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去银行取钱,柜台的小姑娘反复确认了三遍。

“五十万,全部提现吗?”

她抬头看我,语气里有点迟疑,好像我是来做什么冲动的事。

我点头。

“儿子结婚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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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笑,说了句恭喜。我也笑了一下,但嘴角发紧。

密码按到最后一位时,我手心全是汗。

那是我攒了十五年的养老钱。

十五年里,我没买过一件两千块以上的衣服,商场的灯再亮,我也只是看看。别人旅游、报班、学插花,我在小区门口算着哪家菜便宜两毛。连体检都拖着,想着再等等。

我以为这些克制,最后都会变成儿子的底气。

做母亲的人,大多这样想。

钱拿回家,我把存折剪了。剪刀“咔嚓”一下,好像把自己晚年的一块肉也剪掉了。

我给儿子转账那天,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妈,其实不用这么多。”

“拿着吧。”我说,“男人结婚,不能寒酸。”

他轻声说了句谢谢。

我心里忽然有点空。

小时候他摔破膝盖,也是这样说谢谢,小心翼翼的,像怕欠我太多。

婚礼准备得很体面。

酒店、钻戒、婚房首付、彩礼,一笔一笔都从我那五十万里流出去,像水一样。亲戚夸我有远见,说我这个婆婆厚道,以后日子好过。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一点虚荣。

人到这个年纪,还会虚荣,说出来怪不好意思。

新媳妇第一次上门时,我特意煲了汤。

她很瘦,眼睛干净,说话轻轻的,叫我阿姨。

我愣了一下。

她马上改口,“妈。”

我笑着说没事,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有些称呼,不是改口就能亲近的。

她客气得过分,进厨房帮忙,端碗筷,什么都做,但始终隔着一层膜。像公司同事,不像一家人。

我安慰自己,年轻人慢热。

婚礼那天,我坐在主桌,看着他们交换戒指。

灯光打在他们脸上,很亮。

我突然意识到,他们的人生已经开始,而我,正在慢慢退场。

那种感觉有点酸。

说不上难过,就是一种被时代推开的疲惫。

婚后第三个月,儿子跟我说,想让我把老房子卖了,和他们一起住。

“妈,你一个人太孤单了。”

他说得很诚恳。

我却一晚上没睡。

那套老房子是我和他爸一起还贷买的。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孩子拉大,墙上每一道裂缝我都熟。

卖掉,就真的是只剩我自己了。

可我还是答应了。

人老了,嘴硬不起来。

搬家那天,我拖着两个箱子进他们的新房。精装修,地板亮得能照人影。

我把自己的东西压缩到一间小客房。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们在主卧说笑,声音隔着门,很年轻,很热闹。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借住的。

后来矛盾是从小事开始的。

我做饭偏咸,她说清淡一点;我早起拖地,她嫌吵;我给儿子炖汤,她说油大。

她说话不难听,只是客气。

“妈,您别太累,我们点外卖就好。”

“妈,这个习惯年轻人不太适应。”

每一句都带着“您”。

越客气,越生分。

有一次,我把阳台的衣服收进来,叠好放在她床上。

她愣了一下,说:“妈,以后我的衣服我自己来吧。”

我点头,说好。

转身进厨房时,眼泪突然掉进洗菜盆里。

我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

大概是觉得,自己努力想融进去,却始终多余。

真正让我清醒,是那天晚饭后。

我算了一下手头的钱,养老钱没了,卖房的钱大半贴了首付,只剩十来万。

我小声跟儿子说:“要不我找个保洁的活干干,也算打发时间。”

话刚落,新媳妇忽然开口。

她语气很平静:“妈,您以后还是把钱和生活分开吧。我们有我们自己的安排,您别再为我们掏空自己了。”

我愣住。

她继续说:“您为他花的钱太多了,他会习惯的。对他也不好。”

那一刻,我以为她嫌我拖累他们。

心一下凉到底。

可她下一句让我哑住。

“父母的钱,是父母的底气,不是孩子的资本。您把退路都给我们了,万一哪天我们做得不好,您连走都走不了。”

她看着我,很认真。

不是埋怨,是提醒。

我突然想起这几年,我确实把自己一点点掏空。

钱给了,房子卖了,生活习惯改了,连脾气都收起来。

我以为这是爱。

其实是讨好。

我怕他们不需要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忽然明白一件事——

我不是为儿子付出,我是在用付出换安全感。

可安全感,从来不是别人给的。

第二天,我去银行重新开了账户,把剩下的钱存成定期。

又报了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

儿子问我怎么突然忙起来。

我说:“人总要给自己留点路。”

他说不出话。

新媳妇给我递了一杯水,轻声说:“妈,这样挺好。”

我第一次觉得,她不是外人。

她不是来抢走我儿子的,她只是比我清醒。

人到晚年,最怕的不是孤独,是把自己活没了。

现在我每天出门上课,认识了几个同龄朋友,偶尔旅游,偶尔发呆。

家里还是会有摩擦,但我不再把一切往心里收。

我知道,那五十万买来的不是婚礼。

是一次教训。

教我明白,母亲可以爱得深,但不能爱到失去自己。

否则,连被尊重的资格都会没有。

说起来有点晚。

但好在,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