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十一月初夜,大别山北麓细雨未停,山道泥泞。刘邓大军前指的一盏马灯在雨幕中摇晃,几个参谋踩着湿滑的石阶奔向山顶的土屋,他们带来一纸任命:鄂豫军区正式成立。消息传来,山谷里并无隆隆礼炮,只有夜风卷着草木的清味。可是谁都明白,这支新编部队肩上的担子极沉:它要让大别山真的“红”起来。

鄂豫两省交汇处,地形破碎,山岭纵横,既是屏障,也是桎梏。此前红军三年游击战争留下的底子所剩无几,日伪又割据多年,民众对战乱有着本能的戒备。刘伯承一句话点破关键:“没有后方,就没有阵地。”于是中央决定:用现有主力抽骨架,把根据地扶上马。就这样,一纵、二纵、三纵、六纵各抽精锐,像拼图一般拼出一支“杂牌”却并不杂乱的新军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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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似简单的“四拼”方案,背后却有一条清晰的逻辑:野战军少掉部分牙齿,换回整片肌体。四个纵队各有特长,一纵擅穿插,二纵长夜袭,三纵重协同,六纵善山地。把他们拆开再混编,不仅补齐了地方武装的短板,还在敌人眼皮底下营造出一种“到处都是主力”的错觉。国民党保安司令部在报告里发急:“大别匪情如雾,真假难辨”。

调兵遣将之外,更紧迫的是后勤难题。十多万人从晋冀鲁豫一路南下,时间卡在盛夏转深秋,棉衣成了头等大事。出发时带的旧军装多是单衣,碰到山里湿冷,伤寒一夜冒尖。王宏坤率十纵后续抵达,行李里除了弹药,就是整麻袋的银元和成匹布料。有人疑惑为何不直接运棉衣,王宏坤轻声回答:“一刀布,就是一条命。”银元和布,能最快在集镇上换来棉花、粮食,还能酬谢地方织工。不得不说,这种“就地取暖”的思路,比长距离运输稳妥得多。

鄂豫军区首任司令员王树声,此时四十三岁,胃病缠身,夜里常咳得脸色苍白。他从鄂西北往返前线多次,深知山区根据地的脆弱。有人劝他保重,他摆手:“大别山是老家,不能再失手。”副司令员郭天民却是另一番情绪。出生于一九○五年,打从二十年代起就和枪炮相伴,解放战争初期在晋察冀当二纵司令,张家口一役后被调出野战序列。到了大别山,他被告知“先稳后打”,难掩郁闷:“天天游击,手痒得慌!”王树声笑,他知道郭天民的脾性,于是把稳定后方的职务一股脑压给自己,尽量给老伙计留点硬仗机会。

一九四七年十二月,商城县北五十里,鄂豫军区首次集中作战。目标是国民党保安第八旅一个团。参战兵力不大,但打法讲究。夜里十点,三纵抽调的一个加强连打头阵,先封锁道路;凌晨一点,一纵派出的四十门迫击炮齐射,山谷里火光连成红线;天亮前,二纵的尖刀营从侧翼抄到团部,“缴获电台一部、掷弹筒十八具”,敌人溃散。郭天民兴奋得在战报边上写了句笔记:“开胃菜,可惜量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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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之余,效果立竿见影。大别山外围几个县城的保安团相继撤走,给根据地腾出空隙。趁着这股势头,鄂豫军区三面出击——西抓物资,南护通道,北建医院。最难的环节其实是安顿伤员。当时大别山人烟稀疏,行医草药居多,需要集中医疗点。军区在麻城南五里搭起简易竹棚,后来演变成“麻城后方医院”。统计显示,仅四八年春季,这里就收治伤员两千一百六十人,截肢率低于当时华中平均水平。原因在于采用了山里民间偏方“石膏草泥包”,不仅止血,还防冻疮,算是艰苦环境下的一个小奇迹。

春去冬来,鄂豫军区的行政版图扩大到两省十一个专区。也正因如此,作战频次并不如野战军那般密集。对郭天民来讲,这是一种别扭的“闲”。一九四八年五月,他在随县檀树岗和王树声碰头时开玩笑:“老王,再这么‘猫抓耗子’下去,长枪要锈了。”王树声递过茶缸,也不恼:“等你真要打大会战,恐怕还要我来给你补人补枪呢。”

机会果然来了。同年十月,中共中央军委电令,鄂豫军区抽调七千多人,配合邓子恢、张震部队发起桐柏战役。这是郭天民久盼的大场面。他带着新扩编的第十一旅连夜行军两百里,于桐柏山北麓截断敌人退路,围点打援,四十八小时斩俘三千。战后总结会上,郭天民难掩得意,却也吐槽:“这才算过瘾,可惜时间太短。”王树声摇头:“枪炮声不能当饭吃,老百姓若没地种,咱就是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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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别山的稳固,最终要看土地改革与政权建设。军区在各县推行减租减息,清算土豪劣绅。资料记载,立煌、金安一带不到三月便分田二十余万亩,农具牲畜也按户折分。群众基础一厚,兵源便源源不断。四八年底,军区民兵发展到十五万,一时间“家家有红枪”。这股力量在后来的防御作战里立了大功:敌军扫荡未至,民兵早已破坏道路、隐匿粮仓,使国民党部队进退失据。

一九四八年秋冬交替,华东野战军在中原腹地发动淮海决战。鄂豫军区的主力被抽调北上,与十八、十九兵团合编,组成新的第二十四军。在徐蚌会战旧集至邓县一线,他们负责阻击援敌,这是名副其实的硬角色。郭天民作为该军副司令,终于如愿以偿。两个月鏖战,他归队时带回一句玩笑:“现在痛快多了,肩膀也不痒了。”

留守大别山的王树声继续“啃硬骨头”。大军陆续北调,他的兵力锐减,地方压力却倍增。国民党河南保安司令胡宗南趁机企图反扑,十二月初增派整编第九十师插向光山。王树声令民兵配合正规化残部,利用连绵山势设伏,一夜苦战擒敌团长,断其补给,迫敌退回潢川。山民奔走相告:“红军还在,山林有底气。”

一九四九年春,鄂豫军区任务告一段落。按照统一整编方案,军区机关并入华中军区,所属部队分别编入第二野战军第十一、第十二、第十四兵团序列。王树声进京参加中央工作会,被任命为湖北军区司令。临行前,他回望重峦叠嶂,向身边警卫员叮嘱:“告诉山里人,咱不走远,守山还是咱的军。”而郭天民则随部南下,先后参加渡江、广西等战役,继续寻找他心心念念的“过瘾大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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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苦斗,大别山终于从“游击区”转为“根据地”。表面看,鄂豫军区是四支纵队的拼凑产物;深究起来,它更像一座临时搭建的桥梁:一头连着野战军,一头系着老百姓,支撑起刘邓大军在长江以北的最后一个稳固后方。没有这座桥,南线用兵便成无根之木;有了它,才有后来赫赫有名的渡江战役、广西追歼。

作战之外,它更留下一组耐人寻味的数据:从四七年冬到四九年春,鄂豫军区共发动大小战斗一千五百余次,歼敌六万三千,扩军近三万人,收缴枪支五万余支。数字背后,是山洪、瘴气、冰雪,也是无数无名战士夜行山路,不知归期。郭天民曾总结:“战略支点并不靠枪炮堆出来,而是千家万户推着咱往前走。”这句话,道出了鄂豫军区存在的全部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