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夫君远征前仅携走个丫鬟,我不吵不闹,隔日,命人去牙婆处挑个俊朗小厮

隆冬,大雪封城。

镇国将军府的朱漆大门紧闭,唯有檐下两盏白灯笼,在朔风中摇曳,如鬼魅泣血。

前日,夫君裴衍出征北境,十万大军浩荡离京。

他未与我道别,只于清晨带走了我的贴身丫鬟青禾。

阖府上下,皆以为我会哭闹,会寻死觅活。然我只是静坐于窗前,看了一日落雪。

隔日,天光微亮,我命管家:“去牙婆那儿,挑个眉眼干净、手脚伶俐的小厮来。要最俊俏的那个。”

满府的死寂,在那一刻,被一种更彻骨的寒冷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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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寒气从窗棂的缝隙间丝丝缕缕地渗入,仿佛无数冰冷的触手,悄然抚过我的脸颊。妆台上的铜镜映出一张平静无波的面容,眉如远山,唇似点朱,唯独那双眼眸,深得像一口千年古井,不起半点涟漪。

“夫人,您……您这是何意?”老管家福伯躬着身子,花白的胡须因惊愕而微微颤抖。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困惑与担忧,仿佛在看一个失心疯的主母。

我抬起眼,目光从镜中移开,落在他身上。“福伯,我说话,你听不明白么?”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凉意。

“老奴明白,只是……将军出征未满三日,您此时买……买小厮,传扬出去,于您的声名,于将军府的颜面,都是大大的不妥啊!”福伯几乎是哀求着说。他是我从娘家带来的老人,待我如亲女,这份忠心我懂。

“声名?颜面?”我轻轻一笑,笑声在空旷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冷。“将军带走青禾时,可曾顾及我的声名?满京城的人都看着,镇国将军舍下正妻,偏爱一个丫鬟,连出征都要带在身边。我的颜面,早在三日前,就被他亲手撕碎,扔在雪地里任人践踏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小窗。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刺得人肌肤生疼。我望着庭院中积压的厚厚白雪,那片纯白之下,掩盖着多少污浊与不堪。

“福伯,你跟了我多少年了?”我忽然问道。

“从您束发之年,至今已有十载。”

“十年了,”我喃喃自语,“十年,足以让一棵幼苗长成大树,也足以让一颗真心,冷成坚冰。”我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裴衍要做他的痴情种,要为他心中的白月光守身如玉,甚至不惜折辱我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来向世人昭告他的深情。好,我成全他。”

我的指尖划过冰冷的窗格,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他既然能为了一个‘情’字,将我视作无物,那我便让他看看,我沈清微,也不是离了他便活不了的木偶。他有他的青禾,我为何不能有我的消遣?”

“夫人,三思啊!”福伯老泪纵横,双膝一软便要跪下,“将军他……他或许只是一时糊涂!”

“糊涂?”我伸手扶住他,不让他跪下。“福伯,你错了。他比谁都清醒。”我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怨怼,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他知道这样做会让我成为全京城的笑柄,他知道青禾的身份会引来多少非议。但他还是做了。因为在他心里,我的感受,我们沈家的颜面,都比不上他护着那个丫鬟的决心。”

“那个丫鬟……青禾她……”福伯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打断他,“你想说青禾是我一手提拔的,她温柔和顺,不像是有那等心机的人。可福伯,这世上最伤人的,往往不是明火执仗的仇敌,而是你最信任的人,从背后递来的那把刀。”

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仿佛冻结了我的肺腑。“去吧,按我说的办。挑个最出挑的,直接带到我的书房来。我累了,不想再为这些事费神。”

福伯看着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痛心与不解。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躬身退了出去。

暖阁里又恢复了死寂。我走到炭盆边,伸出冻得有些僵硬的双手。炭火烧得正旺,映得我的脸忽明忽暗。

裴衍,你以为我会在你划定的牢笼里,哭泣、崩溃、然后默默忍受吗?你以为带走青禾,就是对我最大的惩罚与羞辱吗?

不。你错了。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你用你的方式落了第一子,那么接下来,该我了。

你带走一个丫鬟,是为情。我买一个男宠,亦是为情。这很公平。

我倒要看看,你那远在北境的“深情”,在听到京中传言时,是否还能一如既往地坚定。我更要看看,你护在羽翼下的那位青禾姑娘,在知道这一切后,是否还能安然地享受你的“庇护”。

炭火爆开一朵小小的火星,发出“噼啪”一声轻响。我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第二章

午后,雪势渐小,天色却愈发阴沉。福伯领着一个少年,踏着满径积雪,走进了我的书房。

我正临窗练字,笔下的“静”字,最后一捺沉稳有力,力透纸背。听到脚步声,我并未抬头,只是淡淡地问道:“人带来了?”

“回夫人,带来了。”福伯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无奈。

我搁下笔,抬眼望去。

那少年就站在门边,一身单薄的灰布短衫,在满室的温暖与奢华中显得格格不入。他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清瘦,却站得笔直,像一株雪中的青竹。许是赶路匆忙,他的发梢和眉睫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沫,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

他的五官,确实如福伯所说,是极出挑的。眉如墨画,眼若寒星,鼻梁高挺,唇形优美。最难得的是他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此刻正带着几分戒备与倔强,直直地看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我开口,声音平缓。

少年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似乎有些不适应这屋里的暖气,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略带沙哑的少年嗓音回道:“回夫人,小人没有名字。牙婆都叫我‘十一’。”

“十一?”我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因为你是那个院里,第十一个被卖掉的?”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垂下眼帘,低声道:“是。”

“抬起头来。”我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缓缓抬起了头,目光再次与我对上。那双眼睛里,我看到了不甘,看到了隐忍,甚至看到了一丝深藏的……恨意?

有趣。

“你识字吗?”我继续问。

“识得一些。”

“会做什么?”

“劈柴,担水,会一些粗浅的拳脚功夫。”他回答得言简意赅,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我点了点头,放下茶盏,站起身,缓缓向他走去。福伯紧张地跟在我身后,似乎生怕我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我在他面前三步远处站定,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他虽然衣着褴褛,但身上并无污垢之气,指甲也修剪得干干净净。看得出,他即便身处泥淖,也未曾放弃最后的体面。

“从今日起,你便留在我身边伺候笔墨。”我说道,“我不喜欢‘十一’这个名字,听着像个囚犯的编号。我为你取个新名,便叫……‘扶苏’吧。”

扶苏?”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他知道这两个字的出处。山有扶苏,隰有荷华。这是一个极雅致,也极有深意的名字。

“怎么,不喜欢?”我挑眉看他。

他立刻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情绪。“小人不敢。谢夫人赐名。”

“很好。”我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福伯,带他下去梳洗换身衣裳,再把府里的规矩教给他。从明日起,卯时到我书房当值。”

“是,夫人。”福伯应了一声,领着那名叫扶苏的少年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被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我拿起方才写好的那个“静”字,凝视良久。

裴衍,你以为我买个小厮回来,是为了夜夜笙歌,自甘堕落,好让你更加理直气壮地与青禾双宿双飞吗?

你又错了。

一个声名狼藉、耽于享乐的主母,只会让你觉得解脱。但一个在丈夫出征后,非但没有消沉,反而开始悉心培养一个俊俏少年读书写字、谈论风雅的主母,这消息传到你耳朵里,又会是何种滋味?

你会不会想,这个少年,究竟是哪一点像极了当年的你?那个同样出身寒微,却满腹才学,一心要博取功名的你?

你会不会猜,我看着他,究竟是在看他,还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我要的,不是让你厌弃我,而是要让你怀疑我。我要在你心里,种下一根刺。一根名为“扶苏”的刺。这根刺,会随着京中的流言蜚语,一点点刺入你的骨髓,让你在北境的冰天雪地里,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你带走青禾,是想告诉我,我沈清微在你心中无足轻重。

我留下扶苏,就是要让你明白,你裴衍在我这里,也同样……可以被取代。

我将那张宣纸放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撮灰烬。

火光跳跃,映着我眼底深沉的冷光。

第三章

扶苏到我身边伺候的第三日,京中的流言便如初春的柳絮,一夜之间,飘满了大街小巷。

镇国将军尸骨未寒——这是说书人最爱用的夸张开场——将军夫人便耐不住寂寞,买了个俊俏小厮承欢膝下。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将扶苏的容貌描绘得天上有地下无,又将我的举动形容得如何放浪形骸,不堪入目。

这些话,自然也一字不落地传回了将军府。

福伯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燎泡,几次三番地来劝我,让我将扶苏打发出去,以平息流言。

我只是端坐于琴案前,调试着琴弦,对他的焦灼置若罔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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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福伯见我无动于衷,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您就听老奴一句劝吧!再这样下去,沈家的脸面都要被您丢尽了!老爷和夫人若是知道了,该有多痛心啊!”

我拨动琴弦的手指一顿,发出一声刺耳的铮鸣。

“沈家的脸面?”我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当初父亲将我嫁给裴衍,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他借助我沈家的势力,在朝中站稳脚跟。如今他官拜镇国将军,手握十万兵权,沈家也因此水涨船高。这桩交易,从一开始就是各取所需,何来脸面一说?”

“可……可婚姻大事,总归是要讲情分的啊!”

“情分?”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福伯,你老了。裴衍的心里,只有他的青梅竹马。那个据说已经死了的,吏部侍郎家的千金,林月瑶。他娶我,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他大概是觉得自己的羽翼已经丰满,不再需要我沈家这棵大树了,所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我站起身,走到福伯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以为,他带走青禾,仅仅是因为宠爱一个丫鬟吗?你仔细看看青禾的眉眼,难道就没发现,她跟那位林家小姐,有七分相似吗?”

福伯浑身一震,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是宠爱青禾,他只是在透过青禾,思念另一个人。他将一个替身带在身边,时刻提醒自己情深不悔,顺便用这种方式来恶心我,告诉我,我这个正妻,连一个替身都不如。”我的声音里淬着冰,“福伯,你现在还觉得,我需要为这样一个人,守着那可笑的贞节牌坊吗?”

福伯颓然地后退了两步,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去吧,”我挥了挥手,“告诉府里的人,都把嘴闭紧了。谁要是敢在外面多嚼一句舌根,便打断了腿,扔出府去。至于外面的流言,随他们说去。说得越难听越好。”

福伯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

我重新坐回琴案前,这一次,指尖流淌出的,是金戈铁马的《广陵散》。琴声肃杀,充满了不屈与抗争。

扶苏就静静地立在不远处的书架旁,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这几日,他一直如此。沉默,安静,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我教他研墨,他便将墨研得浓淡相宜;我让他寻书,他便能从万卷藏书中精准地找出我需要的那一册。他做得很好,好得像一个被精心打磨过的器物。

但他的眼睛,却总是藏着事。

琴声渐歇,我开口道:“扶苏,你觉得外面的传言,是真的吗?”

他的身体微微一颤,过了半晌,才低声回道:“小人不敢妄议主子的事。”

“我让你说。”

他抬起头,那双干净的眸子直视着我,里面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探究。“传言是真是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夫人希望它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这少年,比我想象的还要通透。

“说得好。”我赞许地点了点头,“那么,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被我牵连。如今你已是京城流言的中心,人人都在说你是我的男宠。这名声,对一个男子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

扶苏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一个从牙行里被买出来的贱奴,本就没什么名声可言。能得夫人赏识,有衣穿,有饭吃,不必再受冻挨饿,已是天大的福分。至于旁人说什么,扶苏不在乎。”

“你倒是个明白人。”我从琴案后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挑起他的下巴。他的皮肤很凉,触感细腻。他的睫毛很长,在我的注视下,微微颤动着。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我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从今往后,你的命,就是我的。我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若有半句虚言,或是一丝背叛……”

我没有说下去,只是松开手,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脖颈。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却依旧倔强地与我对视。

“扶苏的命,是夫人给的。绝不敢忘。”他沉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我满意地笑了。很好,这颗棋子,已经有了为我所用的觉悟。

接下来,就是该让这出戏,变得更精彩一些了。

我转身对候在门外的侍女吩咐道:“去,备车。我要去城西的‘闻香阁’听曲儿。”

侍女愣了一下,闻香阁是京城最有名的男伶楚馆,是达官贵人寻欢作乐的地方,却从没有哪家正经的夫人小姐会踏足。

“夫人,这……”

“听不懂我的话吗?”我冷下脸。

“是,奴婢这就去。”侍女吓得一哆嗦,连忙退了下去。

我回头看向扶苏,对他微微一笑:“扶苏,你也一道去吧。让你见识见识,这京城的繁华。”

扶苏的眼中,终于第一次,流露出一种名为“震惊”的情绪。

第四章

闻香阁,金玉为堂,熏香袅袅。这里是京城最奢靡的销金窟,也是流言蜚语滋生最快的温床。

当我身着一袭绛紫色华服,领着清俊的扶苏,在众目睽睽之下踏入闻香阁的大门时,整个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投向我。

有震惊,有鄙夷,有好奇,更多的,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我视若无睹,径直走到大堂中央最显眼的一张桌案前坐下。这张位置,向来是留给身份最尊贵的客人的。

闻香阁的掌柜,一个八面玲珑的中年男人,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哎哟,这不是镇国将军夫人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给夫人上最好的碧螺春,再把我们这儿的头牌,玉郎君请来!”

“不必了。”我抬手制止了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我今日来,不是来听曲儿的。”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轻轻放在桌上。“一千两。我来,是为我身边这位扶苏公子,赎身的。”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扶苏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掌柜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了一眼扶苏,又看了一眼我,结结巴巴地道:“夫……夫人,您说笑了。这位公子,不是我们闻香阁的人啊。”

“我知道。”我端起侍者送上的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他是我从牙行买来的。但我觉得,他这样的人,不该是个奴籍。所以,我今日当着全京城王公贵胄的面,替他除去奴籍,还他自由身。”

我将茶盏放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扶苏身上。“从今往后,你叫扶苏,不再是牙行的十一,也不是我沈清微的家奴。你是自由的。你想去哪儿,便去哪儿,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绝不阻拦。”

整个闻香阁,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我这惊世骇俗的举动给镇住了。花一千两银子,当着满京城人的面,为一个“男宠”脱去奴籍?这镇国将军夫人,是疯了不成?

扶苏的嘴唇颤抖着,他看着我,那双总是藏着戒备与倔强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迷茫,还有一丝……被触动的微光。

“夫人……您……”他艰涩地开口,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谢我。”我淡淡地说道,“这只是我欠你的。”

“欠我的?”扶苏更加不解。

我没有解释,只是站起身,将那张银票推到掌柜面前。“掌柜的,劳烦你,帮我做个见证。再用这笔钱,替扶苏公子置办一身像样的行头,寻个住处。剩下的,便赠与他做盘缠。”

说完,我不再看扶苏一眼,转身便向外走去。

“夫人!”

身后传来扶苏急切的呼喊。

我脚步未停。

“夫人!”他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扶苏……不走!”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只听“扑通”一声,他跪在了地上。那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扶苏贱命一条,是夫人给了扶苏新生,给了扶苏‘人’的尊严。此恩此德,扶苏没齿难忘。从今往后,扶苏愿为夫人执鞭坠镫,万死不辞!求夫人,不要赶扶苏走!”他的声音,坚定而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迸发出来的。

周围的看客们,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满脸的兴味。这出戏,可比听什么玉郎君唱曲儿要精彩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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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

他的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瘦削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宣誓一个不容更改的誓言。

“你可想清楚了?”我问道,“跟着我,你的名声,便彻底毁了。世人只会当你是我沈清微豢养的玩物,你将永远背负这个污名。”

“扶苏不在乎!”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能追随夫人,是扶苏的荣幸!”

我凝视着他,良久,嘴角缓缓上扬。

“好。”我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我转身,在所有人复杂的目光中,走出了闻香阁。

扶苏沉默地从地上爬起,紧紧地跟在我身后,像一道忠实的影子。

车马粼粼,驶离了是非之地。马车里,我闭目养神,扶苏则跪坐在角落,低着头,一言不发。

“扶苏。”我忽然开口。

“小人在。”

“你可知,我今日为何要演这一出戏?”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小人愚钝,不知。”

“你不是愚钝,你只是不敢说。”我睁开眼,目光清明,“我今日此举,一是为了让你对我死心塌地,二是为了让北境的那个人,寝食难安。”

扶苏的身体猛地一震。

“一个被强迫的男宠,只会让他觉得我可怜。但一个心甘情愿为你抛弃自由、誓死追随的‘知己’,却足以让他嫉妒发狂。”我冷冷地笑着,“尤其是,当他知道,这个‘知己’的身上,还带着他年少时的影子。”

我看着扶苏震惊的脸,继续说道:“我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情爱。我要的,是让他痛苦,让他后悔,让他知道,他当初为了权势而舍弃的东西,我沈清微,也能轻易地给予别人。”

“你,就是我递给他心口上的一把刀。而今天,我亲手为你淬了毒,开了刃。”

马车里一片死寂,只有车轮碾过雪地的声音,咯吱作响。

扶苏久久没有说话,他的头埋得更低了,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以为他被我的话吓到了。毕竟,他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然而,许久之后,他却用一种极其嘶哑、又极其坚定的声音,轻声说道:

“扶苏……愿为夫人之刃。”

我心中一动,再次看向他。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此刻竟翻涌着一种与我如出一辙的……恨意。

那不是对我的恨,而是对某种命运,某种过往的,刻骨的仇恨。

我忽然意识到,我捡回来的这把刀,或许,比我想象的,要锋利得多。

第五章

自闻香阁一事后,关于我和扶苏的流言,达到了顶峰。我成了全京城所有正经人家口中,那个不知廉耻、败坏门风的荡妇。而扶苏,则成了那个以色侍人、甘为玩物的贱奴。

将军府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下人们看我的眼神,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与畏惧。福伯更是整日长吁短叹,见了我便绕道走,仿佛多看我一眼,都会污了他的眼睛。

我对此,毫不在意。

我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日日与扶苏为伴。我教他读书,教他下棋,教他品鉴书画。他学得极快,悟性极高,往往我只提点一句,他便能举一反三。我们谈论前朝兴衰,品评时下文章,竟是异常的投契。

他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影子,在我面前,他会笑,会争辩,会因为一个棋局的输赢而懊恼。他身上的少年气,被我一点点地诱发出来。

而他看我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戒备、试探,变成了全然的信赖与……仰慕。

我知道,这很危险。但我更知道,唯有如此,这把刀,才能为我所用。

这日,我正与扶苏对弈。窗外,最后一缕残阳即将落下,将庭院里的积雪染上了一层凄艳的血色。

“夫人,您这一步‘镇神头’,是要弃子争先,置之死地而后生么?”扶苏执着黑子,眉头微蹙,凝视着棋盘,久久没有落子。

我端起茶,浅啜一口:“棋局如人生,有时候,舍弃一些看似重要的东西,才能得到你真正想要的。”

扶苏若有所思,片刻后,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我,问道:“夫人,您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烛光下,亮得惊人。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那你呢?扶苏,你想要的,又是什么?”

他的手猛地一紧,手中的棋子几乎要被他捏碎。他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恨意与痛苦。

“我想要的……”他一字一顿,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血债血偿!”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追问。我知道,他有一个故事。一个足以支撑他抛弃一切,也要活下去复仇的故事。

而这个故事,就是我掌控他的,最后一道枷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福伯连门都忘了敲,直接闯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之色。

“夫……夫人!不好了!”他气喘吁吁,脸色惨白如纸,“宫……宫里来人了!是……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太监,李公公!”

我心中一凛。

皇后,裴衍的亲姑母。那个在朝堂之上,一手将裴衍扶持起来的女人。

她的人,在这个时候来,绝无好事。

“他来做什么?”我沉声问道。

“他……他没说,只说奉皇后娘娘口谕,请您立刻入宫一趟!”福伯的声音都在发抖,“老奴看他的脸色,只怕是……来者不善啊!”

我缓缓站起身,看了一眼窗外彻底沉下去的夜色。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流言传了这么久,裴家,终于坐不住了。

“扶苏,”我看向他,“更衣。”

扶苏立刻放下棋子,快步走到衣架前,取下我的大氅。他的动作沉稳迅速,没有一丝慌乱。

“夫人,”他一边为我披上大氅,一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我耳边急速地说道,“宫中凶险,万事小心。无论皇后说什么,您都不要轻易认罪。记住,您是沈阁老的嫡女,只要父亲还在一日,她们就不敢真的把您怎么样。”

我心中微暖,拍了拍他为我系好盘扣的手,示意我明白。

走到门口时,我停下脚步,回头对福伯道:“福伯,传我的话,从现在起,紧闭府门,任何人不得进出。若我今夜子时未归……”

我顿了顿,目光落在扶苏身上,声音变得冰冷而清晰。

“便将他,乱棍打死,扔出府去。”

福伯和扶苏同时浑身剧震。

福伯惊愕地张大了嘴,而扶苏,则猛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震惊、痛苦与不敢置信。他看着我,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仿佛被这一句话,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和神魂。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毅然转身,踏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裴衍,裴家,皇后。你们的棋,已经布好了。

现在,轮到我了。

我用扶苏的命,做我的投名状。我倒要看看,你们接不接得住。

坤宁宫内,檀香幽浮,金碧辉煌的殿宇却透着刺骨的寒意。皇后端坐于凤座之上,凤眸半阖,手中捻着一串碧玺佛珠,神情雍容而威严。我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一言不发。

“沈清微,”她终于开口,声音如碎冰,“裴衍在北境为国尽忠,你却在京中秽乱门庭,败坏家风。你可知罪?”

我抬起头,直视着她:“臣妾不知,何罪之有?”

皇后冷笑一声,将手中的佛珠重重拍在案上。“好一个不知何罪!来人,把东西给她看!”

一名太监立刻呈上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叠厚厚的信纸。我认得那信纸,是北境军中专用的。

“这是裴衍刚刚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亲笔信。”皇后的声音里充满了厌恶与决绝,“他在信中,只有一句话。”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刀,狠狠扎进我的心里。

“他请本宫,赐你一死。以正家风,以儆效尤。”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彻底凝固。

皇后看着我煞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本宫念你沈家有功于社稷,可以给你一个体面。这杯酒,你喝了吧。”

一名宫女端着一只小小的金杯,走到了我的面前。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散发着诡异的光。

然而,就在我伸出手,即将接过那杯毒酒的瞬间,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喧哗与兵刃交击之声!

李公公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凄厉:“娘娘!不好了!反了!反了!城防营……城防营的人把皇宫给围了!”

皇后猛地站起,满脸的不可置信:“什么?!城防营都督王政,不是我们的人吗?!”

话音未落,一个清越而冰冷的声音,已在殿外响起,清晰地传了进来。

“奉镇国将军手令,清君侧,诛妖后!保护将军夫人!”

紧接着,坤宁宫厚重的殿门,被人一脚踹开。

第六章

殿门洞开的瞬间,凛冽的寒风裹挟着血腥气,疯狂地涌入温暖如春的宫室。烛火狂舞,将所有人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鬼魅。

为首一人,身披玄甲,手持长剑,剑尖上兀自滴着鲜血。他逆光而立,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在摇曳的火光下忽明忽暗。

当我看清那张脸时,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张脸,清俊,坚毅,却又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冷酷与决绝。

是扶苏。

他穿着不合身的甲胄,显然是临时从某个校尉身上扒下来的。但他握剑的手,却稳如泰山。他的身后,是黑压压一片手持刀兵的城防营士卒,他们身上的肃杀之气,与这富丽堂皇的宫殿格格不入。

“扶苏?!”皇后失声惊呼,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个她眼中的“男宠”,一个卑贱的奴隶,竟会以这样一种姿态,出现在她的坤宁宫。

“大胆奴才!你想造反吗?!”李公公色厉内荏地尖叫道。

扶苏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径直落在我身上。当他看到我面前那杯毒酒时,他眼中那最后一丝少年人的青涩,彻底被冰冷的杀意所取代。

“保护夫人!”他低喝一声,身后的士卒立刻如潮水般涌入,将我团团护在中央,冰冷的刀锋一致对外,对准了凤座上的皇后和她身边惊慌失措的宫人。

扶苏几步走到我面前,一脚踢翻了那只盛着毒酒的金杯。酒液泼洒在地,发出一阵“滋滋”的轻响,青石地砖竟被腐蚀出一片黑斑。

他单膝跪下,仰头看着我,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后怕与狂怒。“夫人,属下来迟,让您受惊了。”

我的心跳,依旧如擂鼓。我看着他,脑中一片空白。

镇国将军手令?清君侧,诛妖后?

这怎么可能?裴衍的信,明明是要赐死我!

“你……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微微发颤。

扶苏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站起身,转身面对着脸色铁青的皇后。

“皇后娘娘,”他的声音冰冷,再无半分恭敬,“您伪造将军手令,意图谋害朝廷一品诰命夫人,等同谋逆。如今,城防营五万将士已控制京城九门,羽林卫闭营不出。您,还有何话可说?”

“伪造手令?”皇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简直一派胡言!裴衍的亲笔信就在这里!白纸黑字,岂容你一个贱奴污蔑!”

“是吗?”扶苏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份卷轴,高高举起。“那不知娘娘可认得,这盖着将军私印与兵符拓印的,又是什么?”

他将卷轴展开,那上面,赫然是裴衍的笔迹,字字铿锵有力。

“手令在此!北境军务紧急,京中宵小恐趁机作乱,蛊惑后宫,动摇国本。特命心腹校尉苏扶,持我信物,节制京城城防营,稳定京中局势。若有奸佞妄动,意图加害吾妻沈氏,可立斩不赦,先斩后奏!”

“苏扶?”皇后念着这个名字,猛然看向扶苏,眼中满是惊骇,“你……你不是叫扶苏吗?”

“扶苏,是夫人赐的名。”扶苏,或者说苏扶,缓缓说道,“而苏扶,是我参军入伍时的本名。在下不才,三年前曾在将军麾下,做过一名亲兵。”

我的脑中“轰”的一声,炸开了。

我终于明白,为何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他身上有种军人的气质。我也终于明白,他眼中的恨意从何而来。

裴衍!

好一个裴衍!

他带走青禾,做出一副与我决裂的姿态,是为了麻痹皇后,让她以为他真的对我恨之入骨,从而放松警惕,对我下手。

而他将苏扶这样一个曾经的亲兵,以“贱奴”的身份送到我身边,既是保护,也是监视。更是他埋下的,最深的一枚棋子!

他算准了我会为了自保和报复,将扶苏推到风口浪尖。他算准了皇后会因为我的“出格”举动而震怒,从而对我下死手。他也算准了,皇后一旦动手,必然会动用她自己的人马,而不会去惊动她以为是“自己人”的城防营。

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他用我做饵,用苏扶做钩,钓的,是皇后这条大鱼!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皇后喃喃自语,她看着苏扶手中的手令,又看了看自己案上的那封信,脸上血色尽褪,“两封信……一真一假……他……他竟敢算计到本宫头上!”

“娘娘,您错了。”苏扶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将军算计的,从来不止是您。他要的,是借您的手,铲除朝中所有与您勾结的党羽,彻底肃清京中不稳的势力。”

“他……好狠的心……”皇后颓然地跌坐回凤椅上,目光呆滞。

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她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却不知从一开始,她和我都只是裴衍棋盘上的棋子。

我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冷。

我以为我在报复,我以为我在反击,我以为我掌控了局面。到头来,我所有的挣扎与算计,都不过是在裴衍铺好的轨道上,亦步亦趋。

他甚至算到了我会如何“利用”扶苏,算到了我会用怎样的方式,将这把“刀”磨得更利。

我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屈辱。

苏扶解决了殿中的局面,将皇后软禁起来,然后转身向我走来。

“夫人,”他再次跪下,这一次,眼中却带着深深的愧疚,“属下身负将军密令,此前多有隐瞒,请夫人降罪。”

我看着他,这个我一手“培养”起来的少年,这个我曾以为可以完全掌控的“棋子”,此刻却让我觉得无比陌生。

“降罪?”我轻轻一笑,笑声里满是自嘲,“我有什么资格给你降罪?我不过是……将军手中,一枚比较听话的棋子罢了。”

苏扶的脸上闪过一丝痛楚。“夫人,您不是棋子。将军他……他对您……”

“他对我很‘用心’,是吗?”我打断他,声音里透着尖锐的冰冷,“用心到,连我的每一步反应,都算得清清楚楚。用心到,可以毫不犹豫地将我置于死地,来换取他的胜利。”

我扶着侍女的手,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苏校尉,你做得很好。现在,你可以回去向你的将军复命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向殿外走去。

“夫人!”苏扶在我身后急切地喊道。

我没有回头。

走出坤宁宫,外面已是血流成河。城防营的士兵正在清理着最后的抵抗。夜风吹在我的脸上,冰冷刺骨。

我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是裴衍所在的方向。

裴衍,你赢了。

你用一场天衣无缝的“局中局”,清除了你的政敌,巩固了你的权势。

但是,你真的以为,这场游戏,就这么结束了吗?

你赠我一场“死局”,我还你一世“心魔”。

我们的棋局,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七章

我回到将军府时,天已蒙蒙亮。府门紧闭,门前的长街已被城防营的士兵戒严,昨夜的血迹被新雪覆盖,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福伯见到我安然无恙地回来,老泪纵横,几乎要瘫倒在地。

我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向我的书房。

苏扶,不,现在应该叫他苏校尉了。他一直沉默地跟在我身后,像一个尽忠职守的影子。

进入书房,我挥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他一个。

“说吧。”我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一株腊梅,“裴衍还让你做了什么?”

身后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将军……让属下在事成之后,将京中所有事宜交接给王政都督,然后……然后……”苏扶的声音有些艰涩。

“然后自裁,是吗?”我替他说了下去,语气平静得可怕,“毕竟,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奴才’,又曾与主母有过‘不清不白’的流言,留着,总归是个祸害。”

苏扶的呼吸猛地一滞。

“夫人明鉴。”他低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丝认命般的疲惫。

我缓缓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脸上,还带着未擦拭干净的血污,那身不合身的铠甲让他看起来有些滑稽,可他的眼神,却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

“他给了你什么好处?”我问道,“让你心甘情愿为他卖命,甚至不惜赴死?”

苏扶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刻骨的仇恨。“三年前,家父遭人陷害,满门抄斩。唯我一人,被将军救下。陷害家父的主谋,便是前任吏部尚书,皇后的亲信。将军答应我,只要我助他成事,他便会为我父亲翻案,还我苏家一个清白。”

原来如此。他与裴衍之间,也是一场交易。一场用性命和尊严,去换取复仇机会的交易。

“所以,你现在是打算去领死了?”我淡淡地问。

苏扶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君子一诺,生死相随。”

“君子?”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苏扶,你看看你自己。你潜伏在我身边,欺骗我,利用我的信任,在我面前扮演一个对我仰慕至深的少年。你觉得,你现在还有资格,谈‘君子’二字吗?”

我的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摇摇欲坠。

“我……”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不用觉得愧疚。”我走到他面前,伸手,用指尖轻轻拂去他脸上的血污,“因为从一开始,我也在利用你。我们之间,本就是一场相互利用的戏码。只不过,我们都是别人戏里的角儿罢了。”

我的指尖很凉,他的皮肤却很烫。

“你恨陷害你父亲的人,我也恨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我们的敌人,或许不同,但我们的心情,却是一样的。”我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苏扶,你想不想,真正地为自己活一次?而不是做别人手中,一把用完即弃的刀?”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震惊地看着我,仿佛不明白我话中的意思。

“裴衍让你死,我偏要你活。”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而且,我要你活得比谁都好。我要你亲眼看着,我是如何一步步,将他引以为傲的棋局,彻底掀翻。”

“夫人……”他失神地看着我,喃喃道,“您要……背叛将军?”

“背叛?”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他何曾给过我忠诚?夫妻之间,若无信任,何来背叛一说?苏扶,我只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把你的命,交给我?这一次,不是为了裴衍,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你自己,为了摆脱被人操控的命运。”

他看着我,眼中的挣扎与痛苦,几乎要将他撕裂。一边是许诺为他家族平反的“恩主”,一边是给了他“新生”与“尊严”,此刻又向他伸出橄榄枝的“主母”。

这是一个比死亡更艰难的选择。

我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许久,许久。

他缓缓地,单膝跪了下去。这一次,他没有低头,而是仰着脸,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了决绝与疯狂的眼神看着我。

“苏扶的命,是夫人的。”他嘶哑地说道,“从闻香阁那一日起,便是了。”

我笑了。

很好。裴衍,你送给我一把刀,我不仅没有折断它,反而将它,变成了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利刃。

“起来吧。”我扶起他,“从今天起,世上再无校尉苏扶,只有我沈清微身边的,扶苏。”

我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了一封信。

“你拿着我的信物,即刻出城,去城南三十里外的青云观,找一个叫‘玄尘子’的道长。他是我父亲的至交,会安排好你的一切。在那里,好好活下去,读书,练武,等我消息。”

我将信和一枚刻着“清”字的玉佩交给他。

“夫人,您……”他看着我,眼中满是担忧。

“放心,”我打断他,“在裴衍回来之前,我是安全的。他还需要我这个‘深明大义’的妻子,来为他粉饰太平,安抚朝堂。快走吧,趁着天还没大亮,城防营的交接还没完成。”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将信和玉佩贴身收好,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从书房的秘道离开了。

我看着他消失的背影,缓缓坐了下来。

桌上的棋盘,还维持着昨夜的残局。我的白子,被他的黑子围困,已是必死之局。

我伸出手,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地,全部拂落在地。

棋局,已经结束了。

新的棋局,该由我来开盘了。

裴衍,你一定想不到,你费尽心机布下的局,最后,却为我做了嫁衣。你清除了皇后一党,让朝中出现了巨大的权力真空。

而这些空缺,很快,就会被我沈家的人,一一填补。

你以为你赢了天下,却不知,你即将输掉的,是你的一切。

第八章

一夜之间,京城变了天。

皇后因“谋害忠良家眷,意图动摇国本”被打入冷宫,其党羽被连根拔起,下狱的下狱,抄家的抄家。朝堂之上,空出了十几个重要的位置。

而我,镇国将军夫人沈清微,则成了这场风波中,最令人同情的角色。一个深明大义、忍辱负重,险些被奸后所害的贞烈女子。皇帝亲自下旨嘉奖,赏赐无数。父亲沈阁老,也因“教女有方”,在朝中的声望,一时无两。

我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每日出入宫廷,周旋于各家诰命夫人之间,接受她们的安慰与吹捧。我的脸上,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与坚强。

没有人再提起那个叫“扶苏”的小厮,仿佛他从未存在过。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认为,他已经在那场“拨乱反正”的动乱中,被当做皇后的奸细给处理掉了。

这是一个最完美的结局。

一个月后,北境大捷的消息传来。裴衍率领大军,大破敌寇,斩首三万,拓土百里。龙心大悦,下旨命其即刻班师回朝。

消息传来那日,我正在府中修剪花枝。福伯兴高采烈地跑来报喜,我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剪下了一朵开得最盛的牡丹。

“夫人,您不高兴吗?将军就要回来了!”福伯不解地问。

我将那朵牡丹插在瓶中,看着它娇艳欲滴的花瓣,轻声道:“是啊,他要回来了。他风风光光地回来了。”

他回来了,然后呢?

他会看到一个焕然一新的朝堂,一个被我沈家势力渗透得千疮百孔的朝堂。他会发现,他当初千方百计想要摆脱的沈家,如今却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地困在中央。

他会如何反应?是震怒,还是隐忍?

我有些期待。

裴衍回京那日,万人空巷。我作为他的妻子,率阖府家眷,在城门外相迎。

他骑在马上,身披凯旋的战甲,容貌俊朗,气势逼人,引得道旁无数少女倾心。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

四目相对,隔着数丈的距离,我看不清他眼中的神情。

他翻身下马,一步步向我走来。周围的喧嚣,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

“清微,”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疲惫,“我回来了。”

我对他福了一礼,声音温婉柔顺:“恭迎将军凯旋。妾身在家,已备好酒菜,为将军接风洗尘。”

我的表现,无懈可击。一个标准的、贤惠的妻子。

他深深地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我的脸上,只有得体的微笑。

“青禾呢?”我忽然开口问道,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将军出征,多亏她一路悉心照料。如今回京,也该让她与家人团聚了。”

我看到,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身后的一名副将,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裴衍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她……在回来的路上,感染了风寒,没能撑住。”

“是吗?”我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那可真是太可惜了。她还是个好孩子呢。”

好一个感染风寒。

一个被他当做“林月瑶”替身的丫鬟,一个被他用来刺激我、麻痹皇后的棋子,在利用价值殆尽之后,最好的归宿,自然就是“死亡”。

他真是,一点痕迹都不想留下。

“我们……回家吧。”他伸出手,似乎想来扶我。

我却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手。

“将军一路劳顿,妾身不敢劳动将军。”我微笑着,转身向马车走去。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我能感觉到,他那如刀锋般的目光,一直紧紧地锁在我的背上。

回到府中,接风宴上,觥筹交错。裴衍被众人围着,应酬着来自各方的恭贺。我只是安静地坐在主位上,含笑看着这一切。

宴至中途,我借口不胜酒力,先行离席。

回到我们的卧房,我没有让任何人跟着。

这里的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只是妆台上,多了一个小小的紫檀木盒子。

我走过去,打开它。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玉簪。簪头,雕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扶苏花。

我拿起那支玉簪,入手温润。

这是……什么意思?

是愧疚?是补偿?还是……又一个新的试探?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带着一身酒气的裴衍,走了进来。

他遣散了门外的侍女,关上房门,一步步向我走来。

“你看到了。”他看着我手中的玉簪,声音低沉。

“这是什么?”我问。

“扶苏,隰有荷华。”他轻声念道,眼中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清微,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敢。”我将玉簪放回盒中,语气疏离。

“你敢。”他走到我面前,双手扶住我的肩膀,强迫我与他对视,“你在闻香阁为他赎身,你在坤宁宫以他的性命要挟皇后。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你的心?”我冷笑一声,“将军的心,不是早就随着那位林家小姐,一同死了吗?”

他的身体一僵,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清微,当年的事,很复杂。我……”

“我不想听。”我打断他,“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将军如今凯旋归来,加官进爵,指日可待。你我依旧是京城人人称羡的模范夫妻。这样,不就很好吗?”

我挣开他的手,想要离开。

他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不好!”他低吼道,眼中布满了血丝,“一点都不好!”

他将我死死地禁锢在妆台与他之间,俯下身,灼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

“清微,告诉我,那个扶苏……你对他,究竟是利用,还是……”他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挖出他想要的答案。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曾让我痴迷的脸,此刻却让我觉得无比厌恶。

我忽然笑了,笑得灿烂而妖冶。

我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用一种极其暧昧的语气,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将军,想知道吗?”

“那你不如……去问问他本人?”

裴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第九章

“你……什么意思?”裴衍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嘶哑,他抓住我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字面上的意思。”我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冷如冰霜,“你以为,我会蠢到,让他去送死吗?”

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那双总是深沉如海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名为“失控”的情绪。

“你把他藏哪儿了?”他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句话。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挑衅地看着他,“他是我的刀,不是你的。将军,你已经有了你的天下,又何必,与我抢一把小小的匕首呢?”

“他不是匕首!”裴衍低吼道,眼中翻涌着我看不懂的狂怒与……嫉妒?“他是我的人!他的命是我的!”

“哦?”我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可他亲口对我说,他的命,是我的。从闻香阁那一日起,便是了。”

我将苏扶那日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他最敏感的神经。

裴衍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是一种混杂着暴怒、屈辱和不敢置信的扭曲神情。他大概从未想过,自己亲手布下的局,亲手挑选的棋子,最后竟会彻底脱离他的掌控。

“沈清微!”他念着我的名字,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困兽嘶吼,“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当然知道。”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在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我从未给过你任何东西!”

“是吗?”我笑了,“你给了我羞辱,给了我背叛,给了我一个满京城都看我笑话的处境。这些,难道不是你‘赠予’我的吗?所以,我从你这里,拿走一个你最看重的棋子,作为回报。这很公平,不是吗?”

裴衍死死地盯着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们之间的空气,仿佛被点燃了一般,充满了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许久,他忽然松开了我的手腕,后退了一步。

他眼中的狂怒,渐渐被一种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冷静所取代。

“好。”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很好。清微,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也……狠心得多。”

他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

“你以为,你赢了?”他端起一杯酒,递给我,“你以为,你将他藏起来,我就找不到他了?”

我没有接那杯酒。

“你找不到的。”我笃定地说道,“这京城,乃至这天下,只要我想藏一个人,你就永远也找不到。”

这并非虚张声势。父亲在朝经营数十年,暗中培养的势力盘根错节,远非裴衍这个军中新贵所能想象。

裴衍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赞赏?

“是啊,”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忘了,你是沈阁老的女儿。是我,小看你了。”

他放下酒杯,再次向我走来。这一次,他的身上没有了那种逼人的气势,反而多了一丝落寞与疲惫。

“清微,”他站在我面前,声音低沉而沙哑,“我们非要走到这一步吗?”

“是你逼我的。”我冷冷地回道。

“我逼你?”他苦笑一声,“你可知,我为何要带走青禾?为何要做出那副与你决裂的姿态?”

“为了钓出皇后,清除异己。这些,苏扶已经都告诉我了。”

“他只告诉你其一,未告诉你其二。”裴衍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清微,你以为,我若不如此行事,我们沈家,还有你我,能安然度过这一关吗?”

我心中一凛:“你什么意思?”

“皇后一党,早已视我为眼中钉。而你父亲,在朝中树敌太多。功高盖主,向来是帝王心头的一根刺。皇上之所以提拔我,是为了制衡你父亲。而皇后扶持我,是为了架空皇上。我夹在中间,如履薄冰。若不先下手为强,用一场雷霆手段,将水搅浑,你以为,我们还有活路吗?”

他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我平静的心湖,激起千层巨浪。

“我带走青禾,是为了让所有人都以为,我与沈家,与你,已经离心。如此,他们才会将矛头,只对准你一人,而不会将整个沈家牵扯进来。我将苏扶送到你身边,名为‘羞辱’,实为‘保护’。我算准了你会反击,算准了你会利用他。因为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会坐以待毙的女人。”

他伸出手,这一次,是轻轻地抚上我的脸颊。“我将你置于险境,是我的错。但若不如此,死的,可能就是我们所有人。”

我浑身冰冷,脑中一片混乱。

他说的是真的吗?

他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报复我,不是为了他的白月光,而是在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保护我,保护沈家?

“那青禾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让她‘病死’,也是为了保护吗?”

裴衍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她是皇后的眼线。是皇后早年安插在我身边,监视我的人。我带她去北境,一是为了做戏,二是为了……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我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青禾……是皇后的眼线?

那个跟在我身边多年,温柔和顺的丫鬟,竟是敌人插在我心脏旁的一根毒刺?

“那林月瑶呢?”我死死地盯着他,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你对她,又算什么?”

裴衍的身体猛地一震,他闭上眼,脸上露出了极度痛苦的神情。

“她……”他艰涩地开口,“她没有死。她就在京城。”

我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她被皇后控制了。”裴衍睁开眼,眼中满是血丝与绝望,“皇后用她的性命,威胁了我整整三年。我娶你,是为了借助沈家的势力自保。我对你好,是真心。但我也必须做出疏远你的姿态,因为我怕皇后会对你下手。”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摆脱她的控制,为了救她,也为了……能真真正正地,与你在一起。”

他说完这番话,整个房间都陷入了死寂。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多年,也恨了多年的男人。他向我剖开了他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身不由己。

这盘棋,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我以为我是棋子,后来我以为我是执棋者。到头来,我们每一个人,都在这个巨大的棋盘上,身不由己地挣扎着。

“所以,”我沙哑地开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帮你一起救她?”

裴衍看着我,眼中充满了祈求与痛苦。

“清微,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是,我……”

“我帮你。”我打断了他,平静地说道。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我看着他,缓缓地笑了。那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

“我帮你救她。但是,裴衍,你记住。”

“等她被救出来的那一天,就是你我……和离之日。”

“你欠我的,你欠沈家的,从此,一笔勾销。”

第十章

我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裴衍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和墙壁一样苍白。

“和离?”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不认识它们一般,“清微,你……你说什么?”

“我说得不够清楚吗?”我看着他,心中一片平静,平静得近乎麻木,“我帮你救出你的心上人,让你有情人终成眷属。作为交换,你放我自由,还我清白。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两不相欠。”

“不!”他几乎是咆哮着打断我,他冲上前来,再次抓住我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我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作响,“我不同意!我绝不同意!”

“你凭什么不同意?”我冷冷地看着他,“裴衍,你凭什么觉得,在我知道了所有真相之后,还能若无其事地与你做一对恩爱夫妻?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吗?还是一个可以为了你的‘大局’,随时被牺牲的棋子?”

“我没有!”他痛苦地辩解,“我从未想过要牺牲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我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你的保护,就是让我成为全京城的笑柄?你的保护,就是让我在坤宁宫,面对那杯致命的毒酒?裴衍,你的保护,太沉重,我要不起!”

我用力地挣扎,想要挣脱他的钳制,他却抱得更紧,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清微,对不起,对不起……”他将头埋在我的颈窝,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哽咽,“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就我们两个人,再也没有林月瑶,再也没有那些算计……”

他的眼泪,温热地滴落在我的肌肤上,烫得我一阵战栗。

曾几何几,我多么渴望他能这样抱着我,对我说一句软话。可如今,当这一切真的发生时,我的心中,却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晚了。”我轻轻地说道,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裴衍,一切都太晚了。”

我不再挣扎,只是任由他抱着,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我的平静,让他感到了比任何激烈反抗都更深的恐惧。他缓缓地松开我,后退了两步,失魂落魄地看着我。

“真的……没有机会了吗?”他哑声问道。

我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到妆台前,将那个装着扶苏花玉簪的盒子,盖上。

我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裴衍站在那里,良久,良久。他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雕像,眼中最后的光芒,也渐渐熄灭了。

“好。”许久之后,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答应你。”

“我帮你救出林月瑶。事成之后,我签下和离书,放你自由。”

他说完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踉跄着转身,走出了房间。

房门被关上的那一刻,我再也支撑不住,沿着妆台,缓缓地滑坐在地。

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不是在为他哭,也不是在为这段即将终结的婚姻哭。我是在为那个,曾经满心欢喜,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的沈清微,而哭。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裴衍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在人前,我们依旧是那对相敬如宾的将军夫妇。他处理他的军务,我打理我的家事,周旋于各家府邸之间,为父亲,也为沈家,编织一张更稳固的关系网。

在人后,我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他睡在书房,我独守空闺。我们唯一的交流,便是关于如何营救林月瑶的计划。

从裴衍口中,我得知了整个计划的全貌。林月瑶被皇后藏在一处极为隐秘的别院,由皇后的心腹死士看守。如今皇后虽倒,但那些死士却依旧忠心耿耿,想从他们手中救人,难如登天。

而我们的机会,只有一次。那就是在三日后,皇帝举行的皇家秋猎上。

按照裴衍的计划,他会借口围场布防,调动京郊大营的兵马,制造混乱。而我,则需要利用与各家女眷的关系,将看守别院的死士头领的家眷,也“请”到围场去。

用其家眷,来要挟死士头领,逼他就范。

这是一个狠毒,却有效的计划。

我答应了他。

秋猎那日,天高云淡,惠风和畅。皇家围场上,彩旗招展,人声鼎沸。

我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与京中各家夫人小姐言笑晏晏,仿佛真的只是来参加一场盛会。没有人知道,在这片祥和之下,正酝酿着一场怎样的风暴。

计划进行得异常顺利。

午时,裴衍发出了行动的信号。围场外围,忽然传来了喊杀之声,负责警戒的京郊大营士兵,“哗变”了。

整个围场瞬间大乱。

而我,则在混乱中,找到了那位死士头领的夫人和孩子,将他们“请”到了我们事先安排好的营帐中。

一切,都在按照剧本上演。

我坐在营帐里,安静地喝着茶,等待着裴衍的消息。

一个时辰后,他回来了。

他没有穿铠甲,只着一身常服,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眉宇间,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成功了。”他对我说,“人已经救出来了,很安全。”

我点了点头,放下了茶杯。“那好。我们的交易,也该完成了。”

我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和离书。

裴衍看着那份和离书,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接过笔,沉默地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他落笔的那一刻,我感到心中那块压了多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我拿过和离书,看了一眼他那龙飞凤舞的签名,然后,小心地将它折好,放入怀中。

“从此,你我两清。”我站起身,对他福了一礼,然后,转身便要离开。

“清微!”他忽然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要去哪儿?”他问道。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开一间茶馆,或者一间书铺,了此残生。”我平静地说道。

身后,是长久的沉默。

“扶苏……他会陪你一起去吗?”他终于,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顿了顿,然后,转过身,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抹发自真心的,轻松的微笑。

“裴衍,你以为,我留着他,是为了我自己吗?”

我从怀中,又取出另一封信,递给他。

“这是他,写给你这个‘恩主’的。我想,你看完之后,就会明白了。”

裴衍疑惑地接过信,拆开。

当他看清信上的内容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是苏扶用血写成的。

“将军大恩,苏扶没齿难忘。然家父之案,另有隐情,与前吏部尚书无关,其背后主谋,直指东宫。属下愿以残躯,为将军赴汤蹈火,潜伏东宫,做将军最利的刃,只求事成之日,将军能善待夫人。她,是这世上,唯一给过属下光明的人。”

裴衍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你……你早就知道了?你让他……去了太子身边?”

我点了点头。

“你疯了!”他失声喊道,“太子生性多疑,为人狠戾,你让他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这,是他的选择。”我平静地说道,“就像你选择救林月瑶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要走的路,必须要完成的使命。”

“我留下他,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你,为了这天下。”

“裴衍,你以为我要的是自由吗?”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我要的,是你再无后顾之忧,去做你该做的事。”

“我要你,为这大好河山,为这天下百姓,扫清最后一个障碍。”

“这,才是我沈清微,身为沈家女儿,身为你的……前妻,为你布下的,最后一个局。”

说完,我不再看他脸上那震惊、悔恨、痛苦交织的复杂神情,毅然转身,走出了营帐。

外面,阳光正好。

我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

这盘棋,终于,下完了。

而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