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8月,黄浦江畔的晚风裹着湿热扑进上海市委大礼堂,台下黑压压一片干部席,王范被点名“发言”。灯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他却一口气念完《关于“大跃进”若干问题的意见书》。字里行间,全是对浮夸风的担忧。有人拍桌,有人抽冷气,场面僵了几秒,又迅速被口号声淹没。
王范的话很快传到北京。数日后,组织决定:撤销上海市委委员职务,下放市郊公社任副书记。不到一周,行政级别由正厅跌至科员,十级梯度,像滚梯般直落。消息传开,老同事私下嘀咕:“这回,他真顶不住了吧?”事实证明,这个在白区拼命十八年的“硬骨头”仍未服软。
时间拨回1937年。陕北延河水清冷,二十四岁的王范已是保卫处骨干。他细心、沉着,会钻缝隙。那一年,他把数十名潜伏在边区的暗线连根拔起,被同志们称作“锄奸模范”。毛主席在窑洞里握住他的手,半句寒暄,半句赞许:“保卫红色政权,任务艰巨。”
抗战进入相持阶段,他奉命南下,改名换姓,在天津、北平一带摸爬滚打。枪口顶着脑袋谈判的事,他干过;雪夜蹲守电台的活,他也干过。细致到何种程度?连敌台报务员按键的顿挫节奏,他都记在小本子上。
1949年2月3日,北平城迎来非同寻常的一天。护城河尚未解冻,护卫线路却早已织成密网。王范带着二十多名侦察员夜宿城楼,不留一处死角。大年初七拂晓,他跳上吉普车作前导,车队从正阳门缓缓驶入。车窗半掩,毛主席抬手朝街两侧百姓致意。安全人员的对讲机始终保持静默——没有意外,就是最高褒奖。
北平任务刚结束,华东局急电:上海局面复杂,需要老手。王范整顿衣襟直奔江南。4月末,他抓住“反共救国军”骨干黄某,顺藤摸瓜,一周内捣毁秘密联络站十四处。陈毅见他,笑得豪爽:“上海能安稳,你记首功。”
解放后,他历任上海公安局副局长、市委委员。平日寡言,手上文件倒井井有条。新中国百废待兴,王范却时常提醒下属:“警卫工作不能松,保卫建设就是保卫胜利果实。”谁都说,他是把手枪当枕头睡出来的老保卫。
可1958年的大跃进让这位老公安坐立难安。眼看浮报产量、瞎指挥成风,他反复琢磨,写下那封万余字意见书。纸张送上去当天,他被扣上“右倾消极”。严厉的批评随之而来,通报、检讨、割席,一样不少。他被迫迁入郊区的瓦房,两间屋子,一张旧木床。尽管如此,他仍要求公社把库存肥料优先给灾年缺粮的农户,自己啃番薯干。郭沫若闻讯,特意赶来探望,在墙上写下一诗:“心似黄钟,声雄九霄;笔作铁案,志比青松。”
1962年,毛主席听取华东局汇报时,顺口问起王范。批示一句“此人可用”。王范被调回市里,却无实职,仍然靠研究室的小屋与文件为伍。刚喘口气,1966年风云陡变。造反派涌入机关,黑纸大字报贴得满墙都是,“保皇狗”“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劈头盖脸。王范被抄家,家里仅有的几本线装《资治通鉴》也被扔进火盆。
是年深秋,他给中央写信。信首行大字:“主席,我对党无愧,但不能坐视混乱。”同行的小邮差后来回忆,王范把信塞进信筒前,轻声说了一句:“要让他看到。”然而,信被截留,并成了新一轮批斗的“铁证”。
11月15日深夜,造反派再度来人,威胁次日揪斗。王范洗净双手,伏案写两封遗书。一封留给家人,寥寥数语;另一封写给毛主席,长达七页,字迹遒劲。“我未辱使命,唯恨不能再护党、护国、护人民。愿以此血示清白。”凌晨,他端坐藤椅,手中手枪上膛。黎明将至,枪声在小屋回荡,邻居先是愣神,继而哭出声来。
屈死的帽子,他背了整整十年。1978年,拨乱反正的春风吹进各地。江苏省委复查此案,结论一句话:“王范同志生平光明磊落,矢志不渝。”有关部门专程送来平反决定书,那把旧手枪被密封存档,成为另一份无言证物。倘若他能再等几年,或许还能在熟悉的警徽下继续燃烧余生的热情;可历史没有如果,他选择的路径,也成就了一个时代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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