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十一月的一个深夜,北海公园的湖面已隐约结冰。刚从实验室值班归来的谭泾远,把白色大褂往沙发上一扔,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的户口暂挂在亲叔叔家,每天出门得假装“表妹”,可只要夜深人静,思绪便飞到三千里外的桂林——父母和两个年幼的弟妹在那里“休养”,日日盼着重返北京。
广播里还在播放《东方红》,窗外北风呼啸。忽然电话铃响起,一位老朋友压低嗓门:“明晚,去胡耀邦同志家,他找你。”对方不肯多说,挂断了。这样无头无尾的叮嘱,在那个特殊年代并不稀奇,也往往意味着重要的转机。谭泾远想起父亲离京四年的坎坷,心口猛地一热:也许这一次,真能把父亲的路子疏通开。
翌日晚饭后,她匆匆赶到西直门外胡宅。刚跨进院门,胡耀邦热情迎上来,家里只点了盏昏黄的台灯,帘外雪花纷飞。他招手让她坐下:“我就不拐弯了,主席同意老同志陆续回来。你赶紧去桂林,让你爸爸亲笔写封信,直接报给主席。”说罢,他递来一个小本子,上面草草写着几句话的要点。谈话不足十五分钟,却像一道暖流,驱散了北京初冬的寒意。
可问题随即摆在眼前:刚从东北探亲回来没多久的她,再请假去桂林,恐怕难获批准。谭泾远安静地梳理对策,忽地想到一条“曲线救父”的法子——领证结婚。她与江华的大儿子虞大江原本就是青梅竹马,彼此心有默契,只因家事未定,一直未提婚事。趁此机会,何不把探亲和婚礼合二为一?
第二天清早,她找到领导,递上“旅行结婚”申请。“我与未婚夫想请十天假,去桂林见父母办婚事。”领导翻了翻档案,点头默许。手续不过十分钟办妥,效率前所未有。回到研究所,几位同事瞧她眉眼带笑,还打趣:“大喜啊,记得带桂林山水的照片回来!”
十二月中旬,泾远与虞大江一路南下。绿皮火车掠过黄土地,车窗里是枯黄的芦苇和稀疏的炊烟。她攥着那本写着胡耀邦要点的小本子,心里翻江倒海:四年来,她和弟妹们没敢给父亲写过一封信,生怕给老父亲添麻烦。如今,机会终于来了。
桂林的冬天并不似北方那般凛冽,山城细雨绵绵。谭震林听说大女儿带准女婿来了,走出两步就拄着拐杖迎到门口。多少风霜写在这位76岁老人脸上,背却依旧挺直。“爸,妈,我们回来看你们了。”泾远扑上去,眼眶止不住发热。简单寒暄后,全家围坐在石桌旁。虞大江端出老酒,敬了岳父一杯:“伯父,今天是来报喜的,想在您跟前把婚事定了。”谭震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十二月二十六,毛主席生日,我们操办。”
夜深人静时,泾远悄悄把胡耀邦的托付说出:“爸爸,现在形势转了,您得写信。”谭震林听罢,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明白,我心里有数,你先忙婚事,别操这心。”他关上房门,摊开稿纸,斟酌多时,笔尖终落两行大字:敬爱的毛主席……
一封信谈私事,他自陈腿伤难行、妻病未愈、孩子停学;另一封信论公事,坦陈当年怀仁堂会议“有失冷静”,恳请中央重新安排工作。写完已是凌晨,他轻轻吹干墨迹,将信封封好交给泾远。“路上小心。”短短四字,父女心照不宣。
十二月二十六日,小院里张灯结彩。没有锣鼓,没有盛宴,邻居端来几只活鸡,战友送来一匾“井冈同盟”。葛惠敏穿着当年在新四军留下的旧旗袍,精神格外好。谭震林举杯:“今天娶媳妇,也为主席祝寿,更盼我们全家早日回北京。”席间,老战士周彪半开玩笑:“谭司令,该回部队报到了!”众人一片笑声。
一周后,泾远带着两封信返回北京。电报室工作人员连夜加急,文件当天就送到中南海。毛主席看完批示:“谭震林是好同志,可回京工作,并妥善安置家属。”批示贴着红条,很快传到国务院、中央组织部。紧接着,总理办公厅打来电话,通知桂林方面准备动身。
1973年三月上旬,谭震林一家抵达西直门火车站。十几位老新四军战友自发迎接,拉起横幅写着“欢迎谭司令回家”。车站人潮汹涌,京片子口音此起彼伏,孩子们扯着谭震林的军大衣,笑得合不拢嘴。警卫员沈凤云偷偷抹泪:“首长,咱们终于回来了。”谭震林拍拍他的肩膀:“活着就好,还有许多事要做。”
回京后,他调回国务院,分管农业、林业、减免“三秋”贷款等棘手工作。一进办公室,对着那张久违的办公桌,他低声说:“得赶紧补上一课,耽误四年,可惜哟。”枯燥文件堆成小山,他却乐在其中。葛惠敏病情时好时坏,一见北京的玉兰开花,精神便好了许多。小院里又有了当年金陵路旧宅的热闹,鸡鸣狗吠、笑声不断。
谭泾远婚后仍在科研一线,江华的长子变成了“半个老北京”,两家来往更频繁。一次家宴上,她悄悄对丈夫说:“若非那场婚礼,爸不知还要在桂林待多久。”虞大江端起酒杯:“运气是运气,更是胆识,你敢顶着风险去送信,这才把路打通。”窗外初夏雷声滚滚,他们相视一笑,谁也没再提当年的艰难。
1979年春,国务院召开农村调查汇报会。谭震林拄着拐杖,足足坐了四个小时,末了强调一句:“包产到队可以试,但绝不能松掉集体经济。”言语铿锵,屋内掌声零落却真挚。会议后,他回家抱怨膝关节又肿了,葛惠敏给他贴膏药,半嗔半怪:“年轻时打仗,老了为农民操心,你这辈子呀,就没想过自己。”他呵呵直笑,说革命就是这条路,早选定了。
1982年秋,他向中央递交退居二线申请。陈云来看望,打趣道:“你可不能光种菜,还得看文件。”谭震林连连摆手:“种菜养鸡,多接地气,省得老想枪林弹雨。”
翌年九月三十日,病房的清晨格外安静。他握着葛惠敏的手,轻声道:“记得云岭,那年梅花开得正好。”话音渐轻,心电监护线缓缓归零。同日,医院走廊挤满了新四军老兵、国务院同僚、农口干部,不少人红着眼圈,互相搀扶。这一幕,仿佛将人们又拉回硝烟岁月,也让人想起那场桂林小院的婚礼——一次平凡却关键的奔波,改变了一位老兵后半生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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