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柯秀琴,六十二岁,一名退休语文教师。
此刻,我正坐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手里捏着一张总额三十万的费用清单。
桌上,孙子沈乐乐爱喝的果汁还剩半瓶,但他已经被儿媳陆颖连夜接走。
空气里满是山雨欲来的宁静。
我知道,我用我的退休金,给儿媳那套“快乐教育”的理论,上了一堂她此生最昂贵的专业课。
而这堂课的下课铃,才刚刚敲响。
01
半个月前,那个闷热的周六下午,门铃响了。
打开门,儿媳陆颖那张妆容精致的脸挤出热情的笑容,身旁是怯生生拽着她衣角的孙子沈乐乐。
“妈,乐乐放暑假了,我跟沈皓寻思着,城里空气不好,补习班又多,孩子压力太大了。您这儿清静,正好让乐乐过来‘退个休’,享受一下童年。”
陆颖说着,就把一个大行李箱推进了门。
她嘴里的“退休”二字,说得格外轻松,仿佛六岁的乐乐已然是饱经风霜的社会精英。
我没做声,接过乐乐的小书包,入手很轻,不像一个即将升小学的孩子该有的重量。
我瞥了一眼陆颖,她正忙着指挥儿子沈皓把后备箱的零食和玩具搬进来,堆了半个客厅。
“妈,乐乐的生活费,我每个月给您转三千,够不够?您别不舍得花,想买什么就买。”陆颖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钱,想塞给我。
我轻轻推了回去,淡淡地说:“我这儿不缺钱。既然是来过日子的,我这当奶奶的,还能亏待了孩子?”
陆颖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笑得更甜了:“我就知道妈最好了。那我们就不跟您客气了。我跟沈皓最近工作忙,正好也过过二人世界,给他断个奶。”
她说话的语气,轻飘飘的,好像把孩子丢给老人,是一种时髦的、值得炫耀的育儿新风尚。
送走他们夫妻俩,我关上门,家里瞬间只剩下我和乐乐。
孩子站在那堆积如山的玩具面前,眼神却有些茫然,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兴奋。
我给他倒了杯水,温和地问:“乐乐,想不想奶奶?这个暑假跟奶奶过,开不开心?”
他点点头,声音细若蚊蝇:“想。奶奶,我可以在这里一直玩游戏吗?妈妈说,在你这里不用上学,跟退休一样。”
听到“退休”这个词从一个六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摸了摸他的头,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
“乐乐,告诉奶奶,你最喜欢做什么?”
“我喜欢看动画,玩平板电脑。”他回答得很快,眼神里闪烁着一丝期待。
“那……书呢?喜欢看书吗?”我试探着问。
他摇了摇头,很干脆:“不喜欢。妈妈说,识字会限制我的想象力。”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作为一名执教三十多年的语文教师,我第一次听到如此新奇的论调。
限制想象力?
汉字是几千年文明的结晶,到了儿媳嘴里,竟成了想象力的枷锁。
晚上,我给乐乐讲睡前故事,拿的是一本经典的注音童话绘本。
我指着“勇敢”两个字,问他认不认识。
他茫然地看着我,摇了摇头。
我又指着“森林”,他还是摇头。
一整个故事下来,除了“我”、“你”、“他”这种最简单的字,他几乎一字不识。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哪里是“快乐教育”,这分明是打着先进旗号的教育荒废。
陆颖想要的,根本不是孩子的“快乐童年”,而是一个可以让她甩掉育儿责任的、心安理得的借口。
02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有急着纠正乐乐什么,而是像个观察员,不动声色地记录他的一言一行。
我的退休生活很规律,但乐乐的到来,把这种规律彻底打乱了。
他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平板电脑。
早餐不好好吃,扒拉两口就说饱了,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屏幕。
动画片可以从早上看到中午,中间除了上厕所,几乎不动地方。
我尝试着带他去楼下公园玩,别的孩子在玩滑梯、捉迷藏,他却兴致缺缺。
他唯一感兴趣的,是坐在长椅上,看我手机里下载的短视频,咯咯地笑个不停。
那些碎片化的、快速闪过的画面,已经完全俘获了他的注意力。
“乐乐,我们去和那个小哥哥一起玩皮球好不好?”我指着不远处一个正在拍球的孩子。
乐乐看了一眼,立刻把头埋进我怀里:“不要,我不认识他。奶奶,我们回家看动画吧,新的一集更新了。”
他的社交能力,几乎为零。
面对同龄人,他表现出明显的胆怯和回避。
更让我忧心的是他的专注力。
我试着教他玩积木,一套很简单的模型,说明书只有几页。
他搭了不到五分钟,就开始烦躁,把积木块扔得满地都是,喊着“不好玩,太难了”。
我还发现,他的语言表达也很有问题。
除了“要”和“不要”,他很少能说出超过十个字的完整句子。
很多时候,他宁愿用哭闹来表达需求,也不愿意好好说话。
一天下午,我正在备课——我退休后被一个社区大学返聘,教老年人书法。
我把一张写着“天地玄黄”的宣纸放在桌上,乐乐跑过来,好奇地问:“奶奶,你画的这是什么?”
我愣住了。
他把字,当成了画。
我耐着性子告诉他:“乐乐,这不是画,这是字。来,奶奶教你,这个念‘天’,天空的‘天’。”
他学着我的样子,用手指在桌上划拉了两下,很快就失去了兴趣,又跑去开电视了。
那一刻,我终于证实了我的判断。
陆颖那种所谓的“快乐教育”,已经给乐乐带来了实质性的伤害。
他就像一棵被养在密闭温室里的 bonsai,看起来无忧无虑,根系却孱弱不堪,完全经不起任何风雨。
晚上,我给儿子沈皓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很吵,听得到陆颖和朋友打麻将的声音。
“妈,有事吗?乐乐还听话吧?”沈皓的语气有些心不在焉。
“沈皓,你和陆颖,是不是真的打算让乐乐就这么‘玩’到上小学?”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
“妈,您又来了。现在不都提倡素质教育吗?给孩子一个快乐的童年,总比逼他学这学那强。您就让他好好玩吧,别操心了。”
“玩?”我声调不禁高了一些,“他现在连一百以内的加减法都不会,字也认不全,跟同龄人一句话都不敢说。再过一年就要上小学了,他拿什么去跟?拿平板电脑玩游戏的段位去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沈皓叹了口气:“妈,陆颖为这事跟我吵过好几次了。她说您那套教育方法已经过时了。您就当帮我们带带孩子,别管那么多了,行吗?”
“嘟……嘟……嘟……”
沈皓挂了电话。
我握着听筒,手脚冰凉。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不是不知道问题所在,他只是没有勇气去对抗陆颖,选择了一条最省事的、逃避的道路。
那一晚,我彻夜未眠。
我看着身边熟睡的乐乐,他脸上还挂着一丝看动画片时的傻笑。
我心里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悲哀和愤怒。
这不是爱,这是以爱为名的抛弃。
既然你们不负责,那我这个当奶奶的,就得用我的方式,来为我孙子的未来负责。
03
第二天一早,我把乐乐送到邻居张老师家,请她帮忙照看半天。
张老师也是退休教师,知道我的来意后,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然后,我拿上我的银行卡和记事本,出了门。
我没有去菜市场,也没有去公园,而是坐上了去市中心的公交车。
我的目标很明确:我要给乐乐,安排一个“专业”的暑假。
我跑了整整一天。
从城东的“思源逻辑馆”,到城西的“常春藤国际语言中心”,再到市中心的“翰墨轩”书法社和“健儿体能馆”。
这些都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补习班,而是我根据乐乐的具体情况,精挑细选的。
乐乐专注力差,我就给他报了“思源逻辑馆”的儿童专注力与逻辑思维训练课。
他们用的是欧洲进口的教具,通过游戏化的方式,训练孩子的思维深度和广度。
他语言能力弱,社交恐惧,我就选了“常春藤”的小班沉浸式外教口语课。
一个班只有四个孩子,外教活泼风趣,能逼着他开口说话,在互动中建立自信。
他心浮气躁,坐不住,我就看中了“翰墨轩”的儿童硬笔书法启蒙班。
老先生教课,讲究“心手合一”,最能磨孩子的性子。
至于体能,更是不能落下。
我给他在“健儿体能馆”报了儿童体能综合训练,篮球、跳绳、平衡木,全方位发展他的协调性。
最后,我还“奢侈”了一把,在一家新开的“少年派编程部落”,给他报了图形化编程启蒙课。
我知道,未来的世界,逻辑和创造力比单纯的知识更重要。
每一家机构,我都亲自去听了体验课,和课程顾问聊了很久。
我像一个最挑剔的客户,反复询问课程细节、师资背景、教学理念。
我执教三十年,什么样的教学是花架子,什么样的教学是真功夫,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一天跑下来,我记了满满一本笔记。
本子上,是乐乐从周一到周六,排得满满当当的课程表。
上午两节,下午一节,中间留足了午休和吃饭的时间。
晚上回到家,我打开台灯,拿出计算器,把所有课程的费用一项一项加起来。
逻辑思维,一年三万六。
外教口语,一年四万八。
书法,一年两万二。
体能,一年两万四。
编程,因为是最好的,一年的套餐费用高达十六万八。
我按下了等于号。
计算器屏幕上,跳出了一串刺眼的数字:二十九万八千元。
将近三十万。
这几乎是我和老伴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
我看着这个数字,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这笔钱,与其将来躺在银行卡里,被通货膨胀慢慢吞噬,或者最后被儿子儿媳拿去换一辆更豪华的汽车,不如现在就把它投资在我孙子的未来上。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我的全部积蓄,赌的,是乐乐一个不被荒废的童年,和一个拥有正常起跑线的未来。
更重要的,我要用这份沉甸甸的账单,去“敲醒”沈皓和陆颖。
我要让他们清清楚楚地看到,养育一个孩子,不是把他丢给老人,每月给三千块钱那么简单。
精英教育的背后,是精英级别的投入。
你们不愿承担的责任,我来承担。
但这个责任的“价格”,你们必须知道。
我合上本子,心中已然有了万丈波澜,但脸上,却平静如水。
0axa
04
第二天,是个周一。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叫乐乐起床,而是把银行卡、身份证,还有那个写满了课程计划的记事本,都放进了包里。
我决定,今天就把所有事情都办妥。
我先去了银行。
大堂经理认识我,见我一次要取这么大额的现金,还以为我遇到了电信诈骗,把我请到贵宾室,苦口婆心地劝了半天。
“柯老师,您可得想清楚啊。这么大一笔钱,可不是小数目。现在骗子手段高明,专门盯着您这样的退休老人。”
我笑着摇了摇头,把记事本递给她看:“小王,你看看,这是我的投资计划。”
她疑惑地接过本子,一页页翻过去,脸上的表情从担忧,慢慢变成了震惊,最后是难以置信的敬佩。
“柯老师,您这是……给您孙子报的?”
“是啊。”我平静地回答,“他爸妈工作忙,信奉‘快乐教育’。
我这个当奶奶的,只好帮他们一把,让孩子‘专业’地快乐一下。”
从银行出来,我手里多了几个沉甸甸的信封。
我没有回家,而是按照昨天的路线,一家一家地去缴费、签合同。
在“思源逻辑馆”,前台的小姑娘看到我直接要报一年的全套课程,眼睛都瞪大了。
她反复确认:“阿姨,您确定吗?我们这个课程不便宜,而且一旦缴费,中途退费是需要扣除高额手续费的。”
“我确定。”我一边说,一边从信封里数出三万六千元现金,整整齐齐地放在柜台上,“我相信你们的专业性,也相信我自己的眼光。”
在“常春藤国际语言中心”,课程总监亲自接待了我。
他是个戴着金边眼镜的斯文男人,听完我的来意,他沉吟片刻,说:“奶奶,我很佩服您的教育远见。但是,一次性缴清四万八,并且承诺上满一年,对孩子和家长都是一个巨大的考验。您……跟孩子的父母商量过了吗?”
“商量过了。”我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他们工作太忙,全权委托我来办理。他们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要最好的教育。”
我把那句“要最好的教育”说得很重,仿佛这就是陆颖的原话。
最夸张的是在“少年派编程部落”。
那里的学费高得离谱,一年十六万八,几乎相当于一辆普通家用轿车的价格。
当我拿出银行卡,要求刷卡缴清全年费用时,整个中心的老师都惊动了。
他们的创始人,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年轻人,亲自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握着我的手说:“阿D姨,您是我见过最硬核的奶奶!我代表我们公司,给孩子额外赠送价值一万元的夏令营名额。您放心,我们一定把您的孙子,培养成一个编程小天才!”
我只是笑了笑,在那些长达十几页的合同上,一笔一划地签下了我的名字:柯秀琴。
一整天下来,我签了五份合同,拿到了五本厚厚的收据和发票。
我的银行卡余额,从一个可观的六位数,变成了一个寥寥无几的四位数。
但我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和笃定。
傍晚,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
乐乐还在看动画片,一见我回来,就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奶奶,你今天去哪里了?我好想你。”
我摸了摸他的头,把他领到书桌前。
我没有骂他,也没有强行关掉电视,而是把那五份崭新的合同,和一沓厚厚的缴费收据,整整齐齐地摆在他面前。
“乐乐,”我指着那些合同,一字一句地对他说,“从明天开始,你的‘退休’生活结束了。
奶奶用所有的积蓄,给你报了五个兴趣班。”
乐乐看着那些他一个字也看不懂的合同,又看了看我异常严肃的脸,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我没有心软,而是继续平静地说:“你可以哭,可以闹。但是从明天早上七点开始,我们必须准时出门。这,是你作为我孙子的责任,也是我作为你奶奶的权利。”
我说完,便不再理他,转身走进了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我听到身后传来他压抑的抽泣声。
我知道,这一关,对孩子来说很残忍。
但是,比起未来在残酷的社会竞争中被淘汰,此刻的眼泪,是最廉价的代价。
05
新的“退休生活”开始了。
第一天,乐乐用尽了所有他会的方式来反抗。
早上六点半,我准时去叫他起床。
他把头蒙在被子里,假装睡着。
我没有强行掀被子,只是在他耳边平静地说:“乐-乐,七点钟我们必须出门,逻辑课的老师在等你。如果你迟到,奶奶就要按照合同,赔偿机构一百元的违约金。”
他不动。
我继续说:“这一百块,奶奶会从你这个月的零食预算里扣。也就是说,这个月你最爱吃的薯片和巧克力,都没有了。”
被子里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过了十几秒,他慢吞吞地从被子里钻了出来,脸上挂着一百个不情愿。
去“思源逻辑馆”的路上,他一路都在小声啜泣。
到了教室门口,他死死地抱着我的腿不肯进去。
外教老师是个很和善的女士,蹲下来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哄他,他理都不理。
我没有发火,也没有心软。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沈乐乐,你听好。这里面的两个小时,是你必须完成的任务。你可以在里面哭,可以在里面发呆,但你必须待在里面。两个小时后,奶奶就在门口接你。”
说完,我 gently but firmly 地把他交给了老师,然后在门口的等候区坐了下来。
隔着玻璃,我能看到他在教室的角落里,抱着膝盖,无声地掉眼泪。
我的心像被揪着一样疼。
但我知道,我不能妥协。
一旦妥协一次,之前的三十万,就都白花了。
两个小时,像是两个世纪那么漫长。
下课铃响了,孩子们陆续从教室里跑出来。
乐乐是最后一个,红着眼睛,低着头。
我没问他学了什么,只是牵起他的手:“走,奶奶带你去吃好吃的。”
下午的书法课,他依旧不配合。
老先生让他握笔,他故意把手缩回去。
老先生让他描红,他故意把墨汁甩到纸外面。
老先生脾气很好,也不生气,只是笑呵呵地对我说:“柯老师,这孩子,性子烈。不过是块好料子,得慢慢磨。”
晚上回到家,乐乐一句话也不跟我说,晚饭也没吃几口,就自己回房间睡了。
我心里很难受,但我知道,这是必经的过程。
这样的拉锯战,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
乐乐每天都在用消极怠工来对抗我。
上课不是发呆就是搞小破坏。
回家就用沉默来惩罚我。
我也没有逼他。
我只是雷打不动地,每天准时接送他去每一个地方。
我会在他上课的时候,在外面安静地看书、备课。
他下课后,我会给他准备好他爱吃的水果和点心。
我用我的行动告诉他:奶奶的爱没有变,但规矩,必须遵守。
转机出现在第二个星期的体能课上。
那天的项目是攀岩。
乐乐一开始很害怕,挂在最下面,怎么也不敢往上爬。
教练在下面保护着,鼓励他。
“沈乐乐,别怕!你看,你的手抓住那块红色的石头,对!脚再往上蹬一点!”
别的孩子都爬到了三分之一的高度,只有他还在原地。
他急得快哭了,回头看我。
我站在场地外面,没有像别的家长一样大喊“加油”,只是朝他做了一个用力的、点头的动作,眼神里全是信任。
他看懂了。
他深吸一口气,回头看着岩壁,颤抖着伸出手,抓住了那块红色的石头。
然后是脚。
一步,两步……他竟然慢慢地往上爬了。
虽然速度很慢,虽然姿势很笨拙,但他确实在向上。
当他爬到终点,敲响那个铃铛的时候,整个场馆都响起了掌声。
他从岩壁上下来,满头大汗,脸颊通红,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叫做“自信”的光芒。
他朝我跑过来,扑进我怀里,第一次主动地、兴奋地跟我分享:“奶奶!我爬上去了!我爬到顶了!”
那一刻,我知道,我赌对了。
那个封闭的、怯懦的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从那天起,一切都开始走上正轨。
他不再抗拒上课,甚至开始期待体能课和编程课。
他的话变多了,会主动跟我讲班上的趣事。
他的脸上,笑容也代替了不情愿。
我开始系统地记录他的变化:逻辑课的课堂测验从“不合格”到“良好”;外教老师夸他敢于开口了;书法作业的“优”越来越多了。
我把这些进步,都用手机拍下来,存在一个专门的文件夹里。
时间过得很快,半个月一晃而过。
这天晚上,我把这半个月来拍的照片、视频,还有那几份合同的扫描件,以及那张总额二十九万八千的费用清单,整理成一个文件包。
然后,我打开家庭聊天群,把这个文件包,平静地发了出去。
我附上了一句话:乐乐暑期“退休”生活第一阶段成果及费用报告,请查收。
后续费用将按季度更新,请及时关注。
消息发送成功。
群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漫长的五分钟,陆颖的头像旁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
那几个字,闪烁着,跳动着,像一根即将被点燃的引信。
突然,我的手机铃声尖锐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陆颖。
我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里就传来了她歇斯底里的尖叫:
“柯秀琴!你把我儿子怎么了?!那三十万是怎么回事?!”
06
“你花了三十万,给一个六岁的孩子报补习班?你是不是疯了!”陆颖的声音尖利得像要刺破我的耳膜,背景里还能听到麻将牌被推倒的哗啦啦声。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第一波怒火喷发完毕,才把手机放回耳边,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我没疯。这三十万,是我作为奶奶,为我孙子未来投资的教育基金。”
“教育基金?你这是虐待儿童!”陆颖的声音又高了八度,“你凭什么不经过我们同意,就擅自做主?乐乐是我的儿子!我说了要让他有个快乐的童年,你把他当成什么了?学习的机器吗?”
“快乐的童年,不等于荒废的童年。”我一字一句地回击,“乐乐来我这里的第一天,连一百以内的加减法都不会,除了自己的名字,几乎不认识几个字。这叫快乐吗?这叫被剥夺了学习的权利。”
“你……”陆颖一时语塞,但很快又找到了新的攻击点,“钱!那三十万!那是你的养老钱吧?你安的什么心?你是想用这笔钱绑架我们吗?我告诉你,我们一分钱都不会给你!”
“我不需要你给。”我的声音依然没有波澜,“这笔钱,是我自愿为乐乐花的。我只是在履行一个奶奶的职责,弥补你们做父母的失职。我把账单发给你们,不是为了讨债,而是为了让你们明白,培养一个孩子,让他不输在起跑线上,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我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陆颖,你口口声声说要给孩子最好的,但你连他最基本的教育需求都视而不见。你所谓的‘快乐教育’,不过是你为了自己省心、省钱、逃避责任的借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
我知道,我的话,句句都戳在了她的痛处。
“还有,”我继续说,“我发的文件夹里,不只有账单,还有乐乐这半个月的进步报告。你可以看看,他在逻辑课上的作品,听听他在外教课上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英文,看看他在攀岩墙上自信的笑脸。然后你再告诉我,他到底是被‘虐待’了,还是变得更好了。”
“你发的那些,谁知道是不是你伪造的!”陆颖的声音带着一丝心虚的颤抖。
“是不是伪造,你回来看看就知道了。或者,你可以亲自给这些机构打电话核实。每一份合同上,都有他们的联系方式。他们都是正规机构,随时欢迎家长监督。”我把她所有可能反驳的路都堵死了。
“柯秀琴,你等着!我明天就回去把乐乐接走!我不会让他待在你这个疯子身边!”她撂下狠话。
“随时欢迎。”我淡淡地回答,“乐乐的户口本在你们那儿,你想接走他,是你的权利。不过我提醒你,这三十万的学费,我已经一次性缴清了,根据合同,中途退学,费用不退。你们是打算让这笔钱打水漂,还是让乐乐继续把课上完,自己选择。”
说完,我没等她再咆哮,便主动挂断了电话。
世界清静了。
我走到乐乐的房间门口,他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大概是梦到了白天攀岩成功的场景。
我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陆颖的电话只是前哨战,真正的大决战,还在后面。
而决战的关键人物,是我的儿子,沈皓。
07
果不其然,半小时后,沈皓的电话打了过来。
他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而沙哑,带着一丝恳求。
“妈,您这到底是图什么啊?您知道吗,陆颖现在正在家里发疯,把东西都砸了,非要跟我闹离婚。”
“她要离婚,是因为我给乐乐报了补习班,还是因为她那套不堪一击的育儿理论,被我用三十万的账单戳穿了?”我反问。
沈皓噎了一下,语气软了下来:“妈,我知道您是为了乐乐好。但是您这种方式,也太极端了。三十万啊,那是您和爸一辈子的积蓄。您把它全花了,您以后怎么办?”
“我怎么办,不用你操心。我还有退休金,饿不死。”我打断他,“沈皓,我问你,作为乐乐的父亲,你对他的未来,有过规划吗?你觉得他现在的状态,真的能适应一年后的小学生活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妈,我……我工作忙……”他试图辩解。
“工作忙,不是理由。”我毫不留情地指出,“你不是忙,你是懒。你懒得去思考,懒得去规划,更懒得去和陆颖争论。你把所有问题都推给我,让我这个当奶奶的来‘享受天伦之乐’。
你觉得这样,你就尽到做父亲的责任了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重重地敲在他的心上。
“我今天把话说开。乐乐,是你们的儿子,不是我的。教育他,是你们的责任,不是我的。我之所以花这笔钱,不是我想越俎代庖,而是你们的不作为,让我忍无可忍。”
“我是在用我的方式,给你们上一课。这一课的名字,叫做‘责任’。”
沈皓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无力和挫败:“妈,我明白了。您别生气了。这事……是我的错。”
听到他这句话,我的心稍微松动了一些。
他还不是无可救药。
“但是妈,陆颖那边……她脾气很冲,您知道的。她现在认定您是在跟她作对,非要把乐乐接回来不可。您看,能不能……先把那些班停了?钱的事,我们再想办法。”他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心理,试图和稀泥。
“停不了。”我斩钉截铁地回答,“合同签了,钱也交了。白纸黑字,都有法律效力。而且,我不会停。这是原则问题。”
我加重了语气,说出了那句我准备了很久的话:“沈皓,我用我的养老金,投资了我孙子的未来。现在,我想问问你,你,作为他的亲生父亲,你打算为他的未来,投资些什么?是继续纵容陆颖的‘快乐教育’,还是承担起你该承担的责任?”
“这笔钱,你们可以还给我,也可以不还。如果还,那就证明你们认可我的做法,愿意接手这个‘投资计划’。
如果不还,那也没关系,就当是我这个奶奶,送给孙子的一份前途。
但是,乐乐的教育,你们必须重视起来。”
“路我已经给你们铺好了。怎么走,你们自己选。”
我说完,便挂了电话。
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
剩下的,只能看他们自己的选择了。
这场风暴的中心,已经从我和陆颖的婆媳矛盾,转移到了他们夫妻之间,关于责任与未来的核心冲突上。
08
那一夜,沈皓和陆颖的家,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而我这里,却异常平静。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样,带着乐乐去上课。
乐乐的情绪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甚至在去编程课的路上,还兴奋地跟我讨论要设计一个什么样的游戏。
我知道,陆颖随时可能会杀过来。
但我心里有底。
我不是在跟她吵架,我是在跟她讲道理,讲一个她无法反驳的、关于教育投入和产出的道理。
果然,下午乐乐在上书法课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沈皓。
“妈,陆颖现在正开车往您那儿去。她……情绪很激动。您千万别跟她吵,有什么事等我下班回去再说。”他的声音充满了焦虑。
“放心,我不会跟她吵。”我平静地回答。
挂了电话,我给书法社的老师发了条信息,告诉他我有点急事,晚半小时去接孩子。
然后,我回到家,泡了一壶茶,坐在客厅里,静静地等待着陆颖的到来。
门铃被按得震天响,仿佛要拆了我的门。
我走过去,打开门。
陆颖站在门口,眼睛红肿,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满是怒气和委屈。
她身后没有跟沈皓,显然是自己一个人冲过来的。
“柯秀琴,乐乐呢!”她一进门就开门见山,声音沙哑。
“在上课。”我给她倒了杯茶,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上什么课!我要把他带走!”她根本不看那杯茶,转身就要往外走。
“可以。”我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稳如泰山,“他的书包和换洗衣物我都收拾好了,就在门口的行李箱里。你随时可以带他走。”
我的冷静,似乎让她有些意外。
她停下脚步,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你同意了?”
“我为什么不同意?”我反问,“你是他的监护人,带走他是你的权利。我从没想过要跟你抢孩子。”
陆颖愣住了。
她大概准备了一百句吵架的话,结果我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她所有的准备都落了空。
她咬了咬嘴唇,坐了下来,似乎想重新组织一下战略。
“你花了三十万,就是为了让我难堪,是吗?你就是想证明你是对的,我是错的,对不对?”
“我不想证明谁对谁错。”我摇了摇头,“我只想证明一件事:教育是有成本的。你想要的结果,和你愿意付出的成本,严重不匹配。我只是帮你把这个成本,用最直观的方式,计算了出来。”
“你所谓的快乐,是以孩子的未来为代价的。而我,不愿意我的孙子,为你的‘快乐’买单。”
陆颖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带着哭腔说:“我怎么就不为他好了?我也是看了很多育儿书,听了很多专家的讲座!他们都说要尊重孩子的天性,不能逼孩子!”
“专家没告诉你,尊重天性的前提,是引导和规范吗?专家没告诉你,任何自由,都是建立在自律的基础上的吗?”我看着她,“你只看到了你想看到的,只听了你想听到的。因为那些理论,能让你心安理得地把孩子丢给我,让你继续过轻松自在的生活。”
我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她用各种理论包装起来的、自私的内核。
她的哭声越来越大,从愤怒的控诉,变成了无助的啜泣。
09
陆颖在沙发上哭了很久,我没有安慰她,只是默默地给她递过去几张纸巾。
我知道,有些道理,只有在她情绪的堤坝崩溃之后,才能真正流进她的心里。
哭了大概有二十分钟,她渐渐平静下来,红着眼睛看着我,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妈……我……我不是个好妈妈。”
我心里一软,但面上依旧平静:“你不是个坏妈妈,你只是一个还没学会怎么当妈妈的妈妈。”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起身开门,是沈皓。
他一脸风尘仆仆,看到客厅里坐着的陆颖和我,表情十分紧张。
“妈,陆颖,你们……”
“我们没事。”我让他进来,关上门,“我们在讨论乐乐的教育问题。”
陆颖看到沈皓,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找到了发泄的出口,站起来指着他,积压的委曲和怒火一起爆发了出来:“沈皓!你但凡有点担当,我至于和我妈闹成这样吗?每次一说孩子教育问题,你就说我说的都对!一让你出钱报班,你就说没必要!你到底想怎么样!”
沈皓被她吼得一愣一愣的,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拍了拍陆颖的肩膀,示意她坐下。
然后我转向沈皓,说:“沈皓,你媳妇说得没错。这件事,你责任最大。你既没有尽到引导妻子的责任,也没有尽到教育儿子的责任。你选择了最省事的逃避。”
沈皓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羞愧地低下了头。
“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我打破了沉默,“两条路。第一条,你们今晚就把乐乐接走,这三十万,就当是我给孙子的礼物,你们不用还。那些课,上不上随你们。从此以后,孩子的教育,我绝不再插手一个字。”
“第二条,”我看着他们夫妻俩,“你们把这三十万还给我。然后,你们接手这个教育计划。你们可以根据自己的判断,进行调整、优化。但前提是,你们必须真正地、全身心地投入到乐乐的教育中去。每天接送,陪他写作业,跟他沟通。真正地去了解他,帮助他。”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许久,陆颖突然站了起来,拿起她的包,擦了擦眼泪,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話。
“我去接乐乐。”
沈皓和我都是一愣。
“我去接他回家。”陆颖的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妈,您说得对。我是个不合格的妈妈。我不配让您为我的失职,花掉您的养老钱。”
她走到门口,换上鞋,回过头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沈皓:“沈皓,我们回家。这笔钱,我们砸锅卖铁,也得还给妈。”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一丝犹豫。
沈皓愣在原地,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匆匆忙忙地对我说了一句“妈,我们回去商量”,然后追了出去。
我看着他们消失在楼道里的背影,走到窗边。
楼下,陆颖发动了她的那辆红色小轿车。
不一会儿,车子就驶出了小区。
我知道,她不是去书法社接乐乐,而是选择了一条更艰难,但却无比正确的路。
她要回家,去面对那个被她忽视已久的、作为母亲的真正战场。
10
第二天上午,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银行的入账短信。
整整三十万,一分不差。
紧接着,沈皓发来一条长长的信息。
“妈,钱给您转过去了。这是我和陆颖所有的积蓄,还找朋友借了一点。您放心,我们以后会好好过日子。”
“昨天晚上,我和陆颖聊了一夜。我们一起看了您发过来的乐乐的那些视频和照片。看着乐乐在攀岩墙上笑得那么开心,陆颖哭得稀里哗啦。她说,她从来没见过儿子那么自信的样子。她承认,她错了,错得离谱。”
“她说,您那三十万,不是在打她的脸,而是在打醒她。让她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爱孩子。”
“我们商量好了。那几个班,我们不会停。我们会重新安排时间,我负责接送,她负责辅导。我们决定,把之前用来吃喝玩乐的时间和金钱,都真正地花在孩子身上。”
“妈,谢谢您。谢谢您用这么激烈的方式,挽救了我们这个家,也挽救了乐乐的未来。对不起,让您操心了。”
我看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很久。
眼眶有些湿润。
我回复他:“钱收到了。记住你们今天说的话。好好对陆颖,也好好对乐乐。你们才是他未来的依靠。”
放下手机,我看着这个突然又变得空荡荡的家,心里却一点也不觉得失落。
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安宁。
那三十万,又回到了我的卡里。
但它已经不再是一串冰冷的数字,它变成了一颗种子,在我儿子儿媳的心里,生根发芽,开出了一朵名为“责任”的花。
下午,我接到“少年派编程部落”创始人的电话。
他告诉我,陆颖和沈皓上午亲自去了一趟,详细了解了课程内容,并且态度非常诚恳地向老师咨询了很多家庭辅导的方法。
“柯阿姨,”那个年轻人在电话里感叹道,“我做了这么多年教育,第一次见到效果这么立竿见影的‘家庭教育’。
您这一招,真是釜底抽薪,比我们任何说教都管用。”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我知道,真正的教育,从来不只是在课堂上。
有时候,一堂昂贵的、刻骨铭心的“社会实践课”,远比一百句温和的劝导,更能让人成长。
我为乐乐感到高兴。
他失去了一个“清闲”的暑假,却赢回了一对真正开始负责任的父母,和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
而我,柯秀琴,一个退休的语文教师,也用我职业生涯最后一堂、也是最贵的一堂课,完成了对我整个家庭,最重要的教育。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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