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7月,人民大会堂灯火通明。金黄色的上将肩章在红地毯上格外醒目,当宣读“周克玉”三字时,会场微微一静,随即掌声汇成潮。距离1988年被授予第一批中将军衔,不过六年,他已迈入我军最高将官之列。很多人只看见这光彩时刻,却不知道他走来时那条路,曲折、艰险而又干净。
回溯半个世纪,1941年春天的淮安北乡,年仅十二岁的周克玉正跟着母亲插秧。远处传来枪声,新四军第三师的队伍在田埂上行进。黄克诚的军纪严明,战士们边行军边帮百姓挑水修堤。稚气未脱的少年躲在稻草后,眼里全是惊讶——原来还有这样纪律严整、替穷人出头的队伍。那天夜里,他对伙伴悄声说:“要是能跟他们走,多好。”这句悄悄话,成了后来一生的方向。
真正的考验很快到来。1945年7月,射阳县人民代表会议准备在荒滩上召开。会还没开,日伪军就扑来“扫荡”。枪声逼近,县委书记马宾一句“跟我走”,率众人冲进暴雨里。三十米宽的河挡住去路,他第一个下水探路。青涩的周克玉紧跟其后,浑身只剩一件单衣,却把“领导要先行”的背影刻进了心里。多年后他回忆:“谁带头,谁就有资格让别人相信。”这句话,此后伴随他所有的指挥和决断。
抗日胜利没让战火远离。1946年底,国民党74师围攻涟水,天空盘旋着P-51战机。周克玉那时是县支前指挥部组织干事,负责押送弹药。第一次见到美械武器的轰击,有民工掉头就跑,现场乱成一团。他扯开嗓子喊:“跟我走,别让前线断粮!”说完猫腰冲出防空洞。几分钟后,运输小队排成散兵线往前跑,炮火把夜空烧得通红,那条补给线最终没断。事后有老乡感叹:“这小伙子命硬啊。”其实他只记得背后那双双因恐惧而犹豫的眼睛,不能丢下。
战争让个人情感一再被推到次要位置。1947年深夜,部队在海安附近宿营,他好不容易与恋人王昭相聚。枪声骤起,敌骑兵包抄营地。周克玉立刻组织突围,边跑边清点人数,却发现王昭未在队列。“回去找?”副连长低声问。他盯着漆黑的村口,牙关咬得发白,终究挥手:“先掩护大部队!”那一刻他认定自己失去了爱人,于是把悲恸压进胸口,转身投入下一场行军。王昭凭借乡亲掩护逃生,一年后,两人在河堤上不期而遇。没有眼泪,没有责问,她只是拍拍他的肩:“还得走啊。”这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也成为日后他对干部家属最柔软的关怀理由。
新中国成立,枪炮声远去,后勤战场却同样紧迫。1950年代他进入南京军事学院深造,随后历任团政委、师政治部主任、军政委。1964年,周克玉39岁,被调入总政治部,参与军队院校整编。有人形容那段日子是“冷板凳”,可他却在档案堆里坐出了门道——官兵家庭成分、入伍动机、复员安置,一条条数据被重新归档,为后来干部制度改革提供了底稿。
1978年中越边境紧张,军委决定加强后勤保障链。周克玉赴云南、广西一线检查,穿旧军装,背帆布包,轮渡、卡车全坐。连队反映药品匮乏,他当晚写急电送北京;桥梁受损,行军路线必须重选,他连夜画了三幅草图。“后勤不到位,前方就会失分。”这句话后来在作战会议上被记了红头文件。
1985年大裁军,他已是副大军区职干部,参与总后勤部改革方案起草。有人劝他给家乡企业批点物资,顺水推舟即可得人情。他只说五个字:“政策红线在。”于是有人抱怨他“六亲不认”。然而遇到烈士遗孤求助,他又能掏出全部稿费,让孩子念完大学。尺度拿捏,恰如走钢丝,却始终稳。
1988年,久违的军衔制恢复,他列名首批中将。佩戴银星那天,他脱口吟道:“官高则责重,勿忘百姓冷暖。”秘书记下来,后来成为总后勤部大院里的一行墙刻。六年后,他晋升上将,仍住在老式筒子楼,房门的绿色油漆已有裂纹。有人提议给他调新公寓,他摆摆手:“能住就行,预算先拿去修仓库吧。”
退休后,他本可离开公文与报表,却偏要“再跑一程”。中国新四军暨华中抗日根据地研究会会长、野草诗社社长,这些头衔听来不显赫,却让许多青年第一次近距离了解铁军历史。讲课时,他常把诗稿塞进上衣口袋,黑板上写下“初心”二字,然后说:“打仗靠枪杆子,立身靠骨头。”一句话,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粉笔渣落地。
清廉是他一生的底色。出国访问,组织给的外汇补贴他分给文艺兵,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亲友递来工程请托,他连夜回绝,却给路费和住院费毫不吝惜。有人问他为何分得如此明确,他笑了笑:“谁的钱,心里得明白。”
2014年3月25日,凌晨三点半,北京301医院。病房灯光柔和,他微微抬手,像在向战友敬礼。85年生命轨迹到此划句号,却没留下多余财物。整理遗物的警卫员发现三大摞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四个字频繁出现——“人民至上”。很多年后,人们说起这位曾任总后勤部政委、由中将到上将的老人,最先想到的不是肩章,而是那句再朴素不过的承诺:当官要有官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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