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6月9日清晨,罗湖口岸的天空刚刚泛白,两位六十岁上下的旅客并肩走出检票口。女方脚步极快,男方把手里的小皮箱换到左手,轻声说了一句:“桂贤,别急,前面还有一段路。”吴桂贤“嗯”了一声,却依旧不肯放慢速度。对她而言,这次南下的短暂考察,也许会把后半生的轨迹彻底改写。

回头看去,决定走到今天这一步,并非是一日之间的事。故事要从1977年的古城咸阳说起。那年国庆前夕,55岁的吴桂贤递交报告,告别在北京持续四年多的国务院副总理岗位,返回陕西西北国棉一厂。当时不少人惊讶:副总理竟然主动要求回车间?她的回答只有一句话,“我是工人出身,心里惦记着的是纱锭的声音。”

吴桂贤爱听纱锭的嗡鸣,这得追溯到1951年。那年她十三岁,遵母命从河南逃荒至咸阳。为能进厂,她把年龄往上报了三岁,成了西北国棉一厂最年轻的挡车工。纺机轰鸣,棉絮飘飞,每天十二个小时的站立劳动,她却甘之如饴。她说,只有机器转动时,她才觉得日子踏实。

勤勉、好学,再加上一股子钻劲,让她很快得到领导赏识。1958年,她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三年后调入“赵梦桃小组”。彼时赵梦桃已是劳动模范,负责全厂标杆机台。两位年轻女性在紧张生产中成了无话不谈的姐妹。1963年6月23日,赵梦桃病逝,年仅三十二岁。厂里把小组全盘交给吴桂贤,她一声不吭挑起了重担,产量不降反升。

靠着过硬的技术和朴素的凝聚力,“赵梦桃小组”连续多年获得红旗。1965年,吴桂贤被推为副厂长;1969年,她因先进代表身份,在北京人民大会堂见证了党的九大;1973年,又在十大上当选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并于四届人大获任国务院副总理。对一位出身逃荒童工的纺织女工来说,这几乎是传奇。

传奇背后,并不都是掌声。分管卫生部、妇联、团中央等口径时,她坚持照章办事,甚至向部长们索要原始指示、电报。有人私下抱怨她“太较真”。但她觉得自己只有高中文凭,更要靠“笨功夫”把问题看明白。工资仍是原厂67.2元,连开会喝水都要自掏二角,同行干部见了都替她抹不开面子,她却不以为意。

1977年秋,国家机构调整。对于“是留在北京还是南下地方”的选择,她只提一个请求——回车间。华国锋曾挽留,让她留在陕西省里担当重要职务;中组部建议担任西安市副市长;但她坚持要回到纺纱机旁。9月27日晚,她戴上工作帽,再次站到嗡嗡作响的细纱机前。夜班结束,十指的老茧又磨厚了一层。老搭档们喊她“吴大姐”,新工人叫她“吴师傅”,没人再提“副总理”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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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种平实的日子里,十年倏忽而过。1988年4月,深圳副市长朱悦宁率经济考察团到西安,点名要看西北国棉一厂。他们刚踏进车间,就被那片雪白纱线与井然节奏吸引。在简易会议室里,一位香港背景的投资方开门见山:“吴副总理,如果鸿华公司要做纺织、印染、服装一条龙,少了您不行。”

邀约并非第一次。南方沿海的企业从1985年起已多次来厂里“挖人”。吴桂贤始终没有动心:一来年纪不小;二来对陕西水土有深情。然而那天晚上,她和王振涛回家,丈夫突然冒了一句话:“要不,你去看看?”

王振涛1970年代就已是国防科研所的高级工程师,性子一向寡言。吴桂贤抬头愣住,“深圳离得那么远,你真同意?”他笑了笑:“市场经济是大潮,设备、人才都缺口大。你若能帮他们把纺织搞起来,值。”

六天后,夫妻俩飞抵蛇口。临时工棚、塔吊与基坑铺满视野,但工人干劲十足,外国设备一排排码在货场。陪同人员连连道歉,说车间尚未封顶。吴桂贤却摇头,“我在西北时,建厂也是从空地起步的,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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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招待所,她摊开记事本写下一行小字:兵马未动,人心先定。也是这晚,她对丈夫轻声说:“咱们干吧。”王振涛点头,“成。”

程序要走中央审批,另还需陕西省委放行。文件往返一个多月,最终盖章生效:原西北国棉一厂党委副书记吴桂贤,任深圳鸿华公司副总经理,享副厅级待遇。1988年8月,她再上火车北行十天,走访三家印染厂,招来技术骨干一百零八名。同行人打趣:“活像梁山泊。”

设备调试期,问题层出不穷:锅炉震动、浆料配比、排放指标统统摆在眼前。她蹲在车间,白天用手摸纱支强度,夜里翻技术资料,常常凌晨两点才回宿舍。年轻工程师不解,“副总,您用不着亲自干。”她拍拍对方肩膀:“我要知道难在哪里,明天才好安排你们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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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染分厂投产那年,深圳南山的马路还没全部硬化,棉布却已漂洋过海到巴基斯坦。鸿华首年盈利七百余万元。当地媒体采访时,她一句客套话都没说,只提到“色差还要再压一压”。

岁月并没有把她对陕西的牵挂冲淡。1993年,为修缮黄帝陵纪念亭,她一次性捐出二十五万元;1998年渭北部分县区想发展轻工,她忙前跑后牵线七八家珠三角企业;只要听说陕西老乡来深圳参展,她总会现身剪彩,拍完合影悄悄离开。

王振涛同样把科研成绩写在了另一张地图上。1990年代,他受聘为深圳某电子集团技术顾问,参加多项PCB研发。两位老人在深圳湾畔租了一套简朴公寓,晚餐常是一碗杂粮面与两小碟凉菜。儿子、女儿先后毕业于深圳大学金融系,在银行系统工作,周末拎着水果来串门,“爸、妈,最近注意休息。”

有人评价吴桂贤的一生“跌宕”,她却觉得是“顺势”。逃荒、进厂、入京、再回一线,如同一条棉纱穿过道夫框架,由粗到细,最终成为可用之布。她最常说的一句话,仍是当年对李先念的承诺——“不能给工人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