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城风云录

话说大宋仁宗年间,怀庆府项城县南三十里,有座卧虎岗。岗下白水绕林,岗上松涛如怒,端的是个藏龙卧虎的去处。

这年隆冬,项城县新到任的知县姓贾名仁,表字德才。此人到任未及三月,便添了三条苛政:一是过往客商需纳“平安银”,二是田亩加征“水土钱”,三是狱讼不论曲直,先交“清正费”。百姓私下里都唤他“贾剥皮”。

腊月初八那日,天降大雪。卧虎岗下松林里,忽然转出三条大汉。

为首的汉子三十上下,豹头环眼,身长八尺,裹一件褪色皂罗袍,腰间悬口朴刀,行走间虎虎生风。此人姓刘名芒,因生性豪爽,专好打抱不平,江湖上送他个诨号“过山风”。

左边跟着的汉子唤作程金香,原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之后,使得一手好枪棒。因在汴京得罪了高太尉门下,流落江湖,三年前来到项城,在城南开了间“不醉归”酒肆。

右边那位却是文士打扮,白面微须,双目炯炯。姓史名策,表字文远,本是项城本地秀才,因看不过官府欺压良善,弃了功名,常在市井间为人写状鸣冤。百姓尊称他“铁笔判官”。

三人踏雪行至岗上破庙,刘芒推开庙门,里头早有三五人围火而坐。见他们进来,一个黑矮汉子跳将起来:“哥哥们可算来了!这雪下得紧,酒却温得正好!”

这黑矮汉子姓侯名笃,本是项城铁匠,善造各式兵器。因他打的刀剑锋利无比,人送外号“赛干将”。

众人围着火堆坐定,程金香从怀中取出个酒葫芦,侯笃变戏法似的摸出几只粗碗。酒过三巡,史策叹道:“诸位可知,昨日东街卖炊饼的武大,被衙役以‘占道经营’为由,罚了五两银子。武大哀求宽限,反被打了二十板子,如今还躺在床上。”

刘芒“砰”地将碗墩在供桌上:“直娘贼!那贾知县分明是要吸尽百姓骨髓!昨日我在城南,见税吏强拉李寡妇独子抵税,若不是碍着王法,早一刀一个结果了那帮撮鸟!”

程金香按住刘芒手臂:“哥哥息怒。我近日闻得风声,那贾剥皮似要加征年关‘孝敬银’,每户需纳二两。项城百姓多半已无隔夜粮,这二两银子,怕是要逼出人命。”

正说话间,庙门外忽传来马嘶声。众人一惊,史策闪身到窗边,掀开破帘一瞧,低声道:“是官差!”

但见五六个衙役纵马至庙前,为首的头目翻身下马,一脚踹开庙门,眼光扫过众人,冷笑道:“好哇!大雪天在此聚饮,莫不是要谋反?”

刘芒正要发作,史策抢先一步,拱手笑道:“差爷说笑了。我等皆是本分百姓,在此避雪。不知差爷冒雪前来,所为何事?”

那头目哼道:“奉县尊钧旨,特来告知:年关将至,每户需纳‘祥和银’二两,腊月二十前交至衙门。逾期不交者,拘人抵债!”说罢,将告示掷在地上,转身便走。

侯笃待衙役走远,一脚踢翻供桌:“甚么‘祥和银’!分明是催命符!”

史策拾起告示,细细看罢,面色凝重:“诸位,此事怕是不能善了。我闻西街已有三家典儿卖女,若再加征,项城恐生大变。”

刘芒眼中精光一闪:“文远兄,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史策沉吟片刻,低声道:“项城百姓苦贾剥皮久矣。我闻北乡猎户中,有个好汉名唤卢飞,曾徒手搏杀恶虎;东市鱼行里,有个女子唤作林三娘,双刀使得出神入化。若能联络四方豪杰......”

话未说完,庙外忽传来女子呼救之声。众人抢出庙门,只见雪地中,两个衙役正拉扯一个少女。那少女不过十五六岁,衣衫单薄,哭喊挣扎。

“住手!”刘芒一声暴喝,如半空起个霹雳。

衙役回头,见是几个百姓,骂道:“老爷办事,休要多管!这女子家欠税银,抓她去抵债!”

程金香冷冷道:“她家欠多少?”

“整整三两!”

史策从怀中取出块碎银:“这里是三两,放人。”

衙役接过银子,却仍不放人,嬉笑道:“如今涨到五两了!”

刘芒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箭步上前,左手揪住那衙役衣领,右手“啪啪”两个耳光:“狗杀才!爷爷今日便教你知道,项城还有王法!”

另一衙役拔刀砍来,程金香身形一晃,不知怎的已夺过钢刀,反手一刀背将他打翻在地。侯笃早将余下几个衙役撂倒。

刘芒对那少女温言道:“莫怕,你且回家,这里自有我等担待。”

少女哭道:“诸位恩公快走!这些官差不会罢休的!”

果然,不过半个时辰,马蹄声如雷震地,数十官差蜂拥而至,将破庙团团围住。贾知县竟亲自乘轿而来,尖声道:“反了!反了!给本县统统拿下!”

庙中七人背靠背站定,各持兵刃。刘芒朗声大笑:“贾剥皮!你苛政虐民,天理难容!今日刘某便替项城百姓讨个公道!”

话音未落,忽听岗下杀声四起。但见雪地中,数十乡民手持棍棒锄头,呐喊而来。为首二人,一男一女,男的虎背熊腰,挽着硬弓;女的身姿矫健,双刀映雪。

史策喜道:“卢飞、三娘来了!”

贾知县见状大惊,急令官差放箭。卢飞弓弦响处,一箭射落知县官帽。林三娘双刀如雪,已杀入官差阵中。

百姓越聚越多,转眼已有百余人。贾知县见势不妙,慌忙上轿欲逃。刘芒一个箭步追上,将他从轿中揪出,掷于雪地。

史策高声喊道:“父老乡亲!贾剥皮欺压良善,今日之事,皆由他起!我等愿护项城安宁,可官府必不肯罢休。如何是好,请诸位明示!”

众百姓齐声呐喊:“愿随好汉,共保项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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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芒扶起贾知县,厉声道:“今日且饶你狗命!回府将项城冤案一一平反,所征苛税尽数退还。若敢再犯,定取你项上人头!”

贾知县面如土色,连声称是,带着残兵败将鼠窜而去。

当夜,卧虎岗上灯火通明。刘芒、程金香、史策、侯笃、卢飞、林三娘,并十余位项城豪杰,献血为盟,共举义旗。因项城古称“榆城”,遂立“榆林社”,誓要护得一方百姓平安。

史策挥毫写下盟书:“聚义榆林,非图富贵;除暴安良,但求公道。皇天厚土,实所共鉴;背信弃义,天人共戮!”

自此,项城地界官差收敛,豪强屏息。百姓暗中传唱:“卧虎岗上卧虎藏,榆林社里聚英豪。不为功名不为禄,但教青天在项城。”

这正是:

仁宗治世有昏官,项城地界起波澜。

松林聚义七侠士,雪夜盟心百姓安。

铁笔能书不平事,钢刀可斩恶人冠。

莫言草莽无豪杰,且看榆林社帜丹。

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