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肝胆,南疆永驻十七春
文 / 蒲致龙
1983年10月,云南彝良县大寨村村口,风卷着山野的寒凉刮过晒谷场。17岁的周世军弓着瘦小的脊梁,捧着粗瓷碗猛灌下三斤凉水——这是他为入伍体重达标的最后一搏,水珠顺着下巴淌,打湿了洗得发白的粗布褂。母亲挥动的蓝布帕子在风里飘成一抹蓝,他攥紧衣角,喉结滚了滚,在心里默念:“妈,等我回来。”
某部2营新兵连的晨曦,总被少年的汗水泡得发沉。这个身高刚过1.6米的彝良娃,背着40公斤装备奔袭在训练场上,汗水浸透作训服,肩头的皮肉都被磨破了,硬生生将无后坐力炮射击时间从15秒压缩至8秒。实弹演练时,班长指向300米外的孤石,他扛炮、架炮、击发一气呵成,炮弹精准命中的瞬间,烟尘漫过瘦小的肩头,却遮不住那立得笔直的倔强身影。
1984年4月28日,收复老山的战斗在炮火中撕破夜幕。红色信号弹刺破苍穹,数百门火炮齐鸣,将半边天烧得赤红。周世军随5连攻占1072高地后,即刻转入防御,战壕里的泥土很快混进硝烟与鲜血的味道,踩上去黏腻又滚烫。
5月9日,阵地仅剩两发炮弹,通往弹药补给点的“生命桥”,已被17位战友的鲜血浸成了暗红色。“班长,我去!”话音未落,他已冲进弥漫的浓雾。归来时,尖锐的竹茬刺穿胶鞋底扎进脚心,鲜血顺着裤管往下淌,在山路上踩出一串暗红的血印,他却死死咬着牙,把8发炮弹牢牢护在背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蹒跚又坚定。
周世军入伍留影
6月12日,越军的反扑如潮水般漫向阵地。西侧山头的两挺重机枪喷吐火舌,把阵地上的战友们压得抬不起头。“干掉它!”连长的吼声未落,周世军已扛炮卧倒。第一发炮弹精准摧毁一个火力点,敌军的炮弹便呼啸而至。硝烟散尽,为掩护他,战友孙守华倒在了他的身旁。当夜,周世军死死攥紧刺刀,在战壕壁上刻下“报仇”二字,指缝渗血,鲜血和脚下焦土融成一片褐红。
谁也没料到,两天后的岗哨执勤竟成永诀。1984年6月14日,老山1072高地的夜色被硝烟裹得密不透风。哨位上的周世军听见炮弹破空声,本能地弓身闪避,却被巨大的气浪掀入壕沟。
不尽的哀思
副班长姚元友连滚带爬扑过来时,看见少年仍死死抱着冲锋枪——左耳被炸得血肉模糊,左臂只剩一缕皮肉连着肩膀。班长钟家成抱着他冲进猫耳洞,他攥紧班长的衣领,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班长……我不行了……没完成好任务……”
“你完成得很好!你是英雄!”钟家成哭着为他包扎。周世军突然睁大眼睛,用尽最后力气呼喊:“爸……妈……我想你们……”手臂缓缓垂落,目光永远定格在洞外硝烟弥漫的天空。他的挎包里,那封染血的入党申请书墨迹未干,“愿把热血洒南疆”七个字,红得烫人心尖。
一年后的1985年老山前线,雾气与硝烟在战壕上空交织弥漫,67军199师596团3营“双大功七连”接下主攻任务时,全连都清楚,突击队就是直面枪林弹雨的“敢死队”。突击队长孙兆群副连长的案头,请战书堆成了小山,其中顾克路的那封,来得最早,字迹工整如刻。
后任某预备役炮兵师副师长孙兆群
这个刚满17岁的军人之子,笑起来时虎牙浅浅露在唇外,酒窝里漾着未脱的少年气,字里行间却掷地有声:“我是军人的儿子,临战必须先上。”孙兆群把请战书锁进抽屉,连续三次找他谈话,想劝他退下。直到那天,少年光着脊梁站在他面前,汗珠顺着背脊的沟壑滚落,一字一句砸在地上:“副连长,我知道你怕我死,可这送死的机会,你得给我——因为我是军人的儿子,没道理躲在后面。”
多年后,已是某预备役炮兵师副师长的孙兆群,忆起这一幕仍眼眶发红:“旁人求人皆为趋利,他倒好,偏要求着去赴死。”顾克路珍藏的日记本里,工整的字迹记录着17岁的心事:“青春多好啊,我也想看看往后的日子,想陪爸妈多吃几顿热乎饭。”笔锋突然一转,墨迹深重如铁:“要是祖国要我死,我把血撒干也愿意。”
顾克路烈士遗像
1985年12月2日,冲锋号撕裂晨雾。顾克路如猎豹般从左侧突进,在弹雨中连续攻克两处高地。胜利在望之际,暗堡中突然喷出火舌——4发子弹瞬间击穿他的右腿。
鲜血浸透裤管,他咬牙用止血带死死扎住伤口,仍抱着炸药包匍匐前进。巨响过后,暗堡化为废墟。第二波炮火接踵而至,气浪将顾克路掀到三四米高空。落地时,他用肘部艰难地撑起残躯,在血泊中一寸寸向前爬行。泥土混着鲜血涌入口腔,他奋力将手雷塞进射孔,又打完枪中所有子弹。
卫生员找到顾克路时,他的身体早已冰凉,指节还死死扣着扳机,始终保持着射击的姿势。战友含泪掰开他僵硬的手指——那支枪的枪身,还凝着他最后的体温。
四十年光阴弹指而过,两个少年永远停在了17岁。
2007年5月的麻栗坡烈士陵园,风里还裹着山间的凉,却裹不住周家母女压了二十多年的痛。周妈妈踉跄着扑在石碑上,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冰冷的碑文,指节因太过用力而泛着白,哭声像被风揉碎的布条,在陵园里飘散开去,揪得人心尖发疼:“儿啊,妈来了……妈终于来看你了……”她颤巍巍从布包里取出一张塑封照片,轻轻贴在墓碑前——相框里的少年穿着略宽的军装,领口还没来得及捋平整,笑容却亮得像清晨的太阳,眉眼间那点未脱的稚气,和当年灌凉水时一模一样。妹妹朝着老山的方向跪坐下来,双手拢在嘴边喊:“哥哥,现在不打仗了,我和妈妈来接你回家……”声音里裹着几十年的牵念,喊着喊着,就被泪水堵得只剩哽咽。
四十余载春秋流转,班长钟家成把对战友的承诺,悄悄揣进了岁月深处。他总在农忙时往周家跑,帮着挑水、翻地,逢年过节送的腊肉和糍粑从不会少;可他从没跟周家父母提过,猫耳洞里少年最后喊“爸妈”时的颤抖,左臂只剩皮肉相连的惨烈,还有那封染血入党申请书上未干的墨迹——这些,他都死死锁在心底。不是刻意隐瞒,而是知道,有些痛不必再让老人背负,这份沉默的守护,是对逝者最深的告慰,也是对生命最重的敬畏。
周妈妈肝肠寸断
在麻栗坡烈士陵园里,周妈妈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抚过碑文,指尖的温度终究暖不透那方青石;孙兆群每次提起顾克路那句“求着去拼命”,仍会背过身去,悄悄抹掉眼角的泪。周世军“等我回来”的承诺,永远停在了1984年的夏天;顾克路想陪爸妈吃热乎饭的心愿,永远定格在1985年的寒冬。
如今的老山,杜鹃依旧年年染红山野。如果你仔细听,风里似有两个少年的低语:
“你后悔吗?”
“不后悔。只是春天来了,想陪爸妈多吃几顿热乎饭。”
“值得吗?”
“你看这万家灯火,不就是我们想要的以后吗?”
他们用17岁的生命,完成了对“以后”最深沉的诠释——不是所有的青春都需要用白发来丈量长度,有些光芒,纵使短暂,一次闪耀便是永恒。他们从未离去,只是化作南疆夜空的星辰,永远凝望着这片用热血换来的土地,凝望着每一个崭新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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