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深冬的沈阳,松花江面冰封。解放军某野战部队的通信车里,一份加急电报抵达前线指挥所:“空中力量建设议已上报中央,速拟人选。”密电中三个人的名字并排出现:刘亚楼、吕黎平、王弼。前两位熟为人知,第三位却显得有些神秘。谁能想到,这位与毛泽东私交甚笃的“技术派”工程师,会成为新中国空军脊梁之一。
王弼1899年8月生于江西永修,家境清贫。少时插秧放牛,十岁念私塾,十二岁辍学务农,再复学,再辍学,命运几番折返。1919年,他凭半工半读考入南昌一师,遇到了思潮激荡的“五四”风暴,才真正看清前路。对青年王弼而言,技术并非冰冷的零件,而是救国的钥匙。
俄国十月革命的呼声传入江西时,他已在共青团南昌支部忙着油印传单。1925年夏,经赵醒侬介绍,他成了中共党员;同年赴莫斯科中山大学。两年后,他又被派到列宁格勒空军机械学校,埋头发动机、气动、金属疲劳实验。彼时苏联航空飞速突进,王弼像被投入火炉的铁坯,一点点烧红、锻打。
1938年,他奉任弼时之命回国,经新疆停留半年办起航空教员训练班。彼时的西北,黄沙掩映下的简易跑道上,几架报废旧机被拆得七零八落,靠他带人修整,又能腾空。此番经历,让中央更确信:未来要建空军,王弼少不了。
1940年秋,他与几位同行抵达延安,第一时间把在苏学习的《航校筹建纲要》摆上毛泽东案头。深夜,窑洞里油灯昏黄,毛泽东边抽烟边翻看图纸,偶然抬头笑问:“历史上那个王弼讲玄学,你却琢磨飞机,谁更高明?”一句玩笑,让在场人都放松了。日后两人闲谈,毛泽东常拿三国玄学家王弼的注《老子》开玩笑,场面轻松却也透出信任。
1941年春,军委批准“第十八集团军工程学校”挂牌,王弼任校长兼教员。他制订教学大纲,自己站上讲台,黑板粉笔、满手粉尘,仍不妨碍他在课后带学员钻进机棚研究气缸缝隙。那年夏天,学校并入抗大三分校,他转而负责工程科。身份变,方向未变——先育人,再育机。
当时的延安缺一切:缺铝材、缺机油、缺专用工具。王弼就地取材,石灰、黄土、沙砾混合压实,硬是铺出长两公里、宽三十米的砂石跑道。1944年,战机首次在鲁艺对面起降,警报声划破延河夜空,延安人抬头看见黑影掠过,欢呼声四起。那条跑道后来保障了毛泽东赴重庆谈判的起降,也成了中央对王弼刮目相看的注脚。
东北解放后,局势突变。1946年3月1日,通化森林深处,一所以日伪留下的旧机场为基础的“东北民主联军航空学校”揭牌。王弼任政委,校门口雾气弥漫,他一袭旧棉袄迎着寒风点将:“今天起,你们是种子,到空中去播。”此语掷地,许多年轻人记了一辈子。日后抗美援朝首批参战飞行员,三分之二出自该校。
1949年春,北平和平解放。距离开国大典只剩半年,中央加速推敲空军方案。3月,军委航空局成立,周恩来亲批“要先有班子后炼兵”。局长常乾坤负责对外,王弼任政委,主抓技术体系和维修体系的搭建。短短四个月,他们列出详尽的引进清单:米格-15、伊尔-10、雅克-18,各型零配件、雷达、地面无线电共计上千项。
7月31日下午,中南海一间小会客室内,毛泽东与刘亚楼、王弼、吕黎平促膝长谈。会后小酌,毛泽东端杯笑言:“你们仨,一个管指挥,一个善飞行,一个通机械,正好凑成一架‘三合一’的飞机嘛。”众人闻言大笑,却也清楚肩头之重。当天夜里,王弼伏案绘图,修改“飞机修理所”选址方案,灯光亮到东方见白。
11月1日,人民空军宣告成立。任命书送达时,王弼在南苑机场试车新到的拉-11教练机。风声呼呼,试车轰鸣,被油迹染黑的他接过文件,只说了句:“得让娃娃们早点练机。”翌年转入实战准备,他兼任空军工程部部长,组建部属24个修理所,提出“先修后造,修造并举”,为后续仿制与自主设计争取了时间。
三年后,他晋升空军副司令员,却依旧常驻兵工厂。有人调侃他“副司令整天扎在机库像个师傅”,他笑答:“飞机一旦起飞,官大没用,螺丝松了也得掉下来。”这样半开玩笑的硬道理,被工人们传成名句。
1952年,中央在重工业部内设航空工业局,王弼出任第一副局长,专盯科研。歼—5试制期间,真空炉、冲压机样样短缺,他带队跑遍上海、沈阳、贵阳,拆旧船、拆机床,甚至把缴获的日军设备拆散筛选零件,“拼”出一条简易生产线。1956年——新中国第一架喷气式歼击机试飞成功,王弼站在跑道边,汗水加泪水,模糊了花镜。
“没有什么困难可以阻碍人们前进的,只要奋斗。”这句题词,一直贴在他办公室门后。实际上,这是毛泽东1945年为他新婚所写。当年延河边的窑洞婚礼简单到只摆一壶小米粥,毛泽东却专门托李祥贞带来这行字。今后几十年,无论局势如何变幻,王弼总在文件末尾签上“更生”二字,提醒自己须日日“更生”。
1960年代初,空军技术更新受限。他提出“备份图纸”与“逆向验证”双轨制,保证国产部件可跨型号通用。遗憾的是,那段时间的风浪将许多工程师推向边缘,王弼也遭受冲击。然而他依旧写建议:要在设计口径、金属焊接两处追赶世界先进。1976年3月,他抱病上书毛泽东、叶剑英,呼吁“高速度、高质量”歼击机研发。信件措辞平实,却行文锐利,技术细节一条不落。
1977年8月3日,北京协和医院。王弼安静地合上眼睛,留给后来者两只厚厚的工作笔记本。第一页夹着那张已经微黄的毛主席题词,字迹仍清晰。空军装备部的年轻干部清点遗物时,反复摩挲那句“只要奋斗”。谁都明白,这条路的铺设者已默默远去;留下的,是中国天空此后愈发有力的轰鸣,而那声轰鸣,每一次都在回应七十多年前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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