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5月19日清晨,珠江两岸雾气迷蒙,渡轮汽笛声在水面回荡。广州文明路口,《文汇报》的号外甫一出摊,便被一位身着素色旗袍的中年女子买走。她是五十岁的助产士曾雪明,多年来的习惯就是用报纸配热茶开启新的一天。
回到诊所,她随意翻页,却在国际要闻栏停住了目光。半版大幅照片上,一位胡须修整得一丝不苟的亚洲老人举手致意,题下注明:越南民主共和国主席胡志明六十寿辰。曾雪明的手猛地颤了一下——那张面孔,眉梢眼角的弧度,分明是她二十多年前失踪的丈夫“李瑞”。
她盯着照片,脑中回闪起1926年广州的五月。那时的她年仅二十一岁,刚从省城助产学校毕业,抱着新式妇女能自立的念头,在西关一家医务所值夜班。省港大罢工硝烟未散,青年们热烈讨论“救国之道”,她也时常去妇女运动演习所旁听。就在那座石阶略显狭窄的小楼梯上,她与一个自称“李瑞”的中年男子低头错身,让路时彼此报以一笑。
蔡畅回忆当年的场景时,曾对友人说起:“李瑞冲我眨了眨眼,问:‘楼梯上那位女同志是谁?’”这句轻描淡写的好奇,成了后来一段异国婚姻的最初伏笔。那一年,“李瑞”三十六岁,越南清化人阮必成;曾雪明二十一岁,祖籍广东顺德,生于檀香山商贾之家。
追溯她的家世,曾氏兄妹六人,父亲曾开华早年在夏威夷经营米店。1915年父亲病逝后,家境急转直下。十三岁那年,她随长姐在佛山医务所练习接生术,靠技艺维系母亲与弟妹的生计。青春被时代的风雨催促,她对自由与独立的渴望远大于闺阁里的细碎心事。
李瑞的身影,则来自更遥远的海天。1912年起,他辗转欧洲、非洲、美洲,靠在邮轮上做杂工谋生。1920年在巴黎加入法国共产党,因翻译列宁文章小有名气,也因此结识了周恩来、李富春。1924年,他受共产国际派遣赴广州援助国民革命,又一次改名为李瑞,隐进中国革命者的行列。
两条原本平行的生命,并未因国籍与年龄停步。几次茶话会后的往来,让曾雪明发现李瑞不似旁人所说的“沉默寡言”。对妇女解放、民族独立,他言词锐利;谈及未来,则温声慢语。曾家二哥曾锦湘旅美多年,与孙中山相识。细看李瑞简陋的行囊与满口粤语夹南洋腔的越语后,仍点头道:“此人心正,可托终身。”一纸月色婚书,在黄埔江面的汽笛声中落笔。
婚后的小屋充满朴素欢声。她在诊所值夜班,他翻译马列著作到天明。新岁未到,她怀了身孕,却在母亲“世道未定,别急做娘”的劝说下流产。那伤感的夜里,他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慰:“革命要紧,家事慢来。”一句安慰,成为后来漫长分离的序曲。
1927年4月12日后,广州街头风声鹤唳。李瑞奉命随苏联顾问团取道海参崴赴莫斯科,留下地址与归期。曾雪明带母返乡顺德,寄出的三封信如石沉大海。两年后,她在香港苦候的丈夫已换名宋文初,筹建越南共产党。1931年宋文初被捕入狱,她闻讯赶到维多利亚城,律师还没见到,人已重返地下。此后音讯全无。
胡志明的足迹转入更广阔的战场。1938年以化名“胡光”(Nguyễn Ái Quốc)赴延安参与中共情报工作;1942年8月,被国民党广西军政当局以“无证越境”逮捕。周恩来多方营救后,他获释。1945年9月2日,在河内巴亭广场宣布越南民主共和国成立,自此使用“胡志明”之名。
抗法战争、自卫防卫,胡志明在丛林里颠簸,日以继夜。1949年,新中国成立,越南革命得到了破局的希望。1950年1月18日,北京承认越南民主共和国,双方随即建立外交关系。同年2月,胡志明率团秘密赴京,接受新中国的支持。当时的影像资料被刊载于多家报纸,也正因此,让远在广州的曾雪明“重逢”了照片里的丈夫。
惊疑之余,她提笔给当年的证婚人邓颖超写信,请求核实。信寄北京西山革命旧址,石沉大海。她又写给越南驻华代表团,甚至直寄河内主席府,仍杳无音信。有人笑她“异想天开”,有人半信半疑。她在市卫生界素有口碑,却也难以自证清白,只得沉默工作。
1958年,广东省委就此事致函时任全国妇联主席蔡畅。回信不长,却意义重大:确认胡志明曾以“李瑞”名义在广州活动,并与曾雪明登记成婚。尘封三十余年的往事,终于有了权威注脚。然而,得到印证的瞬间,也等于判定这段婚姻已无归路。
那一年,胡志明正奔波于河内、莫斯科和北京之间,为日益紧张的法越谈判与即将到来的南方战事做准备。个人情感在民族大义面前,被他一再束之高阁。曾雪明的名字,或许在他心底仍有波澜,却再无闲暇掀起回信的墨香。
岁月流转。1969年9月2日,胡志明在河内逝世,享年七十九岁;葬礼传来消息时,曾雪明已经六十四岁。她仍在广州妇幼保健站工作,那日值夜班,听收音机才知噩耗,同事记得她整夜未语,只在天明时轻轻叹道:“他走了。”
曾雪明此后未再婚。友人问她缘由,她淡淡一句:“命里一个丈夫,足够了。”1987年,她在顺德离世,遗物里有一张发黄的婚照,背面写着“1926·广州·相携共进”。照片中的男子,眉眼与胡志明别无二致。
两条生命跨越国界,相遇于风雨之年,却被历史的洪流推向不同岸边。资料表明,无论是她,还是他,自始至终都只拥有这唯一的婚姻纪录。有人说这是革命者的牺牲,也有人道其中满是人间遗憾。无论评价如何,1950年那张报纸把两段半世纪的沉默连接在了一起,成为史册上一处难以忽视的注脚。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