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初夏,北京北海团城里一场明清书画展刚开幕,陈毅身着便装悄悄而来。面对《游春图》与《平复帖》,这位久经沙场的元帅驻足良久,连声称奇。陪同人员告诉他,两件稀世真迹皆出自张伯驹之手捐献,陈毅当即写下题词,盛赞“国宝有主,幸甚”。这一幕,为十五年后的追悼会埋下伏笔。
时光来到1972年1月10日,寒风凛冽,北京医院里弥漫着哀恸。上午刚过,陈毅的灵柩已安放在人民大会堂西大厅。就在各方宾客陆续进场时,钓鱼台西楼的窗帘猛然拉开,午休未眠的毛主席轻声吩咐:“调车,我去送老陈。”一句话打乱所有预案,身边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匆忙为他披上一件深色大衣。睡衣未换,薄毛裤外又罩条羊绒披风,车队破雪而出。
周总理几乎同时接到电话,顾不得脚上还踩着拖鞋,抓起大衣就往外冲。车上才换好外套,他一遍遍嘱咐警卫:“务必抢先到场。”抵达会场后,他先去安慰张茜,又安排警卫扩充秩序。因为主席要来,原定节制规模的追悼会瞬间升格,礼堂外挤满自发赶来的老战友、老干部。
下午三时,哀乐响起。毛主席在周总理搀扶下步入厅内,环顾四周,上千只白菊堆成雪海。忽然,一副写满七律长句的墨色挽联映入眼帘。落款二字:张伯驹。主席放慢脚步,轻声念完,又侧头问张茜:“老陈同他交情深?”张茜点头,简单汇报张伯驹此刻囊橐羞涩、夫妇生活清苦。主席眉头微蹙,只说了一句:“请恩来同志办一办。”
这句话传到总理耳中,当即化作具体动作。次日,国务院办公厅电话打到中央文史研究馆:“张伯驹聘任文件,迅速呈报。”实际上,馆里早已拟好聘书,却苦等批示。主席的嘱托成了最后的发令枪,盖章生效,随即派人登门。张伯驹正在破旧小院中抄写《千字文》,听到敲门声,见来者递上的红头文件,顿时哽咽失语。
许多人只看到这份迟来的任命,却少有人回想起两位老友早年的交集。1957年那次展览后,陈毅多次把这位“民间国宝守护者”唤到府上夜谈。陈帅豪气,举杯便说:“我敬你,不为诗才,只为你舍金买宝不给外人。”张伯驹回答轻声却铿锵:“国破山河在,宝若失,人心也散。”二人一酒一茶,谈到深夜,惺惺相惜。
进入六十年代,风雨骤起。张伯驹因出身与旧履历陷入重围,生活顿失依靠。陈毅得讯,几番托人设法安排东北博物馆的顾问职务,并亲笔信鼓励他“保重身心,弘文续史”。可惜形势汹涌,很多善意的安排无疾而终。张伯驹自嘲“寄身乱流,惟有残卷慰怀”。直至1972年,老朋友逝去,他只能以挽联寄情。
就在追悼会之后,张伯驹夫妇受邀出任文史馆馆员,待遇与副部级相当,另配给四合院一所。可惜喜讯来得太迟,悲痛仍在发作。陈毅的离世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张伯驹终日以泪洗面,右眼不治失明。老伴潘素劝慰无果,他常说:“此眼既不能再见老总,瞎了也罢。”
1974年春,西安医师妙手复明了他的右目。暮年的张伯驹又提笔书“盲翁再睹光明”八字,自嘲而欣慰。不久,张茜托人送来陈毅生前最爱的一副乌木围棋,附信言简意赅:“陈毅常念二位,请多珍摄。”张伯驹双手捧棋,良久无语,只让来人捎去感谢。
从陈毅与张伯驹的交往,可见新中国建国一代对文化血脉的珍视。一个是领兵百万的开国元帅,一个是散尽家财守护书画的布衣藏家,他们在硝烟与书卷之间找到共同的底色——都是把国家命运置于个人得失之上的脊梁。追悼会上的那幅挽联,既是张伯驹对知己的深情告别,也像一把钥匙,为自己打开了与共和国再度携手的门。假如没有那场雪夜里突然的决定,没有主席看似随口一句的关照,一位老人或许要在贫病交加中度过晚年。历史的峰回路转,往往系于人心一句惦念。
此后,张伯驹在文史馆著书、编录、鉴定,从明清入手,一直研究到唐宋,留下十余部学术专著;馆中年轻人称他“张老”,他却笑言自己只是“看书的人”。1979年,八十高龄的张伯驹离世,遗嘱只有两句话:“此生无憾;愿国宝长在。”
而当年那副写给陈毅的长联,如今静静陈列在中国国家博物馆。本支书法因承载的友情而熠熠生辉,人们阅读它时,也许会想起那个风雪午后,毛主席停在花圈前的凝视,以及一句沉甸甸的嘱托——“请恩来解决一下”。这不是简单的关照,而是一段跨越战场与书斋的守望,也是时代心跳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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