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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2月8日,《出租车司机》上映,距今整整五十年。
半个世纪以来,罗伯特·德尼罗饰演的特拉维斯·比克尔这一形象,已然超越了电影艺术的范畴,成为全球文化意识中一个不可磨灭的幽灵。
这部影片的叙事根植于20世纪70年代纽约这座城市的衰落。当时的纽约正处于财政危机、基础设施崩塌以及犯罪率飙升的阴影下,这种地理意义上的腐烂直接映射了特拉维斯内心的虚无与道德焦虑。
然而在五十周年后的今天,纽约及全球大都市经历的艾伦·布里曼所说的」迪士尼化进程」并没有消解那种孤独,反而创造了一种更为隐蔽且结构化的异化形式。
特拉维斯眼中的时代广场曾是充满皮条客、妓女、瘾君子的露天阴沟,他渴望一场」真正的雨」冲刷掉这些他眼中的渣滓。而在21世纪的视角下,曾经那片混乱但具有阶级流动性和边缘生命力的空间,已被企业化、主题公园化的商业景观取代。
这种转型在社会学上被称为」社会排斥」,虽然表面上的污秽被清洗了,但底层的生存空间被进一步挤压,将贫困和犯罪推向了更隐蔽的边缘。
1970年代的纽约以霓虹灯、色情影院、满溢的垃圾与蒸汽为视觉核心,呈现出街头随机的、跨阶级的危险碰撞与地下经济,相比之下,2026年的迪士尼化城市则被巨型LED屏、企业总部和受监控的消费圣殿所主导,社会交互被算法过滤后的中产阶级安全空间与隔离感所取代。
特拉维斯作为一个流动的观察者,曾经隐没在黑暗的街道中,而今天,个人作为数据点被全天候监控,或在虚拟社区寻求共鸣,孤独从肉体的暴露转向了精神的萎缩。
从社会学的失范角度看,1975年的纽约财政危机不仅是经济上的,更是道德上的,传统社会纽带的断裂使得像特拉维斯这样的个体失去了明确的身份导向,而现代城市的迪士尼化则通过伪造的亲和力和过度商业化,进一步剥夺了真实的人类连接,使个人与社会之间的传统纽带在资本逻辑下经历了从断裂到彻底消失的过程。
特拉维斯作为一名海军陆战队退伍军人的身份是理解他暴力倾向的关键,他的失眠、由于饮食不健康导致的慢性胃痛以及对社会的厌恶,可以被解读为越战失败后的集体心理创伤。
1970年代的美国经历了军事挫败、石油危机和水门事件,这种国力衰落感构成了特拉维斯暴力的宏观背景。
特拉维斯试图通过净化城市的暴力行为来重塑他失去的尊严和男性地位,这实际上是一种回归边疆精神的扭曲尝试。
他渴望像传统西部片中的英雄那样,通过暴力手段恢复秩序,但这种英雄主义在现代都市丛林中显得极度错位且具有破坏性。
这种对白人男性特权的维护,以及对女性和少数族裔作为」他者」的警惕,在五十周年后的今天,演变成了更广泛的文化对抗和右翼民粹主义情绪。
从心理病理学的深层结构来看,特拉维斯·比克尔并非简单的精神病患者,他展现了复杂的自恋型人格障碍(NPD)和边缘人格特征。
保罗·施拉德引用托马斯·沃尔夫的话称他为」上帝的孤独人」,这种孤独并非单纯的社交缺乏,而是一种本体论意义上的自我剥离。
特拉维斯的内心由于长期的社会孤立和战争创伤而变得极其破碎,为了抵御这种虚无感,他建立了一套强大的自恋性防御,转向了海因茨·科胡特所描述的宏大自我。
特拉维斯将自己视为能够拯救世界的英雄,这种幻觉是他试图获得在现实中被剥夺的掌控感的补偿手段。同时,影片中特拉维斯进行极端体能训练、灼烧手臂、精心调试武器的过程,实质上是在试图通过加强肉体边界来修补支离破碎的自我认同,将身体转化为一件非人的工具。
在人际关系上,特拉维斯将贝琪视为不可触碰的纯洁化身,而将艾瑞丝视为需要被拯救的受害者,这种极端的二元划分反映了他无法处理真实、双向且复杂的人际关系,当贝琪拒绝他时,他内心的宏大自我就转化为暴怒和毁灭欲望。
著名的」You talkin' to me?」独白场景不仅是影史经典,更是心理崩溃的视觉化呈现。在镜子面前,特拉维斯将自己厌恶的」他者」投射到镜像中,他挑战镜像的行为既是谋杀的演习,也是自杀的预演,这种行为揭示了在原子化社会中,个体由于缺乏外部真实的认同路径,只能在自我的镜像中寻求扭曲的尊严。
在过去半个世纪的一系列研究中,特拉维斯的这种病理学状态得到了更细致的剖析,今天我们认为,这种长期的社会孤立会引发某种路径依赖性的暴力,也就是个体会认为暴力才是解决存在感危机和获得社会关注的唯一途径。
《出租车司机》的灵魂深处流淌着欧洲存在主义文学的血液,施拉德曾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下室手记》和萨特的《恶心》是他创作剧本的核心哲学支柱。
特拉维斯是典型的」地下室人」的现代变体,两者都拥有病态的自我意识,这种过度觉察不仅没能带来智慧,反而导致了行动力的瘫痪和随后的暴烈爆发。
陀思妥耶夫斯基利用」地下室人」的牙痛和肝痛来嘲讽理性主义的失效,而特拉维斯的胃部不适和失眠,则象征着灵魂在现代虚无主义中的腐烂。
他们都生活在由文字和观察组成的」地下室」中,拒绝参与真实的世界,却又渴望通过极端的行为被世界关注。
在萨特的《恶心》中,主人公洛康丁面对存在的绝对偶然性感到极度的呕吐感,特拉维斯在日记中感叹」在这个城市生活是一种持续的呕吐感」,这种恶心源于他发现世界没有任何本质的意义,只有无尽的、粘稠的杂乱。
特拉维斯试图通过暴力,也就是一场冲刷渣滓的真正的雨,来消除这种本体论意义上的恶心,然而这种净化注定是徒劳的,正如萨特所言,人被判定为自由,而这种自由往往是通向绝望的单程票。
斯科塞斯将天主教的殉道感和施拉德的加尔文主义宿命论结合,创造了一种独属于特拉维斯的暴力神学。
特拉维斯渴求的那场」真正的雨」是一种典型的末日审判幻想,在他的逻辑中,唯有通过彻底的流血暴力才能实现社会的洗礼和净化。
特拉维斯在杀戮结束后的模拟自杀动作,证明了他暴力的本质是自我毁灭,他杀死的不是皮条客或政客,而是那个无法在现实中生存、无法获得爱的自我。
苏珊·法露迪在《僵局》中提出的」装饰性暴力」理论,也为特拉维斯的行为提供了一种关键视角。
随着传统生产者身份的丧失,男性开始通过暴力的展示来确立气概,特拉维斯的莫霍克发型和苦行僧般的准备过程,都是为了将暴力转化为一种可供展示的奇观,以抵御被女性和社会抛弃的阉割焦虑。
进入21世纪,特拉维斯·比克尔被广泛视为 Incel亚文化在流行文化中的精神祖先。编剧保罗·施拉德在最近的反思中指出,特拉维斯已经经历了从」地下室人」到」互联网人」的质变。
在1976年,特拉维斯的孤独是私密的、无声的,但在五十周年后的今天,现代的特拉维斯们通过数字平台汇聚,形成了一种全球性的受害者叙事。
这是一种极端的、宿命论的观点,认为基因外貌决定了一切,社会存在一种针对普通男性的系统性压迫,特拉维斯对女性的排斥和对社会渣滓的愤怒,被现代Incel论坛系统化为一套对抗现代性的理论武装。
在短视频平台上,名为#corecore 的剪辑风格常以《出租车司机》为素材,这些视频将特拉维斯的孤独片段与现代过度饱和的数字信息并置,表达了一种被遗弃的男性的集体感伤和美学化的愤怒。
施拉德强调,如今的特拉维斯不再是一个人对着镜子说话,而是在与全球范围内成千上万个镜像对话,这使得原本个体的心理疾病演变成了具有高度政治风险的群体激进化运动。
特拉维斯的愤怒中带有明显的、虽然在片中被刻意压抑的种族歧视和女性恐惧,他将生活的失败归咎于那些他认为更低等的人群,这种心理机制预演了现代右翼民粹主义中白人男性被剥夺感的修辞。
当传统的白人男性霸权受到挑战时,像特拉维斯这样的个体往往会感到自己才是真正的弱势群体,从而寻求通过暴力的」自卫」来恢复原有的层级秩序。
2019年的《小丑》常被视为《出租车司机》在数字时代的精神续作,两部电影在探讨边缘人群的孤独、社会遗弃以及暴力作为出路方面展现了惊人的互文性。
《小丑》
亚瑟·弗兰克与特拉维斯·比克尔都是被社会体制抛弃的边缘人,然而两者的心理动力和观众的投射方式有着显著差异。
特拉维斯是一个主动选择这种硬汉式孤独的参与者,而亚瑟则被描绘为一个纯粹的、被不断虐待的受害者。
《出租车司机》通过冷静的旁观让观众感到道德上的不安,而《小丑》则倾向于通过展示极端的不幸来合理化他后续的暴力行为。
《小丑》
特拉维斯的暴力旨在通过清理来重建一种幻想中的纯洁秩序,而亚瑟的暴力则是为了通过混乱来彻底摧毁一个不再接纳他的体制,这反映了从20世纪70年代寻找秩序到21世纪拥抱混乱的社会心理漂移。
《出租车司机》最令人不安的文化遗产,莫过于它对现实世界暴力行为的诱导性。1981年约翰·辛克利暗杀里根的行为,使这部电影成为历史上唯一一个直接导致总统暗杀企图的作品。
《出租车司机》
五十年后,我们观察到现实中的暴力行为越来越倾向于模仿特拉维斯式的英雄独白。2024年针对特朗普的暗杀企图,以及2025年针对右翼评论员查理·柯克的刺杀,反映了暴力在现代政治极化中如何被赋予正义的外衣。
而现代社交媒体对像路易吉·曼吉奥内这样的暴力者的偶像化处理,证明了特拉维斯那个讽刺性的结局——杀人者变成英雄,已成为当今社会的常态。
一些现代极端组织,无论是极右翼还是激进的男性权利运动,会利用像《出租车司机》这样的文化符号,将原本个人的、孤立的心理危机转化为一种集体圣战的号召,特拉维斯的莫霍克发型已成为一种激进主义的战袍。
在《出租车司机》上映五十周年的今天,我们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特拉维斯·比克尔并没有随着70年代纽约的治理而消失,他只是迁移到了光纤和屏幕背后。
从宏观文化上看,城市景观的迪士尼化掩盖了一些不平等,却无法修复破碎的人类灵魂。自恋性的碎裂与宏大防御依然是原子化社会中个体生存的最后防线。
这种原本属于个体的孤独病症,在今天的现代算法和匿名社群加持下,已经演变成一种具有大规模破坏力、针对现代文明本身的激进化潮流。
特拉维斯最后在镜子里的那个眼神,依旧在2026年的数字深渊中回望着我们——那是一个在无爱、无根、无序的世界中,试图通过最后一搏来证明自己存在的、挥之不去的病态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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