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头先问大伙儿一句：你印象里的荷花，长啥样？
是公园池塘里粉粉嫩嫩，拍照打卡的“网红”？还是古诗里“接天莲叶无穷碧”那个标准模样？
说实话，我之前也这么想。直到前几天，偶然刷到画家李铁生的一批写意荷花，整个人像被钉在那儿，半天挪不动步。好家伙，那荷花的劲儿，太冲了！根本不是我们平常看到的那回事。
那画里，几乎没有一朵“乖巧”的荷花。
大片的墨，黑压压、浓淡淡地泼上去，砸在纸上。那不是叶子，那简直是夏天午后一场暴雨前，积攒了全部力量的乌云，沉甸甸的，透着股野性和生机。然后，几根线“唰”地杀出来，又直又硬，像钢筋一样插进墨团里——那是荷梗。就凭这几根“钢筋”，愣是把那一团混沌的、仿佛要塌下来的墨给顶住了，支棱起来了。
最后，他才不紧不慢，在顶端，或者角落里，点上那么一抹红。
那红，也不是娇滴滴的粉红。有时是朱砂，烈得像火；有时又掺了点赭石，沉静得像血。就这么一点红，在一片汪洋的墨色里，一下子活了！像黑夜里的灯，像寂静中的一声呐喊。就那一点，荷花所有的魂儿、所有的精神气，全齐了。
说实话，看第一眼，你可能觉得“这啥呀，叶子都糊了，花也没画全”。但多看两眼，你就拔不出来了。那画里有风，你能听见叶子哗啦啦响；那画里有雨，你能闻到水汽混着泥土的腥味；那画里更有一种“劲儿”，一种宁折不弯、从泥巴里挣扎出来也要昂着头的倔强。
这让我一下子想起了老话。中国人为什么爱荷花爱了几千年？打从《诗经》里“隰有荷华”那会儿就开始了。真不只是因为它好看。你看屈原，理想破灭了，他说要“用荷叶做上衣，用荷花做下裳”。荷花对他来说，是干净衣裳，是人格铠甲。到了周敦颐，一句“出淤泥而不染”，直接给荷花封了神，成了文人精神上的“身份证”。
李铁生画的，就是这张“身份证”背后的魂儿。
他不画池塘里那朵具体的花，他画的是“出淤泥”那个过程的力量，是“不染”那份坚持的孤高。看他画的残荷，最有味道。叶子破了，杆子弯了，莲蓬也干瘪发黑了，可偏偏还在那儿站着。没什么鲜艳颜色，全是干枯的墨，擦在纸上，沙沙作响。可你看久了，不会觉得凄凉，反而觉得悲壮，觉得牛。像一位老将军，甲胄破了，胡子白了，可眼神还亮着，脊梁还直着。这大概就是古人说的“留得残荷听雨声”吧，那听的哪是雨声，是风雨过后的沉默与傲气。
李铁生自己说过：“画荷不是画花，是画心。”
这话我信。你看他这幅《荷舞》，那笔墨飞得，跟喝醉了酒写草书似的，满纸都是狂风，荷叶恨不得挣脱了杆子飞到天上去。再看他另一幅《晨露》，又安静得能滴出水来，那一点点淡红，怯生生的，像姑娘刚睡醒的脸。这哪是在画同一个东西？这分明是把他自己不同的心境、不同的脾气，全借着荷花倒出来了。
所以说，真正的中国画，特别是写意，画的从来不是眼睛看到的东西，而是心里长出来的东西。画家和花，早不分你我了。他笔下的浓淡干湿，就是他的喜怒哀乐；他纸上的布局架势，就是他的处世哲学。
现在这年头，什么都讲快，刷视频要倍速，看文章要扫读。人心浮得很，像一锅一直烧着的开水。可你静下来，看看这样的画，会忽然被“摁”住。那一团墨，一根线，一点红，里面藏着一个截然不同的、深沉而有力的世界。它好像在问你：跑那么快干嘛？你的“根”和“骨”，还在吗？
李商隐说“此花此叶常相映”，李铁生的墨与荷，便是如此。那墨是千年来的土地和沧桑，那荷是从这土地里长出来的、一代代中国人想要活成的模样。看他的画，不仅是看荷花，更像是照一面镜子，照一照我们自己心里，那份被忙乱生活快磨平了的风骨，还剩几分。
画的尽头是人格。这话，我今天在李铁生的荷花里，算是真真切切地瞧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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