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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当赵屿舟对着满堂宾客,微笑着指向角落那个满手油光、叼着鸡腿目瞪口呆的女人,并宣布“这就是我的未婚妻”时,我知道,我躲了三年清净又鸡飞狗跳的日子,彻底结束了。

“哎哟,这澳洲大龙虾,肉就是弹!小雅,你快尝尝这个!”

我一边往嘴里塞着满满的虾肉,一边含糊不清地跟我闺蜜沈星雅分享我的喜悦。

沈星雅今天一身得体的香槟色小礼服,画着精致的妆容,此刻却一脸嫌弃地看着我,用餐巾纸象征性地擦了擦嘴角。

“聂清欢,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你好歹也是个正儿八经的美术学院高材生,现在也算个小小插画师,怎么跟饿死鬼投胎一样?”

我白了她一眼,又动作迅速地叉起一块肥美丰腴的三文鱼腩,蘸了厚厚的芥末酱油。

“你懂什么,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再说了,这可是赵氏集团太子爷赵屿舟的订婚宴,悦景酒店顶配,平时咱俩攒三个月工资都未必敢进来点道沙拉,现在不吃回本,对得起我跋山涉水混进来吗?”

沈星雅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我说欢欢,你心可真大。三年前你跟赵屿舟那档子事儿……现在他订婚,你真就一点感觉没有?纯来干饭?”

我咀嚼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更用力地咬了下去,仿佛跟那三文鱼有仇。

“感觉?感觉就是这鱼真新鲜。沈大记者,往事如烟,懂不懂?我现在的感觉就是,幸好跟你混进来了,不然错过这顿,我得后悔半年。”

三年前,我从赵屿舟的世界里狼狈逃走,像只受惊的兔子,躲进了自己编织的平凡蜗牛壳里。

三年后,我邮箱里静静躺着一封来自陌生账号、但内容指向性极强的订婚宴电子请柬截图。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伤心,也不是愤怒,而是——机会来了!

这么高级的私人订婚宴,安保肯定密不透风,没有正式请柬连门都摸不着。

可谁让我闺蜜沈星雅是本市财经圈小有名气的记者呢?我抱着她的大腿哭诉了半小时“想见见世面”,她终于勉为其难,把我塞进了她的摄影师团队,伪装成打杂的小助理,成功混了进来。

别人的目标是挖掘赵白两家联姻的商业价值,我的目标很单纯——吃回本,顺便,远远地,看一眼。

就当是给那段仓促收场的青春,画个句号。

宴会厅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水和鲜花的味道。

人人都穿着华服,端着优雅的笑容,低声交谈,仿佛一部精心排练的上流社会默剧。

我跟这一切格格不入,穿着沈星雅临时塞给我的、稍显宽大的黑色小礼裙,像个误入奢华片场的群众演员,只想躲在最角落的餐台旁,埋头苦干,用食物填补那一点点莫名的心虚和空落。

“各位尊贵的来宾,请稍稍安静一下。”

司仪醇厚悦耳的声音透过优质的音响设备传遍全场,带着恰到好处的喜庆。

我正跟一只色泽金黄、香气诱人的法式烤春鸡鸡腿“搏斗”,闻言头也没抬,只含糊地对沈星雅说:“要开始了,你快去前面找角度,别管我。”

沈星雅戳了我额头一下:“你就吃吧你!等会儿别乱跑,结束了我来找你。”

她拿起小巧的相机,敏捷地融入了前方的人群。

我“嗯嗯”两声,注意力全在鸡腿上。

心想,开始就开始呗,反正女主角是那位传说中的白家千金白薇薇,跟我聂清欢有半毛钱关系?

我啃下最后一块酥香的鸡皮,满足地眯了眯眼,顺手想去拿纸巾。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个曾经在我耳边低语过情话,也曾冰冷地划过我心脏的声音。

透过麦克风,少了些许真实感,却依旧带着那种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磁性。

“感谢各位今天拨冗前来。”

简单的开场。

我擦手的动作僵了僵,下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影,我看到了主台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赵屿舟。

三年不见,他好像更……难以接近了。

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衬得他肩宽腿长,身姿挺拔如松。

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

那张曾经让我痴迷的俊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依旧是众人熟悉的,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冷峻寡言的赵氏总裁模样。

只是,他的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了全场。

我的心跳,没出息地漏跳了一拍,赶紧低下头,假装研究餐盘上的花纹。

怕什么,这么多人,他怎么可能看到角落里的我?

我自我安慰着。

司仪按照流程,说着祝福和介绍的话,提到了赵白两家的佳话,提到了郎才女貌。

我听到周围响起矜持的掌声。

然后,赵屿舟接过了话筒。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有魔力一样,让整个宴会厅迅速安静下来。

“今天,是我订婚的日子。”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缓缓扫视台下。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那视线好像在我这个方向,若有若无地停顿了零点一秒。

我捏紧了手里的纸巾。

“感谢大家的见证。”

他继续说,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也感谢我的未婚妻……”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我的,都不由自主地飘向主台一侧。

那里,站着一位身穿昂贵定制婚纱、妆容精致、笑容甜美得体的年轻女子。

白薇薇。

确实很美,气质高雅,像一朵精心培育的百合。

她含情脉脉地看着赵屿舟,等待着他的宣布。

赵屿舟却并没有看向她。

他的目光,直直地,精准地,穿越人群,锁定在了我这个角落。

然后,他抬起了手,食指清晰地指向我。

他脸上那种冰冷的面具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一种近乎玩味的、势在必得的笑意。

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聂清欢小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的、最后一丝鸡肉的余味,瞬间变成了木头渣子。

我手里捏着的、擦过鸡腿油的纸巾,飘飘悠悠地掉在了地上。

我瞪大了眼睛,嘴巴因为惊讶而无意识地微微张开,脸上大概还残留着刚才饕餮之后的满足和一点点油光。

整个宴会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顺着赵屿舟手指的方向,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我。

看向这个穿着不合身黑裙子、嘴角可能还沾着酱汁、面前餐盘狼藉、在订婚宴上埋头狂吃的女人。

白薇薇脸上完美的笑容瞬间凝固,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赵屿舟,又猛地扭过头看我,眼神里的震惊、愤怒、难堪几乎要溢出来。

沈星雅站在人群前方,举着相机,嘴巴张成了“O”型,完全忘了自己的职业素养。

而我,大脑一片空白。

只有赵屿舟的声音,仿佛带着回声,在我脑海里反复播放:

“聂清欢小姐……”

“聂清欢……”

“清欢……”

手里的鸡骨头,“啪嗒”一声,掉在了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

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一声鸡骨头落地的轻响,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死寂的宴会厅“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聂清欢?谁啊?”

“赵总指的……是那个角落里的女人?”

“我的天,她……她刚才是不是在啃鸡腿?”

“白小姐怎么办?这不是白家的千金吗?赵总这是什么意思?”

“是不是弄错了?司仪流程错了?”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夹杂着惊诧、好奇、鄙夷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炙热得让我几乎要燃烧起来。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迅速充血,耳朵里嗡嗡作响。

赵屿舟!

他在干什么?!

疯了吗?!

主台上,赵屿舟已经收回了手,好整以暇地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是我看不懂的情绪,但绝对不是玩笑。

白薇薇猛地抓住赵屿舟的手臂,声音带着颤抖和尖利:“屿舟!你胡说什么?!我才是你的未婚妻!我们两家……”

赵屿舟轻轻抽回了手臂,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他甚至没有看白薇薇一眼,目光依旧锁在我身上,对着话筒,清晰而缓慢地重复了一遍,带着某种宣告的意味:

“我赵屿舟的未婚妻,是聂清欢。”

“嗡——”

我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去他的往事如烟!去他的画句号!

赵屿舟这个疯子!王八蛋!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报复我三年前的不告而别吗?!

让我在全城名流面前,以这样一种滑稽、难堪、卑微的方式“出场”?

怒火,混着巨大的羞耻和一种被玩弄的愤怒,瞬间冲垮了我所有的怔忪和茫然。

我聂清欢是没他家大业大,是躲了他三年,但不代表我可以像个傻子一样被他摆在这样的位置上公开处刑!

我猛地抬手,用力抹了一把嘴角,也不管是不是更花了妆。

然后,在所有人或惊愕或好奇的注视下,我挺直了背脊——尽管腿还有些发软——迈开了步子。

不是逃离,而是朝着主台的方向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各种复杂的目光包裹着我。

我听到有人倒吸冷气,有人小声议论“她还真敢上去”,也听到了沈星雅焦急的低声呼唤“欢欢!”

但我没停。

每一步都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却像是踩在我的心跳上。

我径直走到主台前,仰起头,看向居高临下的赵屿舟。

三年了,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

他的轮廓更深了,眼神也更难以捉摸,那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即使我满腔怒火,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白薇薇站在他旁边,脸色惨白,眼眶通红,死死地瞪着我,如果眼神能杀人,我大概已经死了八百回。

司仪已经完全傻眼,拿着话筒不知所措。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因为紧张和愤怒而有些发颤,但足够清晰,我甚至希望音响能把我这句话传遍全场:

“赵屿舟,你脑子被门挤了,还是今天酒喝多了?”

宴会厅再次一静,随即响起更压抑的惊呼。

大概没人想到,我这个看起来狼狈又平凡的女人,开口第一句竟然是这样。

赵屿舟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微微倾身,靠近立式话筒,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让人心悸的专注:“我很清醒,清欢。从你偷偷溜进来到现在,吃了两只龙虾,三块三文鱼,半盘蜗牛,还有……一只完整的烤春鸡鸡腿,我都看得很清楚。”

我的脸“腾”地一下更红了,这次是气的。

这个变态!他早就看到我了?!一直在看我像个小丑一样吃东西?!

“所以呢?”我咬牙,豁出去了,“赵总这是请不起客人吃饭,还是对旧情人念念不忘,要用这种方式提醒我付饭钱?行,鸡腿多少钱?我扫码!”

台下传来几声没憋住的笑,又迅速压了下去。

白薇薇终于忍不住了,她尖声道:“聂清欢!你要不要脸!这里是你撒野的地方吗?保安!保安呢!把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赶出去!”

几个穿着制服的保安面面相觑,看向赵屿舟,不敢动。

赵屿舟终于施舍般地瞥了白薇薇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决定性的力量:“白小姐,请注意你的言辞。另外,今天的订婚宴,到此为止。赵家和白家的合作,后续我的助理会与白总沟通。”

“屿舟!你不能这样!我们两家早就说好了!你……”白薇薇彻底慌了,想去拉他。

赵屿舟后退一步,避开,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清欢,我们谈谈。”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我想也不想地拒绝,转身就想走。

这地方,我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

“聂清欢,”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三年前,你不告而别。今天,你是自己走过来的。你觉得,我还会让你轻易离开第二次吗?”

我的脚步顿住了。

是啊,我是自己走过来的。

从角落到主台,这十几米的距离,是我自己选择踏上的。

在众目睽睽之下。

现在想走?谈何容易。

就算我能冲出这个宴会厅,明天,不,今晚,关于“赵氏总裁订婚宴惊变,神秘旧爱搅局,白家千金沦为笑柄”的新闻,就会传遍整个圈子。

而我聂清欢,将会是故事里那个最不知好歹、最心机叵测的“前女友”。

我背对着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沈星雅不知何时挤到了我身边,紧张地拉住我的胳膊,低声道:“欢欢,别冲动,先离开这里再说。”

赵屿舟已经走了下来,来到我面前。

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我笼罩。

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杂着一丝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是记忆中熟悉又令人心慌的味道。

他低头看着我,声音压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不想明天出现在所有八卦杂志封面上,成为众矢之的,就跟我走。我会处理好后面的事。”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涩然:“至少,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关于三年前,也关于……今天。”

我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

那里没有戏谑,没有玩味,只有一片暗沉沉的、我看不懂的坚持,还有一丝……疲惫?

周围是窃窃私语和闪烁的拍照灯光(虽然保安在试图阻止),白薇薇在台上摇摇欲坠,被她的女伴扶着,投来的目光怨毒如刀。

沈星雅紧紧抓着我的手臂,满脸担忧。

我知道,我已经被卷入了风暴中心,无处可逃。

僵持了几秒,我猛地甩开沈星雅的手,也甩开心里那点可笑的挣扎。

我抬起头,直视赵屿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好。赵屿舟,你最好能给我一个满意的‘解释’。”

说完,我不再看他,也不看任何人,挺直脊背,朝着宴会厅侧面的通道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但我努力走得稳当。

赵屿舟没有立刻跟上,他回头,对身后一个一直沉默站着、戴着金丝眼镜、气质精干的年轻男人低声说了几句。

那男人点点头,迅速走向司仪和酒店负责人。

我知道,那是他的特别助理,周叙。

三年前,我就见过他,一个永远高效、冷静、善于处理一切麻烦的得力助手。

有周叙在,这场荒诞剧的收尾,至少不会太难堪——对赵屿舟和赵氏而言。

至于我聂清欢的脸面,早就和那只鸡腿一起,掉在地上,捡不起来了。

走出宴会厅,穿过铺着厚地毯的走廊,远离了那些令人窒息的目光和议论,我才感觉到后背一片冰凉,原来早已被冷汗浸湿。

赵屿舟很快跟了上来,走在我身侧半步远的位置。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

酒店经理早已得到指示,恭敬地将我们引向一部独立的专用电梯。

电梯门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我看着光亮的电梯门映出的模糊身影,一个狼狈失措,一个西装革履,对比鲜明,讽刺至极。

“要去哪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问。

“顶楼,我的套房。”赵屿舟回答,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在订婚宴上掀起惊涛骇浪的不是他。

套房?

我心头一紧,警惕地看向他。

他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放心,只是说话的地方。聂清欢,在你眼里,我已经卑劣到那种程度了?”

我别开脸,没回答。

卑劣?或许吧。

用这种方式把我逼出来,难道不够卑劣吗?

电梯无声而迅速地上升。

数字不断跳动,就像我混乱的心跳。

“叮”一声轻响,电梯到达顶层。

门滑开,眼前是一条极其安静、铺着昂贵手工地毯的走廊,灯光柔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奢华而私密。

赵屿舟率先走了出去,我跟在他身后,像个沉默的影子。

他在一扇厚重的双开木门前停下,指纹识别,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推门进去,是一个极其宽敞的客厅,全景落地窗将城市的璀璨夜景尽收眼底,室内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线条冷硬,色调以灰白黑为主,如同他这个人,干净利落,却也缺乏温度。

“坐。”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我没有坐,只是站在客厅中央,离他远远的,像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

“赵屿舟,现在没有观众了,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尖利,“羞辱我?报复我三年前的不辞而别?还是你觉得这样戏弄我很有意思,能彰显你赵大总裁的掌控力?”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水,走过来将其中一杯递给我。

我没接。

他也没勉强,将杯子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自己拿着另一杯,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

“羞辱?报复?”他重复着这两个词,声音有些低沉,“聂清欢,如果我想羞辱你,有无数种更‘有效’的方式,何必搭上我自己的订婚宴,让赵白两家都成为笑柄?”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追问,心头的火越烧越旺,“当众指认我是你的未婚妻?赵屿舟,我们三年前就结束了!断得干干净净!你凭什么?!”

“干干净净?”他终于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我,“你单方面消失,换了所有联系方式,躲到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这叫干干净净?”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我听出了一丝压抑的怒意。

“那是我的自由!”我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赵屿舟,三年前我们就不是一路人!你的世界我挤不进去,也不想挤了!我离开,对我们都好!”

“对我好?”他向前走了两步,逼近我,迫人的气势扑面而来,“你怎么知道对我好?聂清欢,你问过我的意见吗?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因为我看清楚了!”我几乎是吼出来的,积压了三年的委屈、自卑和决绝,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我看清楚我们之间的差距了!你是高高在上的赵氏继承人,我只是个普通家庭出来的穷学生!我们谈恋爱可以,但结婚呢?你的家庭能接受我吗?你自己……真的准备好了吗?”

三年前,我们爱得热烈而单纯。

我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

直到我无意中听到他母亲,那位优雅而严厉的赵夫人,在电话里对他说的那番话。

“……屿舟,玩玩可以,但要分清轻重。白家才是最适合的联姻对象。那个姓聂的女孩,背景太简单了,对你的事业没有帮助,反而可能成为你的拖累。尽快处理好,别让你父亲失望。”

那一刻,我才如梦初醒。

我所以为的纯粹爱情,在他那个世界里,是需要被“处理”的麻烦。

我所以为的共同努力,在现实差距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选择了最懦弱,也是最决绝的方式——逃离。

赵屿舟的眼神骤然缩紧,他紧紧盯着我:“你听到了什么?还是谁对你说了什么?”

“重要吗?”我惨然一笑,“赵屿舟,事实就是,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三年了,你也走到了今天,和白家联姻,不正是印证了这一点吗?你为什么还要把我拖出来?让我再一次认清自己的位置?”

“不是!”他猛地打断我,声音提高了些,眼底翻涌着激烈的情绪,“和白家订婚,从来不是我的本意!那是家族的压力,是商业上的权衡!但我从没答应过要和白薇薇结婚!”

“那你今天在做什么?!”我指着窗外,仿佛还能看到楼下宴会厅的喧嚣,“举办盛大的订婚宴,邀请全城名流,然后当众宣布新娘是我?赵屿舟,你这是把我放在火上烤!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别人的眼光?怎么正常生活工作?”

我越说越激动,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但我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不能哭,聂清欢,至少不能在他面前哭。

他看着我通红的眼眶和强忍泪水的样子,脸上的冷硬似乎松动了一瞬。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多了几分晦暗的疲惫。

“是,我承认,今天的方式很糟糕,很冲动,甚至……很混蛋。”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沙哑,“但我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了,清欢。”

他走近一步,我没有后退,只是倔强地看着他。

“这三年,我动用了一切能用的资源找你,但你藏得很好,或者说,你铁了心要消失。周叙几乎把整个城市翻过来,也只找到一些零星的、不确定的线索。我知道你回了本城,知道你做了插画师,生活得……很平静。”

他苦笑了一下:“平静到,好像从来没有我这个人出现过。”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直到前两天,我收到了你工作室邮箱自动回复的商务合作函。”他继续说,“那个邮箱地址,是你以前用过的,我记得。虽然不是你私人邮箱,但总算有了一个明确的指向。”

“所以你就发了那张订婚请柬的截图?”我恍然,“你知道我看到后,可能会来?”

“我不确定。”他摇头,“但我赌你会来。哪怕只是来看看,或者……像你自己说的,来吃顿好的。”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我让人留意所有入口。当你跟着那个记者朋友混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你就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在那里吃?”我感到一阵难堪。

“我不知道该怎么过去。”他坦言,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专注的探寻,“我怕我一出现,你又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跑掉。我也……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看到你时的心情。”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声音更低沉了几分:“三年了,聂清欢。我以为我可以慢慢来,可以找个更稳妥的方式。但当我看到你坐在那里,那么真实,却离我那么远,当你吃得那么……投入,好像完全不在意今天是谁的订婚宴时,我……”

他哽了一下,似乎难以找到准确的词汇来形容那种情绪。

“我失控了。”他最终承认,带着一种挫败感,“我不想再等了,不想再玩什么迂回试探的游戏。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是你。我要断掉所有后路,包括我自己的,也包括……那些试图把我推向别人的力量。”

他这番话说得并不流畅,甚至有些词不达意,但这几乎是我认识他以来,听他说的最长、最剖白的一段话。

那个永远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赵屿舟,此刻显得有些混乱,甚至……脆弱?

不,一定是我的错觉。

我混乱地消化着他的话。

所以,今天这场闹剧,是他精心策划的“逼宫”?不仅是对白家,对赵家,也是……对我?

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把我逼到台前,逼我面对他,也面对我们之间的问题?

“你这是绑架,赵屿舟。”我涩声道,“用舆论,用我的生活和工作来绑架我。”

“是。”他居然点头承认了,目光沉静地看着我,“如果这是唯一能让你停下来听我说话,不再逃跑的方法,我不介意当个绑架犯。”

“你……”我被他这种坦然的“无耻”气得说不出话。

“清欢,”他再次唤我的名字,这次距离更近,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意味,“给我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我们好好谈谈,把三年前没说清楚的话,都说清楚。之后,如果你想走,我……不会再强行阻拦。”

“我凭什么相信你?”我冷笑,“你现在说的好听,刚才在下面不也是一副‘你跑不掉’的架势?”

“刚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我必须强硬。”他解释,“但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我说到做到。今晚,你就住在这里,客房已经准备好了。明天,等你冷静下来,我们谈。谈完之后,是去是留,你决定。”

他退后一步,拉开距离,似乎是为了让我感觉到安全。

“当然,如果你现在执意要走,门在那里,我不会拦你。”他指了指门口,“但楼下可能还有很多记者没散,你确定要这样出去吗?”

他给了我选择,但每一个选择,似乎都布满了荆棘。

留下来,等于默认进入了他的地盘,要和他继续这场危险的对话。

走出去,就要独自面对外面可能存在的狂风暴雨。

我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不容错辨的坚持和一丝隐藏极深的忐忑。

三年了,时间好像改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还是那个强势、固执、为达目的有时不择手段的赵屿舟。

而我呢?还是那个遇到问题就想躲起来的聂清欢吗?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刷着愤怒和激动。

我累了。

从看到请柬截图时的忐忑,到混进宴会的紧张,再到被当众点名的震惊和羞愤,这一晚上的情绪过山车,耗尽了我的力气。

我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拿起那杯他倒的水,冰凉的温度透过杯壁传来。

“赵屿舟,”我看着杯中平静的水面,低声说,“你最好真的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关于一切。”

听到我这句话,他似乎微微松了一口气。

“嗯。”他应了一声,也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下,没有靠得太近。

长久的沉默在房间里弥漫。

只有窗外城市的灯火,无声地闪烁着。

过了很久,我听到他轻声说:“对不起,清欢。用这种方式逼你现身。”

我没有回应。

对不起,有时候是最无力的三个字。

它抹不平伤害,也回不到过去。

但至少,它让我知道,他并非全然觉得理所当然。

这一夜,我住在了总统套房的客房里。

房间很大,很舒适,床品柔软得不可思议。

但我几乎一夜未眠。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宴会厅里的一幕幕,回放着赵屿舟说的那些话。

三年前的点点滴滴,也像褪色的电影片段,不受控制地涌现。

甜蜜的,争吵的,迷茫的,最后定格在我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我们那个小小“爱巢”的清晨。

我以为我早已放下,早已开始新生活。

可赵屿舟的出现,只用了一个晚上,就轻易打碎了我辛苦维持了三年的平静假象。

原来,有些伤疤,从未真正愈合。

它只是被时间掩盖了,一碰,还是会疼。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阳光晃醒的。

厚重的窗帘没有拉严,一缕金黄色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眼睛上。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全然陌生的、奢华得过分的房间,愣了好几秒,昨晚的记忆才如同潮水般回涌。

订婚宴,鸡腿,赵屿舟的宣布,顶楼的对话……

我猛地坐起身,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

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不合身的黑色小礼裙,皱巴巴的,像极了我的心情。

床头柜上,放着一套折叠整齐的衣物,从内衣到外穿的米白色羊绒针织衫和浅咖色长裤,尺码竟然是我的。

旁边还有一张便签,上面是力透纸背、干净利落的字迹:“洗漱用品在浴室。换好衣服出来吃早餐。赵。”

是他准备的。

他总是这样,看似强势地安排一切,却又在细节上……让人挑不出错。

三年前也是如此。

我心情复杂地拿起那套质地柔软舒适的衣物,走进了浴室。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头发也有些凌乱,但眼睛里的茫然和惊惶,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后的……平静?

也好。

既然躲不掉,那就面对。

洗漱完毕,换上衣服,尺码果然非常合适。这让我心里又泛起一丝异样。

推开客房的门,食物的香气隐隐飘来。

赵屿舟已经坐在餐厅区域的长桌旁了。

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居家服,少了几分西装革履时的冷峻,多了些随和,但那股子与生俱来的清贵气质依然存在。

他面前摆着一杯咖啡,手里拿着一份平板电脑,似乎在看新闻。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衣服还合身?”

“嗯。”我低低应了一声,走到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长桌上摆着丰盛的早餐:中式的小笼包、虾饺、清粥小菜,西式的煎蛋、培根、沙拉、可颂,还有新鲜的水果和果汁。

“不知道你想吃什么,就都准备了一点。”他放下平板,将一杯温热的牛奶推到我面前。

“谢谢。”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面前的燕麦粥,食不知味。

气氛有些尴尬的沉默。

只有细微的餐具碰撞声。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你说呢?”我抬眼看他。

他了然,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今天有什么安排?”他换了个问题。

“能有什么安排?”我自嘲地笑了笑,“等着被你的特助告知,我成了全城最新鲜的八卦女主角,然后想想怎么应对我爸妈的电话,还有我工作室可能接到的‘好奇’询问。”

我的语气难免带刺。

赵屿舟放下咖啡杯,看着我:“这些事情,我会处理。新闻不会乱写,你的家人和朋友,如果需要,我可以出面解释。”

“你怎么解释?”我反问,“说赵大总裁一时兴起,拿前女友开了个玩笑?”

“我会说,是我个人的情感问题处理不当,造成了误会,与你无关。白家那边,后续的合作条款会让步,他们会闭嘴。至于公众,热度很快会过去。”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事。

是啊,对他而言,这或许就是一场需要动用商业和公关手段去“处理”的危机。

“那我呢?”我放下勺子,看着他,“赵屿舟,你可以用利益让白家闭嘴,可以用权势压下新闻,但你能堵住所有人的嘴吗?你能让我周围的人都失忆吗?经过昨天,我还能回到以前那种平静的生活吗?”

我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只是个普通人,我只想安安静静地画画,养活自己,偶尔和闺蜜吃顿好的。我不想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不想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

他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沿。

“我很抱歉,清欢。”他终于说,“这是我考虑不周造成的后果。我会尽我所能弥补。”

“弥补?”我苦笑,“你能怎么弥补?给我钱?给我资源?还是给我再变一个‘平静的生活’出来?”

“给我一个机会。”他抬起眼,目光深邃而认真,“不是弥补过去,而是……重新开始。”

我愣住了。

重新开始?

“赵屿舟,你觉得可能吗?”我摇头,“我们之间的问题,三年前就存在,现在依然存在。你的家庭,你的世界,我……”

“我的家庭,我会处理。”他打断我,语气坚定,“三年前我没有足够的能力和决心去对抗,但现在不一样了。赵氏现在是我说了算。我母亲……她的意见很重要,但不会再是决定性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专注地看着我:“至于我的世界,清欢,它或许复杂,或许有你不喜欢的规则,但我想邀请你进来,不是让你去适应它,而是……我们一起,试着让它变得不那么让你讨厌,可以吗?”

这番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三年前,他从未如此明确地承诺过他会处理家庭的压力。

那时的他,更像是在事业和家族期望中挣扎,对我的感情是真,但那份沉重也是真。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干涩地问,“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我?赵屿舟,三年了,我们早就不是当初的我们了。你可能只是不甘心,或者……习惯了掌控,无法接受我的脱离。”

“不是不甘心,也不是掌控欲。”他否认得很快,眉头微蹙,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这三年,我试过接受家里的安排,试过接触其他所谓的‘合适’对象,包括白薇薇。但不行,清欢。”

他顿了顿,眼神里流露出一种真实的困惑和疲惫:“我试过了。可每当我觉得应该往前走一步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你。想起你画画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你吃到好吃的东西时眯起眼睛的样子,想起我们吵架后你气鼓鼓却还是会给我留一盏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三年,我很忙,赵氏扩张得很快。所有人都说我更冷静,更成功了。但只有我知道,心里有个地方,空了。用什么也填不满。直到昨天,在宴会厅看到你,那个地方,好像突然又活过来了。”

“即使我在那里狼吞虎咽,毫无形象?”我忍不住问。

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浅:“嗯。尤其是你啃鸡腿的时候,很……生动。比宴会上任何一个妆容完美、举止得体的人都生动。”

这算是什么评价?

我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所以,你是因为我‘生动’,才搞出这么一出?”我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也让自己混乱的思绪有个落脚点。

“是因为我不想再错过。”他纠正道,目光灼灼,“清欢,我知道我昨天的做法很糟糕,给了你很大的压力和伤害。我不敢奢求你现在就原谅我,或者立刻接受我。我只请求你,不要一下子就把我推开,把‘我们’的可能性完全否定。”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我的手,但在中途停住了,只是虚虚地放在桌面上。

“给我,也给我们,一个重新了解、重新开始的机会。就像认识一个新朋友一样。不涉及家庭,不涉及过去,只是从现在开始,看看我们还能不能走到一起。”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诚恳得几乎不像我认识的那个赵屿舟。

我看着他,心里乱成一团麻。

理智在尖叫:聂清欢,醒醒!同一个坑不能掉两次!他背景复杂,他的世界危机四伏,昨天的闹剧就是证明!你想要的平静生活,他给不了!

情感却在动摇:可是……他说他会处理。他说想重新开始。他说他心里空了三年……

而且,不可否认,即使过了三年,即使愤怒、难堪、委屈,当他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说着这样的话时,我的心,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悸动。

我曾经那么用力地爱过他。

那份爱,真的随着时间消失了吗?还是只是被我自己强行埋藏了?

“我……”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现在回答我。”他似乎看出了我的挣扎,收回了手,重新坐直身体,“清欢,你有足够的时间思考。在你做出决定之前,你可以住在这里,或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会处理好外面的麻烦,不会让他们打扰到你。你的工作、生活,如果需要帮助,周叙会协助你。”

他想了想,补充道:“当然,如果你觉得看到我心烦,我可以暂时不出现。”

他几乎把所有的主动权,都交到了我手里。

这反而让我更加不知所措。

“我需要时间。”最终,我只能说出这四个字。

“好。”他点头,没有丝毫犹豫,“你需要多久都可以。”

早餐在一种微妙而复杂的气氛中结束。

我食不知味地吃了一些东西。

饭后,赵屿舟接了个电话,似乎是公司有紧急事务需要处理。

他看向我:“我要去公司一趟。你……”

“我想回我自己住的地方。”我说。

他沉默了一下,点头:“好。我让司机送你。你的手机……”他示意了一下旁边柜子上,我昨晚慌乱中不知何时掉出来、又被他捡起的旧手机,“可能需要换个号码,或者暂时关机。会有很多陌生来电。”

我拿起手机,果然,屏幕上显示着几十个未接来电和一大堆信息,有熟悉的号码,也有完全陌生的。

沈星雅的信息最多,从昨晚的“欢欢你没事吧?赵屿舟没把你怎么样吧?”到今早的“看到回话!急死我了!”,还有我爸妈的未接来电……

一阵头痛袭来。

“我知道。”我闷声说。

“周叙在外面,他会帮你处理好这些琐事,也会安排人暂时确保你的住处附近清净。”赵屿舟说,“有任何需要,直接联系他,或者……联系我。”

他把一张只有电话号码的名片轻轻放在桌上。

我看着他,忽然问:“赵屿舟,如果……如果我最后还是选择离开,彻底离开,你会怎么做?”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神暗了暗。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涩然:“如果那是你深思熟虑后,真正想要的选择……我会尊重。但在这之前,请至少,给我一个争取的机会。”

他没说“放手”,也没说“不会让你走”,只是说“尊重”和“争取的机会”。

这或许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我拿起那张名片,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到电梯。”

他站起身,送我出门。

周叙果然等在走廊,看到我们,恭敬地点头:“聂小姐,赵总。车已经备好了。”

赵屿舟替我按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前,他忽然低声说:“清欢,对不起,还有……谢谢。”

对不起昨天的莽撞。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时间。

我没有回头,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他那张写满复杂情绪的脸隔绝在外。

周叙安静地站在我身侧。

“聂小姐,您目前的住址是?”他问,语气专业而疏离。

我说了一个地址。

“好的。另外,关于您的手机通讯问题,以及可能出现的媒体骚扰,我已经做了初步安排。稍后会有详细的方案发给您过目。在您做出决定前,赵总希望您的生活尽量不受影响。”

我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苍白的脸,点了点头。

“谢谢,周特助。”

“您客气了。”

回到我那个租住的、只有六十平米的小公寓,熟悉的环境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开机,给沈星雅和我爸妈回了电话,含糊地解释了一下“遇到点麻烦,但已经解决了,是误会”,暂时安抚住了他们。

然后,我看着赵屿舟给的那张名片,还有窗外偶尔经过、看似寻常却可能别有目的的车辙,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赵屿舟说的“重新开始”,像一个充满诱惑又布满荆棘的邀请。

而我,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好好想一想。

我聂清欢,到底要什么。

【5】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生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表面上,我依然住在自己的小公寓,按时去工作室画稿,和编辑沟通进度,偶尔和沈星雅约饭。

但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关于赵氏订婚宴的新闻,果然如赵屿舟所说,没有大面积发酵。只有几家小报用隐晦的措辞提了句“赵白两家婚事生变,疑有旧情因素”,配图也模糊不清,很快就被其他娱乐新闻淹没。

白家那边似乎真的被赵屿舟用商业利益安抚(或者说压制)住了,没有传出任何对我不利的言论,白薇薇也仿佛人间蒸发,不再出现在公开场合。

我的手机安静了许多,那些陌生号码的骚扰渐渐消失。

我知道,这都是周叙的手笔。

赵屿舟没有再直接出现,但他以一种无处不在的、却又保持距离的方式,存在着。

每天上午,会有一束不同的鲜花送到我的工作室,没有卡片,但我知道是他。

我租住的老小区门口,偶尔会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里面的人从不打扰我,但我知道那是他安排的人,为了确保没有狗仔或其他麻烦来骚扰我。

沈星雅在我几次含糊其辞后,终于在某次吃饭时,把我堵在了角落里。

“聂清欢,你老实交代!你跟赵屿舟到底怎么回事?那天之后,你们……你们是不是又联系上了?”她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烁着八卦和担忧交织的光芒。

我戳着盘子里的意面,叹了口气:“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沈星雅急了,“他那天当众那么搞,把你架在火上烤,你别告诉我你心软了?欢欢,你可别忘了三年前你为什么走的!他们那种家庭,水太深了!”

“我知道。”我点头,“我没忘。星雅,我只是……需要点时间想想。”

“想什么?”沈星雅狐疑地看着我,“想怎么原谅他?还是想怎么再跳一次火坑?”

“我也不知道。”我老实说,心里一片迷茫,“他那天之后,跟我谈了一次。说……想重新开始。他说他会处理他家里的事。”

“男人的话你也信?尤其是这种顶级豪门公子哥的话!”沈星雅一脸恨铁不成钢,“欢欢,你清醒一点!他现在说得好听,是因为还没得到,是因为不甘心!等真在一起了,那些问题还是会冒出来!门第之见,家庭压力,还有他那个控制欲……你受得了吗?”

沈星雅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我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她说得都对,都是我担心的。

“所以我在想啊。”我苦笑,“我没有立刻答应他。我只是……需要看清楚,我自己到底要什么,他说的‘重新开始’,到底有多少诚意,又有多少可行性。”

沈星雅看了我半晌,终于也叹了口气,握住我的手:“欢欢,我知道你心里还有他。三年前你走的时候,哭得那么惨,我就知道你没放下。但是,作为朋友,我真的不希望你受伤。赵屿舟那个人,太复杂,太强势了。你玩不过他的。”

“也许吧。”我反握住她的手,“谢谢你,星雅。但我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遇到事只会躲的聂清欢了。这次,我想自己看清楚,自己做决定。无论结果怎么样,我都认。”

沈星雅知道劝不动我,只能叮嘱:“那你答应我,不管做什么决定,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嗯。”

又过了平静(表面上的)的一周。

我本以为,赵屿舟的“耐心”和“低调”会持续更久。

直到一个周末的下午,我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急促的敲门声,而是规律、平缓的三下。

我透过猫眼看去,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是赵屿舟的母亲,赵夫人。

和记忆中一样,她穿着剪裁合身的香奈儿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化着精致的妆容,气质优雅而疏离。只是眼角的细纹似乎多了一些,眼神里的锐利,却丝毫未减。

她身后,站着一位面无表情、提着精致礼盒的司机模样的男人。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赵夫人。”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赵夫人的目光在我身上打量了一圈,从我简单的家居服,到我身后一览无余的、略显凌乱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小客厅,眼神里没有鄙夷,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聂小姐,不请我进去坐坐吗?”她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请进。”我侧身让开。

赵夫人走了进来,司机将礼盒放在入门的小茶几上,便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小小的客厅,因为她的到来,空气仿佛都变得凝滞而昂贵起来。

“地方不大,让您见笑了。请坐。”我指了指沙发。

赵夫人优雅地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我给她倒了杯水,在她对面坐下。

“聂小姐,我就不绕弯子了。”赵夫人开门见山,“屿舟前段时间在订婚宴上做的荒唐事,我已经知道了。给你造成了困扰,我很抱歉。”

她的道歉很官方,听不出多少真心。

“都过去了。”我说。

“过去了?”赵夫人微微挑眉,“恐怕没那么容易过去吧。屿舟为了你,单方面毁了和白家的婚约,让赵白两家的合作出现裂痕,在圈子里也成了谈资。这代价,不小。”

我沉默。这是事实,我无法辩驳。

“我今天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赵夫人语气缓和了一些,“屿舟的脾气我清楚,他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三年前是这样,三年后,更是变本加厉。”

她看着我,眼神锐利:“我只是很好奇,聂小姐,你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我的儿子,一而再地为你失去理智,甚至不惜损害家族利益?”

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赵夫人,我想您误会了。”我斟酌着开口,“三年前我离开,是因为我觉得我和赵屿舟不合适。三年后我回来,也并非我的本意。至于订婚宴上的事,是赵屿舟个人的行为,我事先完全不知情,也无力阻止。”

“你倒是推得干净。”赵夫人轻笑一声,听不出喜怒,“但事实是,因为你,局面变成了现在这样。屿舟铁了心要和你‘重新开始’。”

她顿了顿,直视我的眼睛:“聂小姐,你是个聪明的女孩。你应该知道,你和屿舟之间的差距,不仅仅是家庭背景。你们的成长环境、思维方式、未来的规划,都截然不同。一时的激情或许美好,但婚姻是漫长的磨合,是两个家庭的结合。你真的觉得,你们能走下去吗?”

这些话,和三年前她通过电话说的,本质一样,但这次是当面,更直接,也更具有压迫感。

“赵夫人,”我迎上她的目光,努力让自己不露怯,“谢谢您的提醒。您说的这些问题,我都考虑过。三年前,它们是我离开的原因。三年后,我依然认为它们是需要严肃对待的问题。”

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所以,我并没有答应赵屿舟什么。‘重新开始’只是他的提议,我正在考虑。而考虑的基础,不仅仅是感情,也包括您提到的这些现实因素,以及……赵屿舟他是否有能力、有决心去解决和平衡这些矛盾。”

我的回答似乎让赵夫人有些意外。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冷静,甚至带点“审视”的态度来对待她儿子“屈尊降贵”的追求。

“看来这三年,你成长了不少。”赵夫人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不再是那个遇到压力只会逃跑的小女孩了。”

“人总是要长大的。”我说。

赵夫人点了点头,拿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

“好吧。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直说了。”她放下杯子,“作为母亲,我自然希望儿子好。屿舟的性格强势,事业心重,他需要一个能在后方支持他、理解他,甚至在某些时候能帮他纾解压力、提供情绪价值的伴侣。而不是一个需要他时刻去保护、去安抚,甚至因为要顾及她的感受而束手束脚的……负担。”

“负担”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白薇薇或许不是他最爱的,但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她的家庭背景,她的人际网络,都能在事业上给予屿舟助力。他们结合,是强强联合。”赵夫人平静地陈述,“而你呢,聂小姐?你能给他带来什么?除了所谓的‘爱情’和‘生动’?”

她的话很残忍,很现实,但某种程度上,也是事实。

在赵屿舟那个层面,婚姻确实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

“我承认,在商业价值和家族助力上,我什么都给不了他。”我坦然承认,“我能给的,或许只是一份普通的关心,一个可以放松的港湾,还有……作为一个独立个体,对他的理解和尊重。如果他认为这些不重要,或者可以被其他东西替代,那么,我们确实不合适。”

赵夫人深深地看着我,良久,才说:“你很坦诚。至少比那些妄图攀高枝、却遮遮掩掩的女孩强。”

她话锋一转:“但是,聂小姐,光有坦诚是不够的。现实很残酷。屿舟现在被你迷住,可以不管不顾。可激情褪去之后呢?当你们因为背景差异产生摩擦,当他在事业上遇到瓶颈需要助力而你无能为力,当他周围的人都对他的选择指指点点时,你们的关系还能维持吗?到那时,受伤的会是谁?”

她站起身来:“我今天来,不是要逼你离开。屿舟警告过我,不许干涉他的决定。我只是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给你一些忠告。嫁入豪门,听起来风光,其中的艰辛和牺牲,远比你想象的多。你需要放弃的,可能比你得到的更多。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她也走向门口,在拉开门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礼盒里,是屿舟奶奶以前留下的一对翡翠镯子,不算顶贵重,但寓意挺好。他说……觉得适合你。东西我送到了,话也说完了。怎么选择,是你自己的事。你好自为之。”

门轻轻关上。

留下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精致的礼盒,心乱如麻。

赵夫人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我和赵屿舟之间所有浪漫的幻想剥离,露出了底下坚硬而现实的骨骼。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我最深的疑虑上。

我打开礼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对水头很好的翡翠镯子,温润通透。

赵屿舟让他母亲送来这个……是什么意思?

表明他的坚持?还是某种试探?

这一夜,我又失眠了。

赵夫人的来访,将我拉回了最现实的考量。

爱情很重要,但生活不仅仅是爱情。

我想要的平静、自由、独立的创作生活,和赵屿舟所能提供的、以及他所处的那个世界,真的兼容吗?

而他所谓的“处理”和“改变”,又能做到什么程度?

就在我思绪纷乱,几乎要被现实的压力击垮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赵屿舟。

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直接联系我。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喂?”

“清欢,”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母亲是不是去找过你了?”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她说什么了?”

“该说的,都说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又是一阵沉默。

“对不起。”他说,“我没料到她会直接去找你。我明明跟她谈过……”

“没关系。”我打断他,“赵夫人说的,也是事实。有些问题,我们确实需要面对。”

“清欢,”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别听她的。那些问题,是我们两个人的问题,应该由我们两个人来解决,而不是由她来替你预设困难,替你做决定。”

“但她提醒了我,赵屿舟。”我说,“提醒了我,如果我们在一起,我要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你,还有整个赵家,以及你那个圈子的规则和眼光。这些,你真的能‘处理’好吗?或者说,你真的愿意为了我,去持续地对抗这些吗?”

“我愿意。”他回答得毫不犹豫,但随即又补充道,“但我需要的不是‘对抗’,而是‘构建’。构建一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空间和规则。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你的参与和信任。”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恳切:“清欢,我知道你现在很乱,压力很大。我母亲的话肯定让你更难做决定。我不想逼你。但我想请你,不要只听别人说,也看看我怎么做,好吗?”

“看看你怎么做?”我问。

“对。”他说,“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我说的话不是空头支票。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抛开所有的顾虑和预设,只是凭你的心,你的感受,去判断,我们还有没有可能。”

“我……”我握着手机,心潮起伏。

“明天晚上,我订了一家餐厅。”他说,“不是什么高级场所,就是一家普通的私房菜馆,老板是我朋友,环境很安静,菜也不错。只是……想和你一起吃顿饭,像普通人一样。可以吗?”

他的邀请小心翼翼,带着试探。

没有强迫,没有安排,只是“可以吗”。

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又看了看桌上那对温润的翡翠镯子。

脑子里闪过三年前的甜蜜和痛苦,闪过订婚宴上的难堪,闪过这几天的“平静”与暗涌,闪过赵夫人锐利的眼神和现实的话语。

最后,定格在电话那头,他带着忐忑和期待的呼吸声。

也许,沈星雅和赵夫人说得都对,前路艰难。

也许,我还会受伤。

但是,就像我告诉沈星雅的,我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只会逃跑的聂清欢了。

我需要自己去看,去感受,去判断。

哪怕最后结果不如人意,至少,我为自己争取过,看清楚过。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好。时间地点发给我。”

【6】

赵屿舟说的那家私房菜馆,藏在一个老式弄堂的深处,门脸很小,挂着两盏旧式的红灯笼,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

小小的庭院,种着几株翠竹,石子铺路,环境清幽雅致。里面只有几个包厢,私密性很好。

他订了最小的一个。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没有穿西装,只是一件简单的浅灰色毛衣,黑色长裤,少了平时的凌厉,多了几分温和。

看到我,他站起身,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你来了。”他替我拉开椅子。

“嗯。”我坐下,环顾四周。包厢里布置得很简单,原木桌椅,墙上挂着水墨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食物香气和檀香味道。

“这里……挺好的。”我说。

“我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常来这里。老板老陈,人很好,菜也做得有烟火气。”他解释着,将菜单递给我,“看看想吃什么?”

我们像最普通的食客一样,点了几个招牌菜:红烧肉,清蒸鲈鱼,上汤菠菜,还有一个菌菇汤。

等待上菜的时候,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我母亲送去的镯子……”他先开口。

“我收到了。”我说,“很漂亮。但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是我奶奶留下的,不是什么拍卖行买的贵重珠宝,只是一份心意。”他看着我说,“我觉得……它很配你。温润,干净,有韧劲。”

这个比喻让我有些意外。

“赵夫人说,是你让她送来的。”我看着他。

“是。”他承认,“我知道她肯定会去找你,说一些……不太中听的话。我阻止不了她去,但我想让她知道,也让你知道,我的态度。那对镯子,是我能想到的,最不带商业和家族色彩,仅仅代表我个人的……一点心意和坚持。”

他的表达依旧有些笨拙,但诚意十足。

“你不怕你母亲更生气?”我问。

“怕。”他扯了扯嘴角,“但有些事,不能因为怕就不做。三年前,我顾忌太多,摇摆不定,结果失去了你。这次,我不想再重蹈覆辙。”

这时,菜陆续上来了。

香气扑鼻。

“先吃饭吧。”他说,“这里的红烧肉是一绝,肥而不腻,你尝尝。”

他自然地用公筷给我夹了一块。

这个细小的动作,让我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三年前,他也常这样。

我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味道确实很好,家常而温暖,缓解了之前的紧张气氛。

“这几天,过得怎么样?”他问,“我安排的人,没有打扰到你吧?”

“没有。”我摇头,“他们很专业。谢谢。”

“不用谢我。”他说,“是我造成的麻烦,理应由我来解决。”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清欢,关于我母亲说的那些……关于家庭,关于未来,关于你能‘带给我’什么……我想跟你谈谈我的想法。”

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首先,我承认,我的家庭背景复杂,我身处的位置也注定会面临很多压力和规则。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我无法改变我的出身。”他语速不快,显然在斟酌词句,“但是,清欢,我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需要处处顾忌家族意见、在事业上还需要倚仗家族资源的赵屿舟了。”

他的眼神变得坚定:“现在的赵氏,我说了算。我有能力,也有底气,去构建我想要的生活,保护我想保护的人。我母亲的意见,我会尊重,但不会盲从。她或许不理解,但最终,她必须接受,因为这是我的人生。”

“其次,关于所谓的‘助力’。”他自嘲地笑了笑,“我以前也觉得,婚姻是筹码,是资源整合。所以我接受了家里的安排,去接触白薇薇。但事实证明,那只会带来更多的算计和疲惫。清欢,我每天在商场上已经够累了,回到家,我不想再面对另一场博弈。”

他深深地看着我:“我需要的是一个家,一个可以让我彻底放松,可以坦诚相待,可以分享喜悦也分担压力的人。一个因为我是赵屿舟,而不是‘赵氏总裁’而爱我的人。这些,是你曾经给过我的,也是我这三年来,在其他任何人身上都找不到的。”

“至于你能‘带给我’什么……”他摇了摇头,“我不需要你带给我任何商业价值或社会资源。我需要的是你的陪伴,你的理解,你的笑容,还有你那份对生活单纯的热爱和坚持。这些对我而言,是无价的。它们让我觉得,我在为一个真实的人、一段真实的关系而奋斗,而不是冷冰冰的报表和合同。”

他的话,一句一句,敲打在我的心上。

很朴实,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有力量。

因为他说的,不是虚无缥缈的未来蓝图,而是基于现实困境的思考和抉择。

“可是,赵屿舟,”我轻声说,“生活不仅仅是两个人关起门来过日子。我们会有交集,你的朋友,你的合作伙伴,甚至你的家人……他们的目光,他们的态度,都会影响到我们。我不确定我是否能坦然面对那些。”

“我知道。”他点头,“所以,我说我们需要‘构建’。不是对抗,而是慢慢建立起属于我们自己的圈子和规则。我会让你慢慢融入我的世界,用你觉得舒服的方式。我也会让我的世界,去适应你的存在。这个过程可能不容易,会有摩擦,会有不适,但我希望我们能一起面对,一起调整。”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放在桌面上,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清欢,我不敢保证未来一定一帆风顺。但我可以保证,无论遇到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解决。我会尊重你的意愿,你的节奏,你的工作,你的生活。我想要的,不是一个依附于我的赵太太,而是一个并肩同行的伴侣,聂清欢。”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静静地摊开在那里,等待着。

我看着他的手,又看向他的眼睛。

那里有紧张,有期待,有不容错辨的真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他在等我的答案。

不是逼迫,而是邀请。

将我所有的顾虑、现实的压力、旁人的眼光都暂时放到一边,只是问我的心。

我的心……

它跳动得很快。

有害怕,有不安,有对未知的恐惧。

但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悸动和……渴望。

渴望那份曾经拥有过的温暖和默契,渴望他描述的那个“并肩同行”的未来,渴望去相信,这一次,会不一样。

我知道,答应他,意味着选择了一条更艰难的路。

但逃避了三年,我并没有获得真正的平静。

也许,真正的平静,不是远离风浪,而是在风浪中,找到那个可以握紧的手,找到内心的笃定。

我慢慢地,将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温暖,将我的手轻轻包裹住。

他没有用力握紧,只是这样轻轻地握着,仿佛握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我抬起头,看着他瞬间亮起来的眼眸,轻声说:

“赵屿舟,我没有立刻答应和你‘重新开始’。”

他眼中的光凝滞了一下。

我继续道:“但是,我愿意……试着,和你重新认识,重新了解。像你说的,抛开过去,只看现在和未来。我们慢慢来,可以吗?”

这不算一个承诺,只是一个开始的可能性。

但赵屿舟的脸上,却绽放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如释重负又充满惊喜的笑容。

那笑容冲散了他所有的冷峻,让他看起来,像个终于得到心爱玩具的大男孩。

“好。”他紧紧握住我的手,力道适中,不会让我疼痛,却充满了坚定的力量,“慢慢来。清欢,谢谢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这顿饭的后半段,气氛轻松了许多。

我们聊了一些琐事,我工作室最近的画稿,他公司里一个有趣的项目,甚至聊到了弄堂口那家开了几十年的豆浆店。

没有刻意谈感情,没有沉重的话题,就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分享着彼此的生活片段。

离开的时候,夜风微凉。

他送我走到弄堂口,我的车停在那边。

“不用送我回去了,司机在等我。”我说。

“好。”他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

我们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清欢,”他叫我的名字,“我不会催你。你按照你自己的节奏来。无论你需要多久来观察,来判断,我都等你。”

“嗯。”我点头。

“路上小心。”他替我拉开车门。

我坐进车里,隔着车窗看他。

他站在路灯下,身影挺拔,目送着车子离开。

直到转弯,再也看不见。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和赵屿舟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不是恋人,不是陌生人,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微妙而充满可能性的状态。

未来会怎样,我不知道。

但至少,这一次,我没有选择逃跑。

我选择了面对,选择了给彼此一个机会。

这就够了。

【尾声】

三个月后。

我的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又似乎完全不同。

我依然住在自己的小公寓,经营着我的插画工作室,接一些喜欢的项目。

赵屿舟遵守着他的承诺,没有过多地介入我的生活,但以一种温和而持续的方式存在着。

每周,我们会像普通情侣(或许还不算正式情侣)一样,约一两次饭,看一场电影,或者只是在公园散散步。

我们聊艺术,聊商业,聊童年的趣事,聊对未来的模糊构想。

他带我见过他几个真正交心的朋友,都是在各自领域很优秀的人,没有纨绔子弟的浮夸,相处起来意外地舒服。他们也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来尊重和交流,而不是“赵屿舟的女伴”。

他偶尔会来我的工作室,安静地看我画画,或者帮我整理画具,从不指手画脚。

我也会在他加班到很晚时,煮一碗简单的面,让司机送过去。

我们像两块被打碎又重新拼凑的拼图,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彼此的边缘,寻找着最契合的连接方式。

过程中当然有摩擦。

比如,他对安全的过度在意,偶尔还是会让我觉得被“监视”;我有时沉浸创作忘记时间,他会忍不住打电话来确认,让我觉得被打扰。

但每次出现小问题,我们都会坦诚地沟通,他会解释他的担忧,我也会表达我的感受,然后一起找一个折中的办法。

他母亲那边,没有再来找过我。据赵屿舟说,他们进行过几次“深刻”的谈话,赵夫人虽然仍未完全认同,但似乎已经接受了“儿子主意已定”这个事实,态度从激烈反对转为冷淡观望。

白家那边彻底没了声息,商业上的合作以另一种方式继续,算是达成了新的平衡。

关于订婚宴的八卦,早已被新的热点取代。我的生活圈子里,很少有人再提起那件事。

沈星雅从一开始的忧心忡忡,到后来看到我状态还不错,赵屿舟也确实表现出了足够的耐心和改变,也慢慢放下了成见,只是偶尔还会叮嘱我“保持清醒”。

又是一个周末的傍晚,赵屿舟来我的小公寓接我。

“今天去哪儿?”我问。

“带你去个地方。”他卖了个关子。

车子驶向郊外,最后停在一个正在建设中的艺术园区附近。

这里以前是旧工厂,现在被改造成了一个集工作室、画廊、创意市集于一体的地方,不少艺术家和手工艺人入驻,很有活力。

“怎么想到来这儿?”我好奇。

他没有回答,牵着我的手(我们现在已经很自然地牵手了),走进园区深处,在一栋独立的、带个小院子的两层红砖小楼前停下。

小楼外观保留了工业风,但窗户很大,采光很好。院子里还有些杂草,但能看出格局。

“这里……”我隐隐猜到了什么。

赵屿舟拿出钥匙,打开了门。

里面是毛坯状态,但空间宽敞明亮,挑高很高,巨大的窗户正对着院子。

“我买下来了。”他看着我,眼中带着笑意,“园区的主理人是我朋友,他知道我在找合适的地方。这里离市区不算太远,环境安静,也有创作氛围。楼上可以改造成生活空间,楼下……可以做你的新工作室,或者画廊,都可以。院子你可以种花,也可以弄个玻璃阳光房画画。”

他顿了顿,声音温柔:“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个想法。如果你喜欢,我们可以一起设计,装修成你想要的样子。如果你不喜欢,或者觉得有压力,我们就当今天来看个新鲜。”

我环顾着这个空旷却充满可能性的空间,阳光透过巨大的窗户洒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仿佛跳动着未来的音符。

心里某个地方,被一种温暖而踏实的东西填满了。

他没有直接给我一个“家”,而是给了我一个“可能”,一个我们可以共同构建的起点。

这比任何昂贵的礼物,都更打动我。

“喜欢吗?”他有些紧张地问。

我转过身,看着他,点了点头。

“喜欢。”我说,“不过,装修设计得听我的。”

他笑了,用力点头:“当然,你说了算。”

我们站在空旷的房子里,规划着哪里放画架,哪里做书架,哪里摆一张舒服的沙发可以晒太阳。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我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

未来还有很多不确定,还有很多需要磨合的地方。

他的世界依然复杂,我的追求依然简单。

但我知道,这一次,我们都在努力,朝着同一个方向。

不是谁依附谁,不是谁改变谁,而是两个独立的个体,试着并肩走一段路,看看能一起创造出什么样的风景。

也许这条路并不平坦,但手握着手,心里是踏实的。

这就够了。

“赵屿舟。”我忽然叫他。

“嗯?”

“我们这算……重新开始了吗?”我问。

他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你说算,就算。”他看着我,眼里落满了夕阳的暖光,也落满了我的影子。

我笑了。

“那……就算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