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九岁那年,崔玉莲经人介绍,走进了贺文斌的家门。那时贺大爷六十九岁,独居多年,儿子远在海外,家里冷清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腿脚不大灵光,高血压、关节炎时不时找麻烦,生活虽能自理,却少不了一个人搭把手。两人说好,崔玉莲住下,包揽一日三餐、洗衣打扫,贺大爷按天给钱——一天三十块。那还是十年前,三十块钱虽不多,但崔玉莲想着两个孤单人凑个伴,钱少些,也算有个着落。谁曾想,这一伴,就是整整三千六百多天。
十年光景,足够一棵小树苗长得挺拔,也足够让两个陌生人处成彼此的习惯。崔玉莲天不亮就起身,熬粥、扫地、提醒吃药,陪他遛弯、听他唠叨,夜里还得留神他起夜的安全。贺大爷脾气倔,有时候菜咸了地湿了,总要念叨几句,崔玉莲从不回嘴,只是笑笑。每天早上,那张三十块的纸币都会递到她手里,雷打不动,像一道无声的契约。十年里,她陪他熬过发烧感冒,守过他中风卧床,端水送药、擦身喂饭,没半句怨言。街坊邻居碰见了,常打趣他俩像对老来伴,两人也不解释,日子就这么细水长流地过着。
崔玉莲不是没算过账。一天三十,一个月满打满算九百块,比不上别人家保姆零头。可她心软,看他独坐发呆的样子,看他接着越洋电话强颜欢笑的模样,就觉得这钱虽少,情分却重。老话说“人心换人心”,她总相信,十年的相伴相守,早该超出了雇佣那点冷冰冰的关系。
变故来得悄无声息。贺大爷七十九岁那年,身子骨竟硬朗了不少,能自己买菜遛弯了。更巧的是,国外儿子携家带口回来住了段日子。自那之后,贺大爷的话变少了,递钱时眼神也躲闪。崔玉莲心里打着鼓,却还安慰自己是想多了。直到那个平常的下午,贺大爷抿了口茶,眼皮也没抬地说:“玉莲,我现在能照顾自己了,不用人伺候了,你收拾收拾回吧。”话音落下,屋里静得只剩钟摆声。崔玉莲手里抹布滑到地上,她张了张嘴,却问不出一句话。贺大爷侧过脸,声音干巴巴的:“我儿子说了,没必要再雇人,浪费钱。一天三十,十年……我也不欠你的了。”
“不欠你的”,四个字像盆冰水,浇透了她十年热忱。她没哭没闹,默默回屋收拾。行李还是来时的两个旧箱子,装着她穿旧的衣裳、用惯的针线。十年青春,换了一身病痛和几句客套话,最后连句真心的“谢谢”都没落下。临走那天,贺大爷背对着她坐在沙发里,始终没回头。门轻轻关上,也关上了她三千多个日夜的点点滴滴。
后来听说,贺大爷很快找了个新保姆,月薪三千,年轻利落。只是再没人会记得他吃药的时间,也没人肯在夜里听他絮絮叨叨讲那些老掉牙的往事。崔玉莲辗转又做了别家的保姆,只是心肠硬了几分:该干的活一样不落,该拿的钱分毫不差,却再也不把雇主当亲人了。她说,真心这东西,给了不懂珍惜的人,就像珍珠扔进了泥潭里,捡不回,还脏了手。
十年相伴,一朝散场,你说这世间的情分,到底值多少价钱?是一天三十块的明码标价,还是三千多个日夜积攒下来的那点温热?或许人心这本账,从来就算不清,可偏偏有人非要用计算器,把每份好意都按成了冷冰冰的数字。到头来,谁又是真的赢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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