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5月27日凌晨,上海吴淞口仍在硝烟里。与此同时,隔海相望的台湾基隆港,多了一位匆匆上船的中年人——毛森。没人想到,四十三年后,他会以“旅美老人”的身份踏上杭州站站台,并在江山老宅的堂屋里写下“谢谢亲爱的乡亲们”八字。时间把锋利的棱角磨圆,可许多拐点依旧清晰。
毛森1908年生于浙江江山县。家贫,识字来得晚,十五岁才坐进私塾。不久他借用了同姓邻居的高小毕业证去考师范,这个小动作让他第一次尝到“变通”的味道。师范结业,他只做了一年教员便转头考进浙江警官学校,随后被毛人凤看中送入特训班。正是这条路径,把他从县城教坛推向了风声鹤唳的军统江湖。
1933年冬,中央军驻闽部队与蒋介石对峙。毛森以《中央日报》“特派记者”身分潜伏福州,持续三个月上报动态。蒋军十万围剿成功,毛森由此平步青云,先任福州警察局特警组主任,后再赴上海组建行动总队。那一年他二十五岁,志得意满,却不知道暗线已被自己招募的交通员割断。
1941年初,他被汪伪警察厅逮捕。狱中,毛森照样遥控“锄奸”小组,竟在监号里完成四起暗杀。三个月后脱逃成功,戴笠在重庆设宴招待,并授以中美合作所东南区指挥官。不得不说,这样的信任在军统并不常见,也让毛森自觉“与戴处长心照不宣”。
抗战胜利后,上海汉奸清查是毛森的新任务。他手握名单,白天抓人,夜里点钞,数目无人统计,只知北四川路的那栋三层小楼夜夜灯火通明。解放战争爆发,形势急转直下,毛森先在苏浙皖交界构筑情报网,后又在上海外围组织“清乡大队”,三个月处决逾两百名被视为“地下党嫌疑”的青年。江南土纸上留下的家信,是他们生命最后的痕迹。
1949年4月,解放军渡江。毛森经厦门逃台,初期仍受宋美龄庇护。可1950年代后蒋经国夺权,“夫人派”风光不再。审计部门翻出中美合作所的经费黑账,毛森被迫辞职,移居美国洛杉矶。异乡日子表面体面,实则心事重重:他每天叮嘱孩子说中文,晚饭后常搬出那把藤椅独坐院中,望着加州落日不语。
1981年春节前夕,他写信回江山:“家乡如今如何?听闻祖国大变,贤明者掌权,欣慰。”信件经浙江侨务部门转到县里。几个月后,江山县政府回信告知:祖宅已按政策退还;如您愿意,欢迎回乡探亲。毛森得知这条消息,沉默良久,对女儿说了句轻飘的话:“早该是这样。”
1985年,他的长女获准回国省亲。江山民政干部陪同她参观县志编纂办公室,那里陈列着几页记载“毛森罪行”的档案。女儿回来复述内容,毛森听后只说:“写得对,我有罪。”这一表态,被视作他回归的转折点。事实上,彼时的大陆对多数战犯的处置已进入“宽大与感化”阶段,毛森的请求得以被接纳,并被定为“探亲”而非“投案”。
1992年9月,八十五岁的毛森回到阔别半世纪的家乡。江山车站挤满围观乡民,他们看着这位拄拐的老人,下意识退后两步,却也无人出声。场面一度尴尬,直到县文化馆干部递来宣纸,请他题词。毛森抬手颤抖良久,落笔疾书:“谢谢亲爱的乡亲们”。八个字,写得歪歪斜斜,却让围观者的神情从戒备转为复杂。
两天后,他路过杭州。浙江省长在省府小楼会见毛森一行,话题只是“家乡建设”“侨务工作”,通稿里看不到过往是非。有人私下议论:“省长为何要见他?”另一人回答,“这不过是统战需要”。一句话,点破了现实的分寸。
上海停留时,毛森与几位旧时同僚在南京西路小饭馆见面。酒过三巡,他握住对方的手,半句玩笑:“人生何处不相逢。”对面的人沉默。毕竟,在那个腥风血雨的年代,很多同事殒命,更多人成了阶下囚,不是人人都能坐在这张圆桌前。夜色里,黄浦江浪声拍打码头,桌上酒杯摇晃,气氛微妙。
返美半年后,毛森病逝。死因是心肺衰竭,享年八十五岁。葬礼极其低调,遗嘱只留一句话:“骨灰日后可择机归故里。”家乡的旧宅如今已是红砖平房,门楣上那幅“谢谢亲爱的乡亲们”仍在。走近细看,墨色早已褪成淡灰,却还能辨认。有人说,那八个字是忏悔,也是求生之道。历史并未给出明确答案,但它让人记住一句古话——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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