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十二岁那年离了婚。

去民政局那天是个阴天,不冷不热,天灰得很均匀,像一块旧毛巾。

工作人员问我们:“财产分割清楚了吗?”

我点头,他也点头。

二十六年婚姻,最后只剩两张表格,四个签名,一人一本红色离婚证。薄得很,比结婚证还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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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大门时,他客气地对我说:“以后有事打电话。”

那语气,像在跟一个同事道别。

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早就不是夫妻了,只是合租了二十多年的室友。

我没哭。

真正难过的是前几年,该哭的眼泪都哭完了。

年轻时吵架是摔门、砸碗;后来变成沉默;再后来连沉默都懒得给。家里只剩电视声,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机器,替我们证明还活着。

离婚反而清静。

我把房子卖了,换了一套小两居,十二楼,朝南。窗外能看到一排香樟树。

第一次一个人睡觉,屋子大得吓人。

半夜醒来,我还以为自己在酒店。

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五十二岁,接下来怎么办?

总不能等死。

第二天,我去商场买了第一支口红。

专柜小姐看我一眼,笑得很职业:“阿姨,这个颜色显气色。”

我说:“叫我姐。”

她愣了一下,给我换了个偏豆沙色。

镜子里那张脸有皱纹,有松弛,可是有点光。不是漂亮,是活着的光。

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笑——活了半辈子,第一次认真看自己的脸。

以前都是谁的妻子,谁的妈。

好像从来不是我。

后来我报了社区的化妆课。

一屋子四五十岁的女人,围着一张长桌,互相当模特。粉底涂得厚,眉毛画歪了,还要装镇定。

有人说老公嫌她折腾。

有人说儿子笑她“老太太爱美”。

我没说话。

我离婚这件事,她们听了都倒吸一口气,好像我得了什么病。

“你不怕一个人老了没人管吗?”

我说:“以前两个人也没人管我。”

她们笑了,笑里带点尴尬。

那天回家路上,我心里轻得很。

接着我又去学跳舞。

不是广场舞,是拉丁。

老师二十多岁,腰细得不像话。他喊我们“姐姐们”,让我们抬头、挺胸、收腹。

我很多年没这么用力出过汗了。

第一节课跳完,我的腿抖得站不稳,可我在更衣室里笑。

那种笑,是年轻时才有的。

我以为生活就这样慢慢重启。

直到一个周三早上。

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穿着拖鞋去开门。

门外站着他。

前夫

他手里提着两袋水果,头发比离婚时白了些。

我愣了两秒:“你找谁?”

他说:“找你。”

我差点笑出来。

好像他从来没敲过我的门。

婚姻里二十多年,他都是直接进门,从不按门铃

我没让他进屋。

他站在门口说:“听说你一个人住,我过来看看。”

“看完了吗?”

他有点不自在:“你怎么说话这么冲。”

我忽然觉得荒唐。

当年我低声下气,他嫌我烦;现在我平静一点,他又说我冲。

我把水果推回去:“不用了。”

关门的时候,我手有点抖。

不是害怕,是生气。

像一块已经结痂的伤口,被人硬生生揭开。

我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

没想到第二天、第三天,他又来。

有时带菜,有时带汤。

还说:“我顺路。”

他家在城东,我在城西,顺路要绕半个城。

我终于忍不住:“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沉默很久,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讽刺得很。

以前我做一桌菜,他低头刷手机,从不抬头。

现在倒说没意思了。

我忽然明白。

不是舍不得我。

是舍不得有人伺候。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想起很多旧事。

他发脾气摔门,我抱着孩子躲在厨房;我发烧还给他煮粥;我加班回家还得洗他的衬衫。

那时我觉得这是婚姻的义务。

现在看,只是习惯性自我牺牲。

第二天他又来。

我没开门。

他在外面敲了很久。

邻居探头看我:“你家有人找。”

我隔着门说:“走吧,我不在。”

那一刻,我心跳得很快。

像做了什么坏事。

可慢慢地,我发现自己在笑。

原来拒绝一个人,是这么痛快。

后来我换了门铃,静音。

跳舞的时间加到一周三次。

化妆也越来越熟练,能给自己画个干净的妆,再穿条裙子去买菜。

有一次在电梯里,一个小伙子帮我按楼层,叫我“姐姐”。

我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心动,是确认。

确认自己还在世界上,不是背景板。

一个月后,他不再来了。

听共同朋友说,他又找了个女人,比我小十岁,会做饭。

我点点头,心里很平。

甚至替他松了口气。

我们这种人,其实谁也救不了谁。

只能各自找个依靠。

只是这一次,我不打算再当谁的依靠。

周末的晚上,我去跳舞。

音乐很吵,灯光晃眼,我跟着节拍转身、抬手,汗顺着脖子往下流。

镜子里那个女人,五十二岁,眼角有纹路,背却挺得很直。

我忽然想起离婚那天的阴天。

原来那不是结束。

那只是天气不好。

天总会晴的。

只是以前,我一直站在屋檐下,不肯走出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