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皇帝朱翊钧,明朝第十三位君主,在位长达四十八年,是明代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然而,他晚年却以一种令人费解的“怠政”行为闻名于世——近三十年不上朝、不接见大臣、不批阅奏章,这一奇异习惯深刻影响了晚明政局。

万历并非天生懒惰。早年在张居正辅佐下,他勤勉治国,推行改革,史称“万历中兴”。彼时年仅十岁的朱翊钧登基,由母亲李太后与首辅张居正共同辅政。张居正雷厉风行,整顿吏治、清丈田亩、推行一条鞭法,使国家财政一度充盈,边防稳固,社会秩序井然。少年天子亦深受熏陶,每日按时上朝,认真听讲经筵,对政务表现出浓厚兴趣。据《明实录》记载,万历初年,皇帝常于文华殿召见阁臣,亲自审阅奏章,甚至能指出地方官员上报数据中的矛盾之处。这种勤政之态,令朝野上下对这位年轻君主寄予厚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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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自张居正去世后,万历逐渐对朝政心生厌倦。导火索之一是“国本之争”:他欲立宠妃郑贵妃之子朱常洵为太子,却遭群臣以祖制为由激烈反对。按照明朝“立嫡立长”的宗法传统,皇长子朱常洛虽为宫女所出,但理应为储君。文官集团以礼法为盾,连续上疏数百道,言辞激烈,甚至不惜以辞职、廷杖、罢官相抗。这场旷日持久的争执从万历十四年(1586年)持续至二十九年(1601年),整整十五年,朝堂之上几乎无一日不为此事争执。万历深感皇权被文官制度所束缚,即便身为九五之尊,亦无法自主决定继承人。他曾愤怒地对亲信太监说:“朕为天子,竟不能立一子!”这种无力感与挫败感,成为他日后消极怠政的心理根源。

自此,万历开始长期深居紫禁城内苑,拒不上朝。据《明史·神宗本纪》记载,自万历十七年(1589年)起,皇帝便极少出现在奉天殿接受百官朝贺,连例行祭祀大典也常遣宦官代行。大臣们多年不见天颜,奏疏堆积如山,多被留中不发——即既不批复,也不退回,任其湮没于宫中档案。更有甚者,六部尚书、都御史等关键职位长期空缺亦不补任。至万历三十六年(1608年),吏部、兵部、户部三部尚书皆缺,礼部仅剩一名侍郎勉强维持,中央行政机构几近瘫痪。地方官员三年不得升迁,新科进士候补数年不得授职,官僚体系陷入严重停滞。

然而,这并非完全的“不理政事”。万历虽不上朝,却通过内廷太监秘密掌控军情与财政。他尤其重视矿税征收,自万历二十四年(1596年)起,派遣大批矿监税使奔赴全国,名义上是开采金银矿藏以充实国库,实则多为搜刮民财。这些宦官倚仗皇权,横征暴敛,强占民田,勒索商贾,激起多地民变。湖广、山东、山西等地相继爆发抗税暴动,甚至有百姓围攻税监衙门。尽管朝臣屡次上书痛陈其弊,万历却置若罔闻,反而将矿税收入悉数纳入内帑——即皇帝私人金库,而非国家财政。此举虽短期内充实了宫廷用度,却严重削弱了地方治理能力,加剧了社会矛盾,为明末流民起义埋下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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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奇特的是,万历虽对现实政务冷漠,却热衷于在宫中修建奢华陵墓——定陵。他年仅22岁便开始营建,工程始于万历十二年(1584年),历时六年,耗银八百余万两,相当于当时全国两年的财政收入。定陵地宫深达27米,由巨石砌成,内部装饰极尽奢华,棺椁以金丝楠木制成,随葬品包括金冠、玉带、瓷器、织锦等数千件珍宝。这种对身后事的执着,与其对现实政务的冷漠形成鲜明对比。仿佛在他心中,尘世权力已无可留恋,唯有通过陵墓的宏伟来确认自身存在的永恒价值。他在给工部的谕旨中写道:“朕百年之后,当使后世知天子之尊。”这种近乎偏执的营建行为,实则是对现实政治失意的一种补偿心理。

万历的奇异习惯,表面是懒政,实则是皇权与文官体制激烈冲突后的消极抵抗。明代自洪武以来,逐步建立起一套以儒家伦理为核心、以科举士大夫为主体的文官治理体系。皇帝虽为最高权威,却必须遵循“祖制”“礼法”,受制于内阁、六科给事中、都察院等多重监督机制。万历在“国本之争”中深刻体会到,即便拥有至高无上的名分,也无法突破这套制度的桎梏。于是,他选择以“沉默”作为武器——不上朝、不议事、不任命,以此表达对文官集团的抗议。然而,这种消极对抗非但未能压制朝臣,反而导致中枢决策机制瘫痪,地方治理失控,党争趁机蔓延。东林党与齐楚浙党之间的倾轧日益激烈,朝政日益腐败,边防松弛,财政枯竭。

最终,这位深锁宫闱的帝王,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完成了对帝国制度最沉痛的控诉。他用三十年的沉默,揭示了明代皇权在制度性约束下的困境:皇帝既是权力的顶点,又是制度的囚徒。万历死后仅二十四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帝自缢煤山,明朝覆亡。后世史家常将明亡之因追溯至万历怠政,顾炎武曾叹曰:“明之亡,实亡于神宗。”此语虽略显苛责,却道出了一个残酷事实:当最高统治者放弃责任,再坚固的帝国大厦亦将从内部崩塌。万历皇帝的一生,恰如一面镜子,映照出专制皇权在制度僵化与人性挣扎中的悲剧性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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