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深秋的一个夜场,首都剧场后台灯火通明。排练间隙,29岁的侯耀文对搭档石富宽低声嘀咕:“咱俩再磨一磨,这活儿还差点火候。”那股不服输的劲头,自此成了他闯荡海外的底气。两年后,这股劲在日本京都迎来严峻考验。
1985年4月,载着“中日友好青年之船”一行人的客轮靠岸神户港。京味儿相声第一次以官方文化交流项目的名义登陆日本。侯耀文、石富宽的任务很简单:逗笑年轻的日本观众。然而,第一场演出便让两人吃了闭门羹。幕布拉开,五分钟过去,台下依旧安静得吓人。侯耀文接连甩出包袱,回应却只有礼节性的拍手。那一晚,他的“见招拆招”彻底失灵。
可舞台是残酷的。没有笑声的相声,只剩尴尬。回到下榻的旅馆,两人谁也没心思吃夜宵。侯耀文把扇子往桌上一摔,憋红了脸:“光凭中国腔儿不行,得换路数!”石富宽点头,眼神比往日更坚定。
“咱用日语说一段?”这是侯耀文突然冒出的念头。石富宽愣了两秒,干脆拍板:“拼了!”困难随之而来。石富宽连片假名都陌生,侯耀文虽然在北京外国语学院混了三年日语夜校,也只会日常寒暄。两人找来随行翻译,把经典段子《姿三四郎》逐句拆解,用罗马音标标注发音,再逐字对口形。白天别人登塔看樱花,他们关在房里录音、跟读、改腔。三天,嗓子哑了,包袱却在嘴里成形。
第四天,东京青年会馆。一上台,侯耀文用日文鞠了一躬,抖出第一句:“诸位朋友,俺达哈,托尼尼鸠雷西亚!”台下先是一愣,接着爆出会心的笑。包袱铺得越紧,掌声越高。压轴甩出“姿三四郎误把柔道当相扑”的反转时,全场站了起来。演出结束,礼仪向来拘谨的日本青年冲到后台排队合影,惊叹这对中国“漫才家”的胆量和速度。
海外的成功并非偶然。追溯到1960年,12岁的侯耀文初登西城区工人俱乐部,顶着“侯宝林之子”的光环,却把《醉酒》说成了背课文。观众失望,他躲在厕所嚎啕。那一败,逼他明白:父辈的名气只是开场锣鼓,真正的掌声得靠自己挣。于是白天上课,晚上偷进父亲书房翻《笑林广记》《历代笑话选》,一句句抄在练习本,边写边学。
1970年代末,他进入中国铁路文工团,跑遍大西北。青海格尔木零下二十度的施工营地,只要灯泡一亮,他能把冻得打颤的工人们逗到直不起腰。观众来信,挑错字、提意见,他厚厚一摞全留着。有人嫌《财迷丈人》结尾不够利落,他就推翻重写;锅炉房老工人一句“改‘调价’更贴切”,马上采纳,笑果立竿见影。
即便如此,家学的影子始终笼在身后。侯宝林的“帅”派风格端方自持,容不得半点敷衍。一次,他演《关公战秦琼》想加料求新,被父亲斩钉截铁拒绝:“没人乐,也不能胡闹!”还有一次,他在电视上把“词”说成“诗”,第二天老人家就拍桌子追着改口。“当演员先当读书种子”,这是长辈的座右铭,也是对子承衣钵的硬杠杠。
从语言到学问都得硬功夫。除普通话和京片子,侯耀文硬着头皮练广东话、英语、日语,甚至跟越剧演员学水袖,跟京胡琴师琢磨甩弓法。不少同行纳闷:说相声至于这么折腾自己吗?可他认定:只有不断把陌生事物装进肚子,“包袱”才能不旧不烂。
1986年腊月二十八日,中央电视台彩排春节联欢晚会。导演临时提出需要一个戏曲元素的相声填补午夜段。离录制不到六小时,侯、石愣是把《戏剧与人》拼凑成型。节目现场,他连换五种剧种唱腔调侃刘晓庆、朱时茂,台下高潮此起彼伏。许多人至今仍记得那晚的笑声——这即席创作的能力,正是十几年磨刀不误的结果。
可高强度工作也在消耗生命。进入新世纪,他依旧一年三百场起步。2007年6月23日傍晚,沙河玫瑰园别墅灯未全亮,他却猝然倒下,终年五十九岁。那年头,国内相声正逢复兴;同行们说,一盏亮了半辈子的灯突然熄了。
今天提起1985年那次日本冷场,很多人只记得三日苦练换来的掌声。其实更应记住背后的执拗——一个名门之后,为了让对方文化背景迥异的观众会心一笑,可以从头再学一门语言,可以连夜重写段子。相声的核心是沟通,而沟通的前提叫尊重。侯耀文用整整三天,把尊重刻进包袱,也把自己刻进了一代日本青年的回忆里。
舞台帷幕落下,掌声散去,挑灯夜读的身影还在。人们或许会说他是幸运的,出生名家,一出道就有流量;可真正让他站住脚的,是无数次在冷场后咬牙的坚持。笑声短暂,功夫长存——这也是老一辈相声人留给后来的最朴实嘱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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