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1月27日,北风像刀子,刮过苏北平原光秃秃的田野。

天黑了,风更紧了,吹得渠道边枯芦苇呜呜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哭。沈玉琴拢了拢肩上单薄的夹袄,感觉寒意钻进骨头缝里。她身边蹲着的男人,正是她的“丈夫”金老虎——一个她日夜都想摆脱的噩梦。

金老虎缩着脖子,不住地朝手心哈气,眼睛却像钩子一样盯着几步外坟家村的点点灯火。

“你爹娘……真能容我?”他哑着嗓子又问了一遍,这话一路上他问了不下十次。

玉琴转过脸,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声音却出奇地平静:“虎子,这都啥年月了?鬼子都投降半年了,你那些‘弟兄’跑的跑,散的散,谁还顾得上旧账?我爹娘就我一个闺女,眼见着要过年了,闺女女婿上门,哪有往外撵的道理?再说,”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东躲西藏的日子,我也过够了。”

这话顿时戳中了金老虎的心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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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8月,日本人投降的消息传来时,他正跟着王金山特工队在邻县敲诈商户。

树倒猢狲散,王金山卷了细软不知去向,手下二十几号人一夜间没了踪影。

金老虎带着抢来的沈玉琴,像丧家犬一样在四乡流窜,睡过破庙,蹲过瓜棚,往日吆五喝六的威风,早被寒风刮得干干净净。年关将近,眼看着家家户户冒起的炊烟,他的心里也开始空落落的。

沈玉琴的提议,像黑暗里透出的一丝光,让他又盼又怕。

盼的是有个暖和窝,有口热饭;怕的是坟家村的人记仇——他太清楚自己干过啥恶事了。

那是1945年1月22日,天寒地冻。他领着特工队二十多人扑进坟家村,目标是中共地下交通站站长沙义孝。

沙站长被抓走后,金老虎心头的那股子邪火却没泄完。他早就惦记上沈三狗家那个水灵灵的闺女沈玉琴,以前提亲被撅了面子,如今仗着枪杆子,还有什么顾忌?他们点着了沙三多家的房子,火光映着他狰狞的脸。

沈玉琴的哥哥沈海书和堂叔沈六孝扑上来阻拦,被他让人捆了,直接推进熊熊燃烧的屋门。那两人在火里翻滚惨叫,拼命挣断了绳子才逃出来,浑身烧得没一块好皮。

16岁的沈玉琴,就在亲人的哭喊和冲天火光里,被金老虎像扛口袋一样抢走了。

这一年,沈玉琴被看得死死的,窗户钉死,门从外锁,回娘家?想都别想。直到日本投降,天下大变,金老虎成了惊弓之鸟,看管才松了些。这姑娘表面顺从,心里那团火,却从没熄过。

“行!”金老虎终于下了决心,但贼性让他多了个心眼,“你先去,摸清了路数,再来叫我。我就在这渠里等着。”他指了指身边那条干涸的灌溉渠,深约半人,藏个人不成问题。

沈玉琴点点头,转身朝村里走去。脚步不急不缓,心却跳得像擂鼓。近了,更近了,村口那棵老槐树还是歪脖子样。

她没回自己家,而是径直摸到村东头沙三多家。纸窗户透着昏黄的光,里面传出哗啦哗啦的洗牌声。她站定,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沙三多本人,脸上还挂着打牌时的笑意,一看清来人,笑容僵住了。“玉琴?”

屋里打牌的沈庚小、沈金海几个都站了起来,眼神复杂。惊讶,怜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谁知道这姑娘是不是带着祸害来的?

沈玉琴跨进门,反手掩上门,背靠着门板,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不是哭,没有声音,只是大颗大颗的泪珠子往下砸。她用手背狠狠一抹,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三多叔,庚小哥,金海伯……金老虎就在村西渠道里猫着。我骗他回来过年。”

短短两句话,像冷水滴进热油锅。沙三多手里的麻将牌“啪”地掉在桌上。

沈庚小眼睛瞬间红了,他堂弟就是被金老虎推进火海的沈六孝,如今背上还留着巴掌大的疤。沈金海则猛地想起被烧掉的房子和抓走的沙义孝站长——那是他表亲。

“他还敢回来!”沈庚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玉琴,你……”沙三多看着眼前这个才十七岁的姑娘,瘦得下巴尖尖,眼神却亮得骇人。

“帮我。”沈玉琴打断他,目光扫过屋里每一张脸,“帮村里除了这个祸害。他只有一个人,没带枪。”她补充了最重要的信息。

没有更多商议。

仇恨积压得太久,机会来得太突然。沙三多重重点头:“快!庚小,拿上菜刀。我抄这根顶门棍。金海,你去悄摸叫上东头几家可靠的,拿上锄头钉耙,绳子备足。动静别大,别惊了那家伙。”

计划简单直接:沈玉琴回去引金老虎进村,走西边那条没灯的黑巷子。沈庚小和沙三多埋伏在巷口柴垛后,其余人分散在附近院子,听动静一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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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琴定了定神,转身又没入黑暗。她沿着原路返回,脚步声在冻硬的土地上很轻。渠道里,金老虎等得焦躁,正伸头张望,看见人影,压低声音:“咋样?”

“都说好了。”沈玉琴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松快,“我爹娘开始还埋怨,我说了你如今也不容易,他们最后还是心软了。庚小哥他们也在,听说你回来,都说过去的事……算了,过年图个团圆。”

金老虎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爬出渠道,拍拍身上的土,最终下定决心。

“走!”

沈玉琴在前,金老虎在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村。

村里比刚才更静了,只有零星几声狗叫,多数人家已吹灯歇下。走过有灯火的人家窗户下,金老虎不自觉缩了缩脖子。沈玉琴却脚步不停,引着他拐进了通往自家老宅的那条窄巷。

巷子真黑,两旁土墙高耸,头顶一线天光也被乌云遮住,真正是伸手不见五指。

金老虎心里有点发毛,紧走两步想离沈玉琴近点。就在这时,侧前方柴草垛子后面,猛地窜出一条黑影,带着一股寒风,一句话没有,一道白光直劈他面门!

金老虎到底当过特务,反应极快,惊呼一声,下意识抬手一挡。“噗”的一声闷响,菜刀砍在他小臂上,棉袄割破,血溅出来。他魂飞魄散,也顾不得看清是谁,捂着胳膊转身就往回跑。

“抓特务!别让金老虎跑了!”沈庚小一声大吼,如同惊雷炸开死寂的村庄。

霎时间,仿佛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巷口、墙头、院门后,冲出十几条黑影!锄头、钉耙、木棍,在黑暗中划出模糊的影子,堵死了所有去路。金老虎像没头苍蝇,刚转向左边,沙三多一棍子扫在他腿弯,他“哎哟”跪倒在地。右边沈金海和另一个汉子扑上来,用麻绳套牲口似的套住他脖子,使劲一勒。金老虎被勒得两眼翻白,双手乱抓。更多人拥上来,抓手的抓手,按腿的按腿,七手八脚把他捆了个结实,绳子深深勒进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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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没有枪声,只有压抑的怒喝、沉重的喘息和金老虎徒劳的挣扎呜咽。

沈玉琴一直站在最初的巷口阴影里,静静看着。直到金老虎被像死狗一样拖起来,拖向沈金海家院子方向,她才慢慢走过去。

有人递过来一盏马灯,跳动的火苗照亮金老虎惨白扭曲的脸。他看到了沈玉琴,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怨毒和恐惧。

沈玉琴走到他面前,很近。

她看着这张让她做了无数噩梦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一字一句地说:“这一刀,是替我哥沈海书砍的。这一棍,是替六孝叔挨的。这绳子,是替沙义孝站长和全村人捆的。”

她没再看他第二眼,转身对沙三多说:“三多叔,你们处置吧。我回家看看爹娘。”

沙三多点点头,挥挥手。村民们推搡着金老虎,把他绑在了沈金海家西墙外那棵老枣树下。

树干粗粝,枝桠光秃,直指漆黑的天穹。

这一夜,坟家村许多人家亮着灯,无人入睡。沈玉琴家里,母亲搂着她哭哑了嗓子,父亲蹲在门槛上一袋接一袋抽烟。村东头沙三多家,沈庚小、沈金海几个低声商量到后半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村里几个主事的汉子,押着捆得结结实实、面如死灰的金老虎,来到了村北的水塘滩上。那里开阔,离村子有段距离。没有召开大会,没有长篇大论。闻讯赶来的村民围在远处,默默看着。

沙三多作为代表,简单说了金老虎投敌、害人、作恶的桩桩件件。说完,他看向沈庚小,沈庚小又看向沈海书——那个从火海里爬出来的年轻人。

沈海书脸上的烧伤疤痕在晨光中格外清晰,他咬着牙,重重地点了头,随后拿着砍刀走向了金老虎......

正义最终得以伸张,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四乡。

人们提起坟家村,除了说“那个出了个硬气姑娘的村子”,还会补一句“枣树下结果了那个家伙”。

沈玉琴此后一生未再离开坟家村,像大多数村里妇女一样,种地、持家、在土里刨食,过着平凡的日子。只是每年北风起时,她偶尔会经过村西那条早已平整拓宽的巷子,或望一眼沈金海家西边那棵越发粗壮、秋来果实累累的老枣树,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平静地走开。

岁月能抚平很多痕迹,但有些故事,就像枣树深深扎进土地的根,一直在那里。风过时,枝叶沙沙作响,仿佛还在诉说那个腊月寒夜里,一个年轻姑娘孤注一掷的勇气,和一个村庄在沉默中爆发的、古老而铿锵的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