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深秋的一个清晨,卸任东海舰队司令员的刘浩天站在吴淞口,望着江海交汇处翻涌的浪头,突然对身边战士轻声说了句:“十二年前的那一仗,可不能忘。”风里带着咸味,也带来了1963年那场风波的记忆。

回到1963年5月,“跃进”号刚度过自己短暂却荣耀的处女航。那是一艘万吨级远洋货轮,中国人用五十八天就把它从龙骨铺设到下水,创下当时世界罕见的纪录。对年轻的共和国来说,它承载的不仅是玉米和机械,更是工业自强的决心。

同年“五一”拂晓,汽笛划破青岛港的寂静,“跃进”号顶着晨雾出发,驶向日本。彼时冷战暗流汹涌,中苏嫌隙已现,西太平洋潜艇游弋。海员们虽有些忐忑,却更为肩头的使命而兴奋——这是中国造船工业向外展示实力的绝佳机会。

当天14时许,正在中南海批阅文件的周恩来刚放下笔准备合眼,电话骤响。“总理,’跃进’号在苏岩礁海域失联。”话筒那端语气急促。楼外槐树依然投下疏影,屋内气氛却瞬间凝固。沉默几秒后,只听总理低声吩咐:“立即派舰船救人。”八个字掷地有声。

5月2日,东京一家电台广播——“中国货轮被三枚鱼雷击沉”。消息如炸雷滚过各大通讯社,猜测、指责、同情汇成一片。那时的国际舆论场对中国并不友善,若坐实“遭袭”,后果不堪设想。周恩来决意按兵不动,先要证据,再谈立场。

船员被日本渔船救起后送往佐世保,随即由我海军接回上海。临时调查会上,几名船员异口同声:“听见一声闷响,像是鱼雷。”船长却坚持:“更像触礁,冲击只有一下。”短暂对峙,证词冲突。总理只是低头记录,末了抬头道:“再核查,我们要拿铁证。”

5月中旬,东海舰队临危受命。刘浩天那晚正在司令部灯下批文件,接到电报后只回了六个字:“我们亲自去!”海军老兵回忆,当时他合上公文包,随手把熬夜的咖啡喝了口便登车,动作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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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艘舰船、千余名官兵连夜集结。18日清晨,编队顶风破雾离开吴淞口。海面浪高两米,船舷一阵阵拍得发颤,但潜水员们来不及多想,一令即下,跳入冰冷海水。作业水深五十米,暗流咆哮,海底能见度不足半米。潜水员靠双手摸索,一点点丈量残骸。

七十二次下潜换来第一批确凿线索:船体左舷三处豁口呈不规则撕裂,龙骨弯折,甲板油漆与苏岩礁岩石上脱落的紫红色碎屑吻合。外爆特征缺失,内舱货物整齐,船板亦无鱼雷战伤典型“吹鼓”痕迹。种种细节让“被击沉”之说逐渐失色。

一纸加急电报飞抵北京。5月24日,周恩来在交通部的报告上批示:“领导要下到一线,带头求实,严禁臆测。”当晚的国务院会议,他反复提醒诸部长:舆论汹涌,不可失口,更不可失真。

6月1日,调查组收网。编队拖带起“跃进”号的二副舵轮、舱门及航向记录仪返航。数据与潜艇兵专家的比对得出结论:沉船因夜间大雾、流速判断失误,加之航向仪调整延迟,导致触撞苏岩礁,随即进水倾覆。

6月5日,新华社发布官方通报,驳斥“鱼雷袭击”谣言,并公布所有坐标、残骸照片及潜水日志。几家曾高调指责的外媒悄然修改了报道,未再提“击沉”的字眼。国际风波至此平息,靠的并非一纸公函,而是用事实说话的调查。

这场风波过后,海军总后总结出近百条改进措施:航行预案必须细化到每小时、雨雾航区必须双岗瞭望、舰长对新式航仪要经过专训方可领航……制度一旦订下,上上下下执行得分外认真。刘浩天后来谈到:“硬脖子软不得,海浪不相信口号。”

翻检刘浩天的履历,可见那句“亲自去”并非一时冲动。1927年他才十五岁就加入少共,摸爬滚打一辈子,长征冰雪、高粱坡血战、长津湖泼火,只在行。文化底子虽薄,却始终以“多花时间补漏洞”为信条。建国后抓步校、建海军,他天天窝在灯下批文件,医生叮嘱多休息,他摆手:“身体是铁,工作更硬。”

1965年,周总理视察东海舰队,看完海空协同演练,半开玩笑拍着刘浩天的肩膀说:“你们的浪,比陆地的山路难走啊。”一句话逗得将士大笑,也把那场调查的艰辛留在了回忆里。

“跃进”号永远沉在三十二度六分北纬、一百二十五度十一分四十二秒东经的海底,成为中国造船史上一处无法打捞的伤痕。可它换来的一部操作规程,后来护送了成百上千艘新船远行。沉船成了教材,损失孕育经验,这或许就是历史的另一种补偿。

刘浩天在世时常告诫后辈:“记住苦日子,也记住教训。”他走后,东海舰队每年依旧会在苏岩礁海域组织演训,潜水钟一次次下沉,海水黝暗,却再无人怀疑那块礁石的存在。人们称那片海为“跃进湾”,不是为了纪念一次失败,而是为了提醒后来人——航程再远,也要把方向校准,把事实弄清,然后才有资格高声吹响汽笛,驶向大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