手画脚。

甚至顾振华和沈月如去看她,她也只是淡淡地说“知道了”“你们忙你们的”。

像是彻底放弃了掌控。

也像是,终于认清了现实。

两个月后,我和顾承宇开始筹备婚礼。

婚礼不大,只请了亲近的亲友。

选婚纱那天,沈月如和陈雅娟都来了。

还有苏文婧。

三个妈妈围着我转,为选哪件婚纱争论不休。

“这件鱼尾的好,显身材!”

“这件A字裙的可爱,适合小溪!”

“要我说,那件抹胸的才大气!”

我试到第八件时,顾承宇发消息来:“还没选好?”

“三位太后意见不统一。”

“那就选你最喜欢的。”

“我快累死了……”

“坚持住,晚上带你去吃好吃的。”

最后我选了一件简约的缎面婚纱,没有太多装饰,但剪裁很好。

“这件好。”苏文婧点头,“大方,耐看。”

“行,听小溪的。”沈月如笑。

陈雅娟帮我整理头纱:“小溪,你真好看。”

“谢谢二婶。”

“对了,”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这个,给你。”

是一对珍珠耳环。

“不值什么钱,但……是我的心意。”

“我不能收……”

“收下吧。”陈雅娟按住我的手,“要不是你,我可能还在那个家里忍气吞声。”

“现在我和振国搬出来了,花店也开起来了,生意还不错。”

“承轩的新工作他很喜欢,上个月还拿了奖金。”

“这些改变,都是因为你。”

“所以,收下吧。就当是……谢谢你给了我们勇气。”

我收下耳环,抱了抱她。

“二婶,您本来就很有勇气。”

“只是需要有人推一把。”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是啊,推一把。”

婚礼前一周,老太太托顾振华带话,说想来参加婚礼。

顾承宇问我意见。

“你希望她来吗?”

“说实话,不希望。”他说,“我怕她闹事。”

“但如果不让她来,她可能会更难过。”

“所以?”

“让她来吧。”我说,“但约法三章。”

“第一,不能干涉婚礼任何安排。”

“第二,不能说不合时宜的话。”

“第三,如果做不到,我们会请她离开。”

顾振华去传话,回来说老太太答应了。

“她说,她就想看看孙子结婚。”

“别的,她不管了。”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

蓝天白云,微风不燥。

我在化妆间准备,苏文婧和沈月如陪着我。

陈雅娟忙着招呼客人,顾承轩当了伴郎,忙前忙后。

顾承宇在门外,紧张得一直整理领带。

“别紧张。”我隔着门说,“我又不会跑。”

“我不是怕你跑。”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是怕自己太幸福,像做梦。”

“傻。”

门开了。

顾承宇走进来。

他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眼睛亮得像有星星。

看到我时,他愣住了。

“怎么了?不好看?”

“好看。”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好看得……我词穷了。”

沈月如和苏文婧相视一笑,悄悄退了出去。

化妆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林溪。”

“嗯?”

“谢谢你。”

“又说谢谢。”

“这次是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也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

“走吧,新娘。”

“该出场了。”

婚礼仪式很简单。

没有繁琐的流程,没有夸张的表演。

只有誓言,戒指,和亲吻。

交换戒指时,我看到台下。

沈月如在抹眼泪,顾振华搂着她的肩。

陈雅娟和顾振国坐在一起,手牵着手。

顾承轩在拍照,笑得像个孩子。

苏文婧和林致远,骄傲地看着我。

还有老太太。

她坐在最后一排,穿着暗红色的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当我看向她时,她轻轻点了点头。

像是一种认可。

也像是一种……和解。

仪式结束后,敬酒环节。

轮到老太太那桌时,我有些紧张。

顾承宇握着我的手,掌心温热。

“奶奶。”他先开口。

老太太站起来,端着酒杯。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说:“好好过。”

就这三个字。

说完,她把酒喝了。

我也端起酒杯:“谢谢奶奶。”

一饮而尽。

老太太坐下,不再看我们。

但我知道,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大的祝福。

婚礼结束后,送走客人,我和顾承宇累得瘫在休息室里。

“终于结束了。”他松了松领带。

“嗯。”

“老婆。”

“嗯?”

“我们现在是合法夫妻了。”

“所以呢?”

“所以,”他翻身压住我,“我可以合法地亲你了。”

他吻下来,温柔而缠绵。

我搂住他的脖子,回应这个吻。

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金红色。

像我们的未来。

温暖,明亮,充满希望。

【8】

后来,我们的生活慢慢步入正轨。

顾承宇工作很忙,但每天都会回家吃晚饭。

我继续做我的市场总监,偶尔加班,但总能在十点前回家。

周末我们去看电影,逛超市,或者回父母家吃饭。

沈月如和顾振华搬到了离我们不远的小区,走路十五分钟。

陈雅娟的花店生意不错,她还报了插花班,整个人都年轻了。

顾承轩在新公司干得不错,交了女朋友,是个开朗的幼儿园老师。

至于老太太。

她没有搬来和任何人住,坚持自己住在老房子里。

但每周,顾振华和沈月如会去看她,顾振国和陈雅娟也会去。

有时候顾承轩会带女朋友去,老太太虽然还是板着脸,但会给女孩拿水果。

她不再提那些“规矩”,不再要“过继孩子”,不再干涉任何人的生活。

像是终于明白,亲情不是控制,是关爱。

家不是战场,是港湾。

一年后的某个周末,我和顾承宇去看她。

带了她爱吃的绿豆糕。

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眯着眼睛。

“奶奶。”我叫她。

她睁开眼,看了看我。

“来啦。”

“嗯,来看看您。”

“坐吧。”

我们坐下来,陪她聊天。

聊天气,聊菜价,聊小区里的八卦。

她突然问:“怀了没?”

我一愣:“什么?”

“孩子。”她看着我,“你们结婚一年了,该要孩子了。”

顾承宇赶紧说:“奶奶,我们不急……”

“我没催你们。”老太太打断他,“就是问问。”

她顿了顿,又说:“要是怀了,跟我说一声。”

“我……给孩子织件小毛衣。”

我鼻子一酸。

“好,一定告诉您。”

回去的路上,顾承宇握着我的手。

“奶奶变了。”

“嗯。”

“可能是想通了。”

“也可能是,”我看着车窗外飞逝的风景,“人老了,终究还是渴望亲情。”

“那你呢?”他问,“想要孩子吗?”

“想啊。”我转头看他,“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我们准备好了。”

“什么时候算准备好?”

“等我们成为更好的自己,更好的夫妻。”

“然后,”我靠在他肩上,“成为更好的父母。”

他笑了,在我额头亲了一下。

“好,听你的。”

车驶过江边,夕阳把江水染成金色。

我想起一年前,也是在这里,他跟我说“我们结婚吧”。

那时候我以为,结婚是两个人的事。

后来才知道,结婚是两个家庭的事。

会有矛盾,有冲突,有磨合。

但也会有理解,有包容,有爱。

重要的是,两个人要站在一起。

面对所有风雨。

也迎接所有阳光。

“顾承宇。”

“嗯?”

“我爱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像得到了全世界。

“我也爱你。”

“永远。”

车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

万家灯火,每一盏都是一个故事。

而我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有争吵,有欢笑,有泪水,有甜蜜。

但无论如何,我们会牵着彼此的手。

一直走下去。

直到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