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5年6月18日,星期日,下午3时许,一位身穿少将军服的英军将领正在策马奔驰。

命运是无常的,骑兵交战更是瞬息万变,他刚刚率领自己的骑兵旅给法兰西人的拿破仑皇帝制造了巨大的麻烦,冲垮了步兵,杀进了炮群,如今却沦落到全旅被击溃,自己也即将一命呜呼的地步。

那人便是时年43岁的威廉·庞森比爵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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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英国军队而言,滑铁卢会战是一场代价高昂的胜利,而在这诸多代价之中,知名度稳居第二的便是联合旅旅长、指挥3个龙骑兵团的庞森比少将。

联合旅之所以名为“联合”,就是因为它的3个团正好是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各出一个,也就是英格兰的第1“王家”龙骑兵团,苏格兰的第2“北不列颠”龙骑兵团,爱尔兰的第6“恩尼斯基林”龙骑兵团。当然,看过前几期视频的肯定知道,北不列颠龙骑兵团喜欢用灰色战马,因而还有个更有名的俗称:苏格兰灰龙骑兵或者说灰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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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合旅本身差不多算是一支菜鸟部队,只有来自英格兰的1团经历过半岛战争,来自苏格兰的2团和来自爱尔兰的6团上次打仗还得追溯到二十多年前的法国大革命,再往前就得是半个多世纪前的七年战争了。

若是比较这两个难兄难弟的话,6团军官虽然没经历实战,管理经验还相对丰富一点,2团则由于长期驻扎在伦敦,充当门面部队,塞进去了不少有出身却不管事儿的军官。

不过,庞森比旅座本人倒是久历戎行,不仅团级指挥经验丰富,而且光是在半岛战争里就当了两年旅长,在萨拉曼卡、维多利亚等会战中都表现突出,但再怎么优秀的将领,作为空降的领导,也很难带动灰龙骑兵这种全团只有团长稍有作战经验、一半军官直到1815年才上任的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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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是在半岛战争期间,庞森比曾在1812年9月英西葡联军第一次光复马德里时,造访了一家刀剑铺子,想要买把用托莱多钢制成的军刀。

西班牙并不是铁板一块,既然马德里此前是由拿破仑的兄长约瑟夫统治,他麾下自然也少不了亲法派的西班牙军官,这些人同样会有刀剑需求,于是,店主便拿出一把已经订制好的军刀,表示此刀虽然刻上了西班牙语的“皇帝万岁”(Viva el Emperador)字样,但订购者已然跟着约瑟夫逃之夭夭,如今只能便宜处理,反正刀剑没有加密,不会远程锁定,决不影响英国朋友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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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衡一番后,庞森比还是买下了这把刀,也没磨掉皇帝万岁,而是在刀鞘上加了家族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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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二手货交易当时可不罕见,同样是在1812年9月,同样是在马德里,西班牙大画家戈雅也为英军统帅威灵顿创作出一幅骑马像,考虑到作画时间仅有短短三周,许多人认为,这幅画其实就是戈雅古法手搓了个AI换脸,给尚未完成的约瑟夫骑马像补上威灵顿的脑袋,凑活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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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上行下效”。

接下来再切回滑铁卢战场,按照《滑铁卢》电影里庞森比的说法,他爹生前有400匹好马,阵亡当天却骑了匹劣马,看过上一期视频的都知道,老庞森比并没有上阵打仗,这情节自然是虚构的,但原型却是庞森比本人的经历。

英军素来以马匹质量优良闻名,为何庞森比少将的坐骑却这么差?

原来,英军普通士兵的战马固然是官方提供,军官坐骑却得自备,而且,万一坐骑不幸因公殉职,官方也不会实报实销,而是根据军官个人和马匹的级别给出固定的补偿,其金额往往仅有实际价格的一半乃至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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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森比家里虽然是大地主,却也现金流紧张、债台高筑,于是,便有很多人猜测庞森比是过于精明,结果却赔掉了自家性命,听起来着实很符合前面买二手货的人设。

比如说,基根在《战争的面目》里就说庞森比是因为错误的节俭而丧生。把最好的坐骑留在了后方,理由是这匹马的价值远远超过政府所能提供的赔偿金额,转而骑着一匹劣马出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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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庞森比固然在花钱的时候斤斤计较,却也不至于有意骑着劣马打仗,除了那匹被人诟病的枣红色乘用马外,他1815年带到比利时的还有两匹战马,按道理已经留了很大的回旋余地。

开战前没几天,其中一匹战马受了伤,于是,庞森比便决心再买匹马补充一下。当时,第30步兵团的汉密尔顿中校有匹花了整整100英镑的良驹,对一般只用来代步的步兵军官来说,这马好得有点过分了。

汉密尔顿担心自己的坐骑万一不幸丧生,就只能拿到相当于买价1/4的补偿,便打算提前卖了良驹,买匹普通马,减少经济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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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此事后,庞森比便让副官在6月15日晚间找汉密尔顿压价收购,结果大概是价格压得太狠,当晚没能谈拢,之后随着战火重燃,庞森比也就只能骑马找马。

到此为止,虽然储备有点紧张,但庞森比还是有匹正经的栗色战马,结果在滑铁卢当天冲锋陷阵的时候,他剩下的战马不知道被马夫带到了哪里,幸运地躲过了交战。于是庞森比就只能凑活用那匹备用的枣红乘用马,一直用到他阵亡为止。

换句话说,庞森比不是有意骑着劣马打仗,而是心太大,为了省钱没给自己留足安全冗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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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战后英国通俗报刊上流行的说法,联合旅溃败后,庞森比 骑着自己的备用马——也就是一匹矮小的枣红色乘用马——误入一片耕地,雨后的耕地在多方踩踏后有如泥淖,令这位少将受困挣扎。当他看到波兰枪骑兵迫近后,便将自己的表和一幅妻子的微型肖像交予副官带走,但枪骑兵却将两人一并击杀。次日,人们在庞森比的坐骑旁边发现了他的遗体,身上被骑枪开了七个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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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说法很可能是浪漫化英雄之死的艺术渲染效果,波兰枪骑兵的错误自不用说,泥淖啊、转交遗物啊、开了七个窟窿啊大概率也都是虚构。

滑铁卢会战当天的确有个曾被枪骑兵捅伤的庞森比身上合计受了七处创伤,但这人是威廉·庞森比少将的堂弟,第12轻龙骑兵团团长弗雷德里克·庞森比中校。中校战后的家信很快就广为流传,其中提到他顶着七处伤口在战场上硬挺了一夜,撑过了普鲁士友军的踩踏和劫掠,第二天才被人救了出来,之后又扛住了丧心病狂的放血治疗,顽强地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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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鉴于两个倒霉鬼都姓庞森比,还都是骑兵指挥官,且都命犯枪骑兵,当两人的故事都传开之后,那可就由不得通俗说法不混淆了。

讲完庞森比的背景后,我们再看看那位干掉他的法军士兵状况。

按照荣誉军团档案材料、第4枪骑兵团团长布罗的回忆和老士官莫迪(Mauduit)撰写的1815年战史,那是一位两年前才度过35岁中年危机的人物——第4枪骑兵团骑兵中士弗朗索瓦·奥尔班(François Orb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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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便一提,档案材料和布罗回忆里,这人姓奥尔班或者欧尔班(Orban)。莫迪写战史的时候,他又姓于尔邦或者乌尔班(Urban)。明明是一个人,却跑出来至少两个姓氏写法,四个读音,这也是当时法军里的常态,只要发音大差不差就行,我这里呢,还是按照档案称之为奥尔班。

从姓名来看,奥尔班或许是个祖上定居法国已久的匈牙利归化人,弄不好跟造大炮的乌尔班、当总理的欧尔班几百年前是一家。

奥尔班1778年1月15日出生于法国东部安省的贫雇农家庭,成年后是个文盲,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签——这倒可以解释他的名字为何写法多样。

此人身高1米72,头发和眉毛棕褐色、前额和鼻子都是中等大小、嘴巴大、下巴圆,整体脸型呈椭圆状,20岁时从军,征战13年后,他在33岁那年和第9龙骑兵团的战友们集体改行当了枪骑兵,番号也变更为第4枪骑兵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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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35岁那年,奥尔班终于捡到了1812年惨败后军官、士官损失极大的便宜,在1813年2月1日晋升为下士,随后大概是因为在德累斯顿会战里表现出色,又在9月28日获得了荣誉军团骑士勋章,摆脱了中年职业危机。

滑铁卢决战当天,奥尔班已经是第4枪骑兵团1中队1连也就是精锐连的中士,换句话说,他是全团尖刀精锐部队里的老士官,这份量不言自明,无论战斗技能、勇气还是战场嗅觉,奥尔班想必都已经臻于化境。

由于档案里并未提及战斗细节,布罗的回忆也只提到奥尔班中士一枪捅死庞森比,随后的战斗历程便来自莫迪打听到的奥尔班自述,这位贫农出身的文盲老士官虽然也爱吹牛,却并没有贵族那种矫揉造作的互相吹捧姿态,搞出什么勇敢的敌人被更勇敢的我俘获那种桥段。

而是表示自己注意到一群英国龙骑兵散兵游勇前方似乎有个拉开一段距离的大官儿,就从斜刺里催马杀出,直接将其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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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秒,后头的好几个龙骑兵过来救长官,那当了俘虏的长官看着也不老实,奥尔班心一横,干脆直接把俘虏一枪捅死,消除后顾之忧。

而后单枪匹马上去迎击英军,先是对付跑在最前头、威胁最大的那个龙骑兵,奥尔班跟“骑马与砍杀”游戏玩家似的,飞速奔驰中手握骑枪戳中龙骑兵坐骑肩膀,让他落马变成步兵,接下来再一枪将他捅死——可见泥淖这说法恐怕不靠谱。

至于怎么干掉第二个龙骑兵,奥尔班倒是没细说,只是说自己把他干掉了,大概是这番杀戮表演已经让后续的英军龙骑兵丧失了继续战斗的信念,随后也没什么战斗描述了。

接下来,奥尔班舔包捞战利品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最早捅死的那个大官儿居然是庞森比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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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版本里自然不可避免地带有什么从英军手中夺回鹰旗的夸张记载,但似乎也没有必要怀疑奥尔班一枪捅死庞森比的真实性。

因为就在滑铁卢战后次日,亲眼见到庞森比遗体的丹尼斯·帕克少将便在记忆鲜活之际写了封信,给出了与奥尔班契合的描述:庞森比的遗体上有一处被骑枪捅出来的胸部贯穿伤,而且似乎是当场迅速死亡,没有太多的挣扎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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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骑枪是门易学难精的手艺,它的威力十分依赖马匹速度和攻击手法,滑铁卢会战里不乏受了七八处乃至十来处伤却依旧幸存的人物,比如说联合旅的第6龙骑兵团马歇尔上士,就被法军的骑枪和马刀开了19个口子,却还是活了下来,第12轻龙骑兵团的庞森比中校也是如此。因此,按照帕克少将的描述,一枪捅死庞森比少将的人大概率是个冷酷高效的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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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文字材料外,还有件铁证如山的物证,那就是奥尔班从庞森比身上捡到的“掉落碎片”,那柄用托莱多钢打造的好刀。

从这柄马刀的实物来看,刀鞘保养得很差,原因倒不复杂,滑铁卢战败后,波旁王朝裁军,奥尔班退役回家种地,随后便把这战利品挂在自家壁炉上头,烟熏火燎,哪来什么保养可言。

奥尔班于1848年去世,他并无后人,这马刀便流入市场,转手多次后最终于1928年被庞森比家族收藏。

从这个结局来看,那柄马刀还真堪称的卢马般的妨主宝刀

第一任无名主人只是让人刻上了皇帝万岁,还没拿到它,就得卷铺盖走人滚出西班牙。

第二任主人庞森比在滑铁卢阵亡。

第三任主人奥尔班总算没有背井离乡,没有死于非命,但也是孤独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