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腊月二十八夜,阜平城外山坡上,警戒的哨兵踩出吱吱作响的冰渣声。篝火旁,聂荣臻摊开地图,眉头紧锁。炊事员端来一碗小米粥,他摆了摆手:“先把部队的口粮弄稳,再谈别的。”一句话,道出了晋察冀初建时的拮据。靠两千余人起步,要养活上万名官兵,没有地方政权配合难比登天。从这团寒风卷来的困局说开去,便能看见那封被阎锡山连拒七次的电报。
时间得回拨到1937年10月。平型关枪声刚落,第115师“五台分兵”展开。按照延安电令,副师长兼政治委员聂荣臻率独立团、骑兵营等共两千二百余人北上五台山,目标只有一个——在日寇与阎锡山夹缝中抢下根据地。主力要东进南下,他这支“身子骨瘦小”的队伍却得挑起千钧重担。老兵多、枪少、子弹少,兵源补充也无着落,难度不言自明。
有意思的是,五台等数县表面仍归“山西王”阎锡山管辖,实际上驻军早撤,日军也来不及扎根。聂荣臻选了几座荒寺安营,杨成武独立团四处“抡大锤”,连拔七县,兵员滚雪球般涨到七千。到1937年末,晋察冀军区挂牌,听上去风光,机关却只有一铺炕、一口锅,真正的“赤脚司令部”。
部队扩了,粮饷却更紧。若想让根据地运转,必须有一块“合法”招牌,能公开征粮、筹款、办学、办团练。聂荣臻瞄准了设立“晋察冀边区政府”。当时第二战区的行政大员仍是阎锡山,所有县长、专员任命印把子都攥在他手里。聂荣臻清楚:要在统一战线框架内办事,就得先拿到阎老西的盖章。
正好五台县长宋劭文是北大毕业、1933年入党的老地下党员,表面却是阎锡山提拔的“新政”骨干。聂荣臻找他商量:“由你出面,以二战区名义申办边区政府。”宋劭文当场应承,连夜起草电报飞往太原行署。谁料第一封电报石沉大海,第二封被退回,接着第三、第四……前后七回皆同一行批语:“超越职守,不予照办”。
阎锡山为何如此掂量?一则他对八路军意图心存狐疑;二则他自认只管“晋省”事务,河北、察哈尔若归他名下好,但真让八路军戴着自己招牌办事,他又不放心。踌躇之间,宋劭文挠破了头皮。正愁眉紧锁,孟县县长胡仁奎赶来拜年。两人都是老战友,交杯小米酒后,宋劭文低声诉苦。胡仁奎听完哈哈一乐:“你写得太正经,阎老西不听大道理,他惦记的是自己的地盘。换个写法,告诉他好处。”
第二天清晨,宋劭文重新提笔:既称“抗战急需”,又强调“边区政府有利于晋绥势力北伸”“凡委员九人,山西籍占五,皆受长官钧命听调”。短短百余字,字里行间尽显“晋军可得外沿”之甜头。电报发出不到两日,阎锡山回电批准,并声明已向武汉国民政府备案。七次驳回后,竟一夕翻盘,关键就在投其所好。
批准文书到手,聂荣臻旋即召集各县政要、各军分区主官于1938年1月10日在阜平召开军政民大会。十五日,晋察冀边区临时行政委员会宣告成立,九名委员亮相:聂荣臻、吕正操之外,其余皆“白皮红心”的地方官。宋劭文任主任委员,胡仁奎任副主任委员,表面仍挂阎锡山名义,实际上下情直通延安。大会通过《抗日救国十大纲领》,并确立军政合一、减租减息、精兵简政等系列方针。
边区政府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解决银根。1938年春,阜平县城的集市上,“法币”“关金券”“察票”“河北票”并行不悖,物价一天三变。买卖双方吵翻,白面还没递过去,纸钞已经贬了一成。边区政府随即筹设边区银行,发行“边币”。为保证信誉,率先规定机关薪饷一律领边币,军需粮草收购也按边币结算。短短数月,敌伪源源不断放出的察票、河北票被拒于市面之外,边区经济免遭恶性膨胀吞噬。当地百姓图个稳当,宁肯冒险越过封锁线把银圆兑换成聂家口碑的“土钞”。
边区政府的第二项考验是日军“九路围攻”。1938年5月至6月,板垣师团纠集三万余人,妄图一举捣毁五台根据地。面对钢铁洪流,晋察冀军区分兵设伏,诱敌深入,最终打出粉碎封锁的反包围。战后,聂荣臻给前线电台拍去嘉奖电:“军民协同,保有此地,民主政权可赖以巩固。”这番简短肯定,令山岭间的枪声添了几分暖意。
部队与政权互为臂膀,晋察冀走出了自己的路。到1938年底,军区部队已逾三万人。阎锡山的猜忌加深,却奈何不得。二战区名义下的“正版”边区政府,成了八路军动员群众、组织生产、打通后方物资通道的金字招牌。聂荣臻趁机把教育、司法、金融、后勤条块统统整合,使战时政务运转如车轮滚滚。
1940年春,晋察冀军区人数突破十万。“山西王”再想收回批文,已是覆水难收。有人传言阎老西拍案而起:“早知如此,砍头也不批。”传到前线,战士们大笑:“电文改了八个字,换来半壁江山,值。”
边区政府的制度试验不止步于征粮发币。根据地内推行减租减息,废除苛捐杂税;各村普设冬学,十七万青壮进识字班;妇救会、青救会铺天盖地,一抹抹红绸条子飘在山间。士气变了,民心也变了。日军据点越筑越多,却发现自己越守越孤。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此时的晋察冀军区拥有正规军三十二万,地方武装与民兵九十万,东起滦河,西至雁门,南北绵延千里。谁也不敢想象,这片土地的权柄,竟是从一封“换了写法”的电报上开了闸。聂荣臻后来淡淡一句:“阎长官爱的是印信,我们抓的是实事,各取所需。”简短却透出智谋与定力。
历史的篇章翻过,晋察冀边区政府留下一连串具体而扎实的数字:八百九十五所初级小学,三十七所边区医院,六千余名护工与医生分赴前线;《晋察冀日报》日出三版,一架手摇木刻机支撑整个发行网。纸张粗糙,墨色却浓,印证着枪膛里跃出的火舌。同一时期的华北平原,敌伪机关的公文纸闪着光,却在民众眼中失了声价。
聂荣臻以“合法”两字开启通道,以“联合”两字整合资源,以“民心”两字巩固地盘。晋察冀从深山到平原,从烽火到集市,其间的曲折刚劲,如同太行山上那条蜿蜒石径,越走越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