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冬月初三,湘东山风凛冽,平江城外的古塔敲响了晚钟。街口,一位衣衫褴褛的中年女子抱着瘦小的孩子,步履踉跄地踏进刚刚成立不过半月的平江县委大院。她一句话开门见山:“同志,请务必让我见齐书记。”守门的小战士没料到,一个满身补丁的“叫化子”会指名要见一县之长,一时愣住,仍把人引到简易接待室,自己飞奔通禀。
几分钟后,齐寿良踏进屋。灯泡下,女子轻轻放下孩子,解开胸前灰布条,掏出一只用麻线缝到背心里的布兜。布兜口子一翻,十几枚金灿灿的元宝滚出来,叮当作响。金光晃得屋里几个人直眨眼,可她却只是长长吐了口气,像把十年的风霜一并吐尽。齐寿良刚要开口,她抢先低声道:“书记,这些是组织的钱,十二两。还有这四两,是我当年做童养媳的陪嫁。我丈夫牺牲后,我怕丢了它,一直藏着。今天终于能还给党。”
她叫朱引梅。今年三十九岁,看上去却胜似五旬老妇。她的名字在平江曾并不陌生,只因昔日那位留守处主任、新四军上校参议涂正坤,三度被毛主席在延安会议上公开称赞为“耿介忠烈”,而她正是涂正坤的遗孀。十年前,1939年6月12日,“平江惨案”惊动全国:国民党特务深夜包围通讯处,涂正坤与数十同志被捕后慷慨赴死,年仅四十二。那一夜,朱引梅在街角给伤员抓药,听见枪声连作,心如擂鼓狂跳。冲回家时,屋内刀痕累累,丈夫不见,连十个月大的儿子也失了踪影。幸得隔壁老张夫妇挺身而出,先一步把孩子藏进米缸,才有了面前这个孩子的苟活。
丈夫牺牲,追兵环伺。朱引梅唯一能做的,是把涂正坤留下的党费黄金缝入贴身衣襟,抱上孩子,逃进湘赣交界的莽莽大山。十年飘零,山寺檐下、破祠堂边、牛栏稻草间,娘俩借宿的地方多到记不清;饥一顿饱一顿,靠野菜、树皮、酸枣硬撑。可无论境况多难,那只布兜从未动过一分一厘。同行乞丐劝她:“金子先换碗米吧。”她只摇头,半晌回一句,“那是党的命根子。”
有人或许疑惑:一个弱女子,为何能把一斤多黄金贴身守了十年?原因离不开信念与爱情。1927年,朱引梅在长沙女校入团,翌年转党,和同乡涂正坤并肩秘密工作。两人共赴湘鄂赣根据地,风餐露宿成了日常。每当夜深,涂正坤总掏出破旧皮夹,示意那几枚黄金:“这是特委备用经费,一分也不能乱花。”朱引梅记得他郑重的神情,所以哪怕人亡物在人在,她也要把执念守到最后。
抗战胜利,解放战争爆发,国共局势翻天覆地。藏在深山的母子与世隔绝,只有偶遇的樵夫带来零星消息。1947年冬,有位挑柴老汉告诉她:“国民党的日子快到头喽,共产党打到长江边了。”她心里涌起热流,却不敢贸然下山。直到1949年8月平江解放的炮声传来,她才背起孩子,顺着旧县道摸回县城。
十载光阴,朱引梅从29岁青妇变成白发弯腰的“老乞婆”。孩子也由襁褓婴儿长成十岁少年,一身补丁。母子俩进县委那日,赶巧碰上粮食接收会议,院里人来人往,没有谁注意他们。她偏要找书记,是因为心里那句承诺:“金子只能交给组织最高代表,别的人不行。”这种近乎固执的守信,在战争年代其实并不罕见,却鲜有人能坚持十年之久。
齐寿良当即记录、封存黄金,连夜向上级电话报告。次月,湘鄂赣区党委批示:确认涂正坤牺牲时所遗黄金数额无误,定为“革命公产”列入财政。湖南省财政厅随后拨款,安排朱引梅母子在县城置房一间,并核发抚恤。批文里一句简短评语,“十年初心,可鉴山河”,传遍平江,街坊们议论再三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两口子不是凡人。
值得一提的是,朱引梅并未因此脱离群众。新房到手,她第一件事是把屋里割出来的一间小厢房借给县医院当临时接种室,孩子明涛则每天放学跑去帮护士递棉签。有人好奇:“你们受苦这么多年,还肯让别人占屋?”明涛憨声回答:“妈妈说,先辈给咱留的不是金子,是规矩。”
三年后,中央人民政府公布第一批革命烈士名录,涂正坤名列第八十七。毛主席在典礼上再次提到他:“人可以杀,心杀不了。”现场掌声经久不息。消息传到平江,朱引梅默默摘下一枝白菊,放在家中照片前,却没有多言。用她的话说,“日子往前走,做人要向前看”。
明涛成年后参军,留下一句再朴素不过的箴言,“我姓涂,不涂抹父亲的清白”。他把这话刻在随身钢盒里,备忘而已。后来他退伍返乡,从事林业,时常带县里娃们上山植树,对外从不提父母往事。偶尔问起,他耸耸肩:“老革命留下来的,珍贵的不是故事,而是规矩,记住就行”。
有人总结朱引梅一生,一斤多黄金、十年风霜、几个简短承诺。看似简单几件事,背后却是九死不悔的担当。钱财在身边,却从未属于自己;生活逼到绝境,却没动过半分歪心。试想一下,若当年那钱换成食米衣布,谁能指责她?可是她没让自己有“下不来台”的那一天。正因如此,当人们回忆这段历史,真正被记住的并非那抔金子,而是金子背后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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